第53章 一整个世界这是她离开清和县的第十年……

林老师是昨天才从icu里转出来的,他的情况并不好,事实上如果可以,继续待在icu里可能会更合适一些。

但林老师怎么都不同意,病情到了这种时候,其实已经没所谓了,医生倒也没强烈规劝。

师母抹了抹眼泪,在徐岁面前将这些天的强撑稍稍卸下了些。

她哪能不知道丈夫是为了什么。

icu里的探视时间一天只有一回,师母每每守在外面,到了时间便第一个进去。

可即便如此,探视时间也不过只有短短的一个小时。

余下的时光本就不知还有几个日夜,而这些日夜里头,两人能相见的时间便只有这少的可怜的每天一小时。

那扇门一同隔开的还有师母的慌张不安,即便是不允许探视的时间,她也大多守在外头,如果可以,她恨不得卷着铺盖直接睡在楼道里。

因为看不见人的那些时间里,她总是控制不住的胡思乱想,唯恐自己只是一个转身,两人便再也无法相见。

林老师了解爱人,哪肯她吃这样的苦。

有徐岁在,师母去了食堂打饭。

徐岁坐在病床前怔怔出神,沈聿喉结动了动,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最后只能安抚般的摸了摸她的脑袋。

下午林老师醒了过来,瞧见徐岁时浑浊的眼睛闪过一丝亮光,皮包骨一般消瘦的脸颊上漾开一抹笑,“我就知道你还得回来。”

徐岁也跟着笑了笑,“还是林老师了解我。”

因着徐岁的到来,林老师看上去多了些精气神,但也难得执拗,闹着一定要出院。

这并不是他头一回闹了,师母一开始的时候说什么都不同意。

但到了眼下,却只低着头抹眼泪,显然是有些动摇了。

林老师攥了攥妻子的手,“咱们回去一起过个年。”

事实上他清楚以自己如今的病情继续待在医院也没什么意思了,否则医生不会在他提出想要出院的时候声称家属同意便可。

妻子依旧低着头掉眼泪,林老师叹了口气,虚弱的指腹在妻子手背上轻轻摩挲着,“我都快忘了咱们家什么样子了。”

其实也没多久,兴许是清和县今年的冬天太长了的缘故吧。

师母最终同意了出院。

签字,办出院,徐岁和沈聿跟着忙活。

今天雪大,徐岁将厚厚的羽绒服包裹在林老师身上,替他扯了扯帽子,确保风雪刮不到他身上才放心。

这一年的春节,徐岁破天荒的待在了清和县。

这是她离开清和县的第十年。

沈聿陪着她一起。

林老师家不算大,但十分温馨,夫妻两个都是热爱生活的人,屋子里的一切,甚至连电视柜上放着的小小摆件都是夫妻两个精心挑选的。

电视里放着春晚,林老师躺在沙发上看小品,时不时跟着笑一声。

他一出声,师母这边便也跟着弯弯眼睛。

回到家的这两天,林老师看上去多了些生气,虽然睡着的时间还是多,但醒来的时候总喜欢在屋子里到处转悠,摸摸这个,瞧瞧那个。

沈聿从厨房里拿着洗净的硬币出来,师母接过去塞到饺子里。

知道两人结婚的消息,师母瞧着有些惊喜,特地去房间里寻了两个红包出来,给他们一人塞了一个。

徐岁也没客气,欣然收下,沈聿见她收起,也跟着将红包揣起来。

年夜饭是沈聿下的厨,师母原本还有些不好意思,两人过来便算是客,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哪能让客人下厨。

但沈聿动作利索,全然没把自己当作客人,师母也只好给他打起了下手。

徐岁待在客厅陪林老师聊天。

林老师如今越来越喜欢提起从前的事情了,从他当年大学毕业到清和中学任职开始,似乎要将这些时日憋着的话全都讲完。

这两日前来看林老师的学生有不少,林老师也担得上一句桃李满天下。

话说了一半,林老师似乎有些累了,出院之后他得时时刻刻的吸氧,一刻不能停。

徐岁替他拂了拂胸口,林老师便笑了笑,“我得再撑撑,至少过了这个年。”

他的声音很低沉,“否则往后她一个人怕是没法过年了。”

徐岁心口猛地一堵,好半晌,她道:“我会常来看师母的。”

林老师说好,过了一会儿喘了两口气,他又道:“墓地都已经买好了,葬礼不用怎么费功夫,人死如灯灭,那些虚礼都没意义。”

徐岁也说好。

他这一辈子都不喜欢麻烦人,但又舍不得妻子在极度的悲伤之下还要为了自己的葬礼操劳,他知道自己已经撑不了几天了,徐岁和沈聿留下来过年,便也算是留下来为他料理后事。

林老师笑呵呵的重又高兴起来,面上的病气像是也驱散了几分。

饺子煮到一半,外头有人敲门,师母手上还忙活着,徐岁便站起身去开门。

打开门,拎着满满当当礼物的赵刚站在外头,瞧见她还有些惊喜,“你什么时候来的?”

“也就两天。”

上回徐岁来看了林老师,师生两个见了面,了却了遗憾,赵刚自然不好意思再邀请徐岁一起来看林老师。

毕竟他知道徐岁以前的经历,所以难免认为她不会再回清和县,所以眼下瞧见她,确实有些惊喜。

林老师见了赵刚精气神又提起了几分。

但短短两个多月的时间林老师整个人瞧着又瘦了大半,已经到了瘦骨嶙峋的地步,赵刚瞧着难免有些难受。

有了他陪着林老师说话,徐岁便去了厨房。

一进来就听见师母在夸沈聿。

“小沈这手艺好啊,我瞧岁岁比上回来胖了些呢。”

沈聿有些高兴,“是吗?我都没看出来,她还是太瘦了点。”

对于投喂徐岁这件事,沈聿拥有十分的热情,但两人朝夕相处,他确实没看出徐岁哪里胖了,瘦胳膊瘦腿的,今天去外面买菜的时候就险些被风吹走。

厨房不大,瞧见徐岁过来,师母洗了洗手就出去招待客人了,厨房里一时间只剩下了两人。

沈聿早看到了她,厨房门关上,冰箱正好挡住两人这边,徐岁便上前一步揽住他的腰,靠在他背上重重的叹了口气,像是要将这几天以来的无奈尽数抒发出去。

徐岁从前看淡生死,只觉得人生如此,活着便努力生活,死了便一了百了,但如今瞧着林老师和师母这般即将天人永隔,心中的滋味实在是难以形容。

包了硬币的饺子被徐岁吃到了,师母装作不知道沈聿在饺子出锅时恨不得挨个挑选将带有硬币的饺子挑到徐岁碗里的样子,笑眯眯道:“吃到了硬币接下来这一年都顺遂。”

沈聿心满意足,比他自己吃到还高兴。

林老师如今只能吃流食,但瞧着几个人谈笑风生的样子,倒当真有了几分过年的热闹劲。

晚饭后徐岁和沈聿送赵刚下楼,到了单元楼下,赵刚挠挠头,“明天李玥她们也过来看赵老师,我看班级群里发的,估计人不少,你要是不想和她们碰见,到时候我给你发消息,你避开也行。”

徐岁从前和班里同学的关系一般,更是完全没加任何的同学群,所以一时间没想起李玥是谁。

赵刚道:“学习委员啊。”

他没跟徐岁说前不久那些有关她的流言纷飞时,李玥在班级群里对那些胡言乱语的人破口大骂,也是她第一个召集班里的同学去帖子底下跟那造谣之人对峙的。

当时那个言辞激烈id名为晚风的网友就是李玥。

但这些应该并不重要,赵刚心想,就像他在徐岁面前时常觉得有些羞愧一样,李玥她们应该也是同样的想法。

然而在徐岁最需要的时候,他们没能站出来,到了如今,做出的这些事情与其说是为了帮助徐岁,倒不如说是为了全自己当年那颗曾想要出手相助却胆小瑟缩的心。

总之李玥怼完那发帖之人之后是神清气爽。

卑鄙无耻之人自是不会忐忑不安,但未曾出手相助之人却常怀遗憾。

徐岁并不知赵刚在想什么,她也没多问。

关于那个发帖之人,赵刚倒是想要和她提一嘴,但瞧见一旁的沈聿,又将话咽了回去。

发帖的人也是徐岁当年的同学,就是赵刚记忆之中那个瘦弱矮小被人推到徐岁身上逼着两人亲一个的男生。

这人和赵刚家离得很近,但算不上很熟,加上高中毕业就各奔东西,所以没什么太多的印象。

只是在知道那些帖子是他发的时候赵刚去找了他一回,结果压根没用上赵刚,那人被几个穿着西装的肌肉男按在巷子里打得鼻青脸肿,因造谣诽谤被起诉后前两天才放出来,赵刚前天遇见他一回,脸上又新增了些鼻青脸肿。

想到这,他默默的看了眼沈聿,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干的。

送走了赵刚,两人在楼下看了会儿雪。

鹅毛般的雪花洋洋洒洒落下,放眼望去皆是一层白。

今年似乎是清和县这几年来,下的最大的一场雪。

林老师睡得早,两人上去和师母道了别,才回了外婆家的小阁楼。

棉被一样盖在地面上的雪花踩下去嘎吱嘎吱的,这个时间点,这条路上倒是没什么人,只不远处有几个不怕冷的小孩在放烟花。

沈聿替她拢了拢围巾,干脆俯下身来,“上来,我背着你。”

徐岁陪着他去过一回健身房,心道自己还没有他锻炼用的杠铃重,于是也没客气,爬上去搂着他的脖子,有些微凉的脸颊在他脖颈上蹭了蹭。

沈聿背着人踩着雪往前走。

如同背着一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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