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家 (六)

而另一边,陈修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到地上,他撑着膝盖坐在冰凉的地板上,窗外的月光漏进缝隙,在他侧脸投下浅淡的阴影。

明明是副本,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辞叔早就和张曼怡离婚搬走了,陈宴舟也不是真的需要他牵着过马路的小屁孩,可昨晚那些滚烫的告白,那些真实的依赖,却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他甚至真的差点就冲动地开口,说要不就在这里留下来好了。

荒谬。陈修抬手按了按眉心,试图压下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能出去了……

浴室的热水冲在身上,蒸汽模糊了镜子里的脸。他闭着眼,脑海里却又浮现出陈宴舟红着眼眶的样子。

等他擦干头发躺在床上时,外面的夜已经深得不能再深。

或许是精神太疲惫,迷迷糊糊间竟也睡着了,直到手机闹钟的铃声精准地在六点十分响起。

陈修皱着眉摸索着拿起手机,屏幕上的闹钟备注让他愣了一下。一行小字清晰地显示着:“六点十分起床给宴舟做早餐。”

原来在这个副本的设定里,他每天都要早起给陈宴舟做早餐?

他隐约想起昨晚陈宴舟说的“是你把我养大的。”,看来这具身体的主人是真的每天都在照顾他。

虽然头疼得厉害,陈修还是掀开被子爬了起来。他摸黑走到客厅,打开厨房的灯,暖黄的光晕驱散了清晨的凉意。

冰箱是满的,里面码放着新鲜的牛奶、鸡蛋和面包,还有陈修喜欢吃的蓝莓酱。陈修打开水龙头,冷水溅到手上,让他清醒了几分。他熟练地拿出平底锅,煎了两个单面煎蛋,又温了两杯牛奶,往烤好的吐司上抹了薄薄一层蓝莓酱。

当最后一片吐司装盘时,墙上的挂钟刚好走到六点四十。次卧的房门还关着,没有动静。陈修靠在厨房的料理台上,看着面前简单的早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的边缘。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远处的高楼轮廓从黑暗里慢慢显现,偶尔有早起的行人骑着单车经过,车轮碾过柏油路发出轻微的声响,整个世界都还带着清晨的慵懒。

陈修刚放下玻璃杯,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正好对上陈宴舟的目光。少年显然刚醒,黑色的卷发有些凌乱地散在额前,眼尾还带着没退尽的红血丝,眼眸里还蒙着一层起床气的雾气,却在看见他的瞬间倏地亮了一下。

“阿修…”陈宴舟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刚醒的声音带着沙哑。他想起昨晚的争执,脚步顿了顿,眼神又暗了下去,站在厨房门口没再上前。

陈修没接话,只是将盘子往旁边推了推:“早餐好了,过来吃。”

陈宴舟抿了抿唇,慢吞吞地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他拿起涂了蓝莓酱的吐司小口咬着,目光却一直黏在陈修身上。看着对方眼下淡淡的乌青,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你昨晚没睡好?”

“嗯。”陈修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有点失眠。”

陈宴舟的手指攥紧了吐司,声音闷闷的:“是因为我说的话?”

陈修抬眸看他,墨黑色的眼瞳平静地对上他的视线,看不出什么情绪:“以后别再说那些话了。”

陈宴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里的吐司被捏得变形,蓝莓酱顺着缝隙挤了出来。他把盘子往桌上一推,站起身就想走:“不吃了。”

“坐下。”陈修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吃完再去学校。”

陈宴舟站在原地不肯动,后背绷着一股劲儿。僵持了几秒,他还是败下阵来,重新坐了回去,却只顾着喝牛奶,不肯再碰吐司。

厨房的挂钟滴答作响,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僵硬。陈修看着他别扭的样子,心里那点冷淡终于裂开一条小缝,放软了语气:“宴舟,我不是……”

“我知道了。”陈宴舟 打断他,声音里满是故作的冷漠,“你觉得我不懂事,说的话都是小孩子闹脾气。”他放下牛奶杯,杯底磕在陶瓷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陈修。”

他站起身,越过餐桌靠近他“你告诉我,昨晚你没一点心动?还是说,你就是在故意装糊涂,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没有。”陈修下意识地反驳,喉结动了动,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他不是没心动,只是他不敢。这个副本是假的,眼前的陈宴舟也不是真的总是跟在他身后跑的小孩,他不能陷进去。

陈宴舟笑了一声“没有?那你为什么抱我?”顿了顿,道“…只是差那么一点,要不是我爸来了……”

就在这时,卧室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辞叔穿着晨跑的运动服走了出来,看见厨房的两人,笑着打了个招呼:“早啊,早餐都做好了?宴舟快吃,不然上学要迟到了。”

陈宴舟瞥了他爸一眼,差点想翻白眼。

他显然没察觉到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走到冰箱前拿了瓶矿泉水,对着陈修说:“你妈昨天晚上走的,叫你自己注意身体。”

“嗯。”陈修应了一声,趁机拉开了和陈宴舟的距离,转过身去收拾灶台。

辞叔又看了眼墙上的钟,催促道:“宴舟,七点了,赶紧吃,吃完我送你去学校。”

陈宴舟没说话,只是狠狠地扫了一眼陈修的背影,抓起沙发上的书包就往外走,玄关的门被他摔得“砰”的一声。

“这孩子,又闹什么脾气。”辞叔无奈地摇了摇头,拿起车钥匙跟了出去。

厨房瞬间安静下来,陈修看着盘子里没吃完的吐司,指尖微微泛白。他知道陈宴舟生气了,可他只能这么做。

辞叔的车声已经消失在小区门口,家里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钟表的滴答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他靠着水槽站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直起身,墨黑色的眼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这不是现实世界,他还是要找到回去的办法。

对了,他昨天看见的陈宴舟的房间,和他记忆里最后进入的那个房间一模一样……

那房间在二楼,他走上楼梯,很快就到了房门前,伸手推开门,一股淡淡的、属于陈宴舟身上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里的布置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那面曾经贴满照片的墙,如今被一块米色的绒布盖着,绒布边缘垂落下来,遮住了底下的秘密。

陈修走到那面墙前,手指轻轻拂过绒布的表面。他知道那底下是什么,却没有掀开看一眼的勇气。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了靠墙的衣柜上。眼前的场景和他进入副本前的最后记忆重叠,那时候他就是躲在这个衣柜里,被拥入一个冰凉的怀抱,失去了意识。

突然,一个荒谬到他自己都觉得天真的想法在他心底萌生:如果现在再躲进去,会不会就能回到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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