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入梦

回到楼外楼,沈容溪轻舒一口气,自在坐于椅上,心中默默盘算着接下来要置办的年货。107自上次剥离神经后,便再无进度更新,她也得寻个时间探问一番。还有那卫生纸的生意,若要开张,便需在枫落城寻一间地段上佳的铺面,还要培养得力人手。陈月留等人虽已识得些字、懂了些算术,可直接让她们打理铺面,怕是仍要劳神费力,得再为她们寻一位可靠的帮手。

她正垂眸思忖间,眼前忽然递来一杯热茶。沈容溪抬眼望去,目光落于那执杯的手上,唇角不觉漾开一抹浅软笑意,伸手轻轻接过茶盏。

“在想些什么,这般入神?”

时矫云见她回神,眉尖微挑,一手轻支下颌,静静望着她。

“在想该置办些年货。”沈容溪浅啜一口清茶,将茶杯放下,顺势牵过她的手轻轻揉捏,“年关将近,村里人多,总要好好预备一番。我还想请个戏班子回来,连唱三日大戏。待到除夕,再给众人派发福米,也让那些流民能安稳过个好年。”

“好,我随你一同去。”时矫云掌心微微回握,语声轻淡。

“嗯。”沈容溪轻点下头,垂眸在时矫云掌心轻轻一挠,“今日已是腊月二十五,街上置办年货的人越发多了。若想在除夕前赶回去,咱们得抓紧把东西备齐。”

她略一思忖,暗中让107兑换了一瓶易容丸,再从空间里取出,递到时矫云面前。

“昨夜我师傅入梦,给了我这瓶易容丸。服下一粒,便能改换容貌,药效可维持十二个时辰。不若今日便让艾里斯服下,随我们一同上街置办物件,也正好趁机试探她是否会借机脱身离去。”

时矫云虽早已知晓沈容溪那位“师傅”颇有几分玄妙,可听闻竟能梦中授物,心头仍不免微惊。

“好。”她轻声应下,接过那只玉瓶,细细打量,“服下此药,会变成何等模样?”

“说不准。”沈容溪笑着摇头,“师傅说,此药一粒一变,兴许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也可能是位慈眉善目的老婆婆。”

“竟有这般神奇?”时矫云眸中微讶,低头看向手中玉瓶,“那若是接连服下数粒,岂不是能不停变换身形?”

“不可。”沈容溪摇首,神色渐渐郑重,“此药每服一粒,须间隔六个时辰方可再服。若接连服食,药效淤积体内,日后怕是再难恢复原本容貌。”

“原是如此。”时矫云眸底恍然,将玉瓶妥帖递回沈容溪手中,“那我们此刻便动身吧。”

“好。”沈容溪将玉瓶收好入怀,牵着时矫云先行去往隔壁,向石榴与阿枫简单说明二人要外出采买年货,顺带问起二人是否愿意同往。

两个孩子对视一笑,皆是乖巧颔首。

时矫云上前,温柔揉了揉两人的发顶,温声嘱咐她们在屋内稍候,待她去将艾里斯一并叫来,便一同出发。

石榴与阿枫温顺应下,安安静静地留在房中等候。

沈容溪与时矫云行至艾里斯房门外,时矫云抬手轻叩门板,待屋内传来应声,二人才轻推房门入内。

艾里斯经这几日调养,身子已然恢复了大半,虽尚算不上行动自如,却也能安然起身、稳步行走,不再是前几日那般虚弱难支的模样。

沈容溪在离艾里斯最远的椅上落座,提壶先为时矫云斟了杯热茶,再给自己倒上一盏。

时矫云便向艾里斯说明来意,又示意沈容溪将那瓶易容丸取出来。

艾里斯虽已对二人放下几分戒备,可望着那递来的玉瓶,眼底仍藏着疑虑。

“这药,有用?”

“自然有用。”

沈容溪见她不肯接,也不勉强,径自收回玉瓶,倒出一粒仰头服下。

不过须臾,她只觉身体微微发热,眉眼轮廓隐隐变幻,肌肉骨骼悄然重塑,不过眨眼功夫,便已是全然陌生的男子模样。

时矫云望着眼前这张与往日无半分相似的脸,心下惊色更重。

“如何?”

沈容溪开口,声线已变得粗哑低沉,她还抬起手,露出一双颇为粗糙的手掌,朝二人示意,“这药连身形声线都能一同改换,这般,你可信了?”

“我的天……”艾里斯看得瞪目结舌,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从燕国人口里学来的口头禅。她不可置信地把沈容溪上下扫视了几遍,才开口:“我信你。”

沈容溪将手中玉瓶再度递了过去,这一回艾里斯再无迟疑,伸手接过,倒出一粒便径直服下。

不过数息之间,她周身便泛起极淡的微光,身形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收缩,肩背微佝,发丝添上几缕花白,待光芒散去,原地已然立着一个干瘦矮小、面容普通至极的老者,丢在人堆里瞬间便会被淹没,再也寻不出半分踪迹。

“我的……手。”

艾里斯怔怔抬起手掌,望着手背布满皱纹、长着深黄老年斑的苍老模样,眼底瞬间溢满惊喜。她用力攥紧拳头,竟发觉体内力气分毫未减,不由得惊叹出声:“太神奇。”

时矫云望着眼前两张全然陌生的面容,眸底惊异又深了几分。

沈容溪笑着侧眸看她,语气带着几分亲昵的打趣:“矫云,你要不要也服上一颗?”

“不了,”时矫云心中虽有几分意动,念及房中等候的石榴与阿枫,仍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软:“石榴与阿枫还在等着,若我也换了容貌,怕是会吓着两个孩子。”

“好。”沈容溪温顺应下,却在垂眸之际,心头悄悄泛起一丝忐忑。她此刻形貌粗陋,与往日模样相去甚远,与时矫云对视间竟有些怯于去看时矫云的神色,生怕从对方眼中瞧见半分嫌弃。

时矫云先行嘱咐沈容溪与艾里斯在屋内稍候,亲自前去与石榴、阿枫说明缘由,待两个孩子心中有了准备,才牵着她们缓步过来会合。

“所以……这位是沈老师,这位是艾里斯姐姐吗?”

石榴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可瞧见两张全然陌生的模样,仍是忍不住睁大了眼睛,满是震惊。

“是哦。”沈容溪忍着笑故意凑上前,佯装凶态逗了逗她。

阿枫立刻将石榴牢牢护在身后,小脸紧绷,警惕地朝沈容溪瞪了一眼。

沈容溪登时忍俊不禁,低笑出声:“看来我如今这模样,瞧着当真不像是个好人呢。”

“我不信。”石榴仍是半信半疑,仰起小脸认真问道,“那沈老师,你说说,前些日子我与阿枫同你讲过什么故事?”

沈容溪低笑着将那桩趣事娓娓道来,还惟妙惟肖复刻了阿枫当日的小动作,一番演示下来,石榴与阿枫终于彻底信了眼前之人便是她。

沈容溪笑着替石榴理了理头上的小帽,又伸手抚平阿枫衣领上的褶皱,才招呼众人一道下楼,准备往城中最热闹的市集去置办年节物件。

想到街上人潮拥挤,恐有冲撞,沈容溪取了银票托付店小二,让他雇八名身形健壮的随从和两辆大板车,负责开路与安置采买之物。

出了门后,时矫云静静牵着两个小徒弟走在中间,沈容溪在前头引路。艾里斯则紧随时矫云身侧,望着街上来往行人手中提着的红红年货,听着四周喧闹喜气的人声,她紧绷许久的身体,竟也悄悄松下几分,情绪也被这鲜活暖意渐渐感染。

“哎哟,王哥!你也来置办年货?”

“可不是嘛,家里娃天天嚷着要吃肉,特意来割两斤回去过年。你倒是阔气,竟拎了这么大一只肥鸭!”

“阔气什么啊,我娘子快临盆了,咬咬牙买只鸭给她补补身子,盼着能平安诞下个大胖小子,也算我家有后喽!”

……

街头巷尾满是熟人间的寒暄笑语,平日里摆摊的小贩,今日吆喝声也比往常更响亮几分。道旁已有人摆开长桌,铺展红纸挥毫泼墨,一副副喜庆对联落笔即成,“财源广进”“前程似锦”的吉语声声入耳,听得人眉眼间都染了笑意。

“冰糖~葫芦诶~”

一道婉转悠长的吆喝自旁侧传来,腔调独特又响亮,一下便勾住了沈容溪的耳朵。她当即迈步朝那方走去,身旁随从笑着上前拨开人群,口中说着吉祥话,一路护着她安稳来到摊前。

“摊主,你这冰糖葫芦如何卖?”沈容溪开口问道。

“诶,这位客官!”小贩笑得满脸喜气,高声介绍,“咱这糖葫芦一串十颗,寓意十全十美,八文钱一串,不甜不要钱嘞~”

“好,来五串十全十美!”沈容溪被他这套说辞逗笑,当即便掏出四十文钱买了五串,而后走回时矫云几人身边,将糖葫芦递了过去。

阿枫与石榴先望了时矫云一眼,得了点头应允,才笑着接过,小口小口啃得香甜。

艾里斯接过糖葫芦,望着这裹着晶莹糖衣的红果满心好奇,试探着轻咬一口,尝出甜味后便大胆咬下一整颗,刹那间酸意直冲鼻尖,汹涌的酸涩让她面容瞬间扭曲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沈容溪没错过她扭曲的表情,放声大笑,“这叫冰糖葫芦,是酸山楂裹着糖衣做成的,得慢慢吃,不能心急啊哈哈哈哈……”

“你,不早说。”艾里斯揉了揉自己仍在发酸的腮帮子,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沈容溪,随后便小心吃起糖葫芦。

“你可没问我啊哈哈哈哈……”沈容溪笑着摇头,将责任推了个干净。

时矫云立在一旁,望着二人嬉闹,眉眼间悄然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阿枫见状,主动松开了牵着时矫云的手,改而轻轻攥住她的衣袍一角,好让她能腾出手来,也接过一串糖葫芦。

多亏有八名壮汉在前开路护持,即便街上行人频频惊艳于时矫云的容貌,有心靠近,也都被那股凛然气势慑住,不敢贸然上前。

沈容溪一行人自街头缓缓往里走去,瓜子、花生等零嘴采买了不少,就连价钱不菲的花椒、胡椒、木姜子等调味香料,也一并购置齐全。

沿街的糖糕铺子飘出香甜的气味,炸得金黄的糍粑在滚油里滋滋作响,刚出锅的蒸糕冒着白气,甜软的米香混着烟火味儿,缠得人脚步都慢了几分。沈容溪见石榴盯着糖糕挪不开眼,笑着上前买了四五个热乎的,用纸包好递到两个孩子手中,温软的暖意瞬间在指尖散开。

艾里斯跟在一旁,眼睛几乎不够用,这边瞧瞧捏面人的匠人指尖翻飞,转眼便捏出活灵活现的小老虎,那边看看卖彩灯的摊位,兔子灯、莲花灯、小马灯挤得满满当当,暖黄的灯光映得整条街都温柔起来。她虽一言不发,脚步却始终稳稳跟在众人身侧,没有半分要借机离开的意思。

沿街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卖窗花的妇人捧着一叠红艳艳的剪纸高声招揽客人,麒麟送子、年年有余、福字图案样样齐全;卖玩具的摊子前围满了半大孩童,叽叽喳喳地挑选着小巧的木剑和玩具;就连街角的酒肆都挂出了开封的醇酒,酒香浓厚,飘出老远。

沈容溪一路走一路挑,春联、福字、红灯笼、干果蜜饯、新鲜蔬果……都买了不少,身后板车上的东西越堆越高。街上来往的行人脸上都沾着年节的喜气,时矫云始终将两个孩子护在身侧,偶尔回头看向走在身侧的沈容溪,眸底笑意清浅

沈容溪迎着她的目光弯眼一笑,顺手将剥好的糖炒栗子递了过去,热气裹着甜香,像是这热闹喧嚣的市集里独一份的温柔。她眼角余光轻轻扫过身侧安静跟着的艾里斯,心中那点试探,也渐渐落定了几分。

众人直逛到傍晚,巷口亮起灯笼,才恋恋不舍地收了脚步。

沈容溪望着眼前满满两车车堆成小山的年货,笑得眉眼弯弯,借着脑海中107精准指引的路线,领着一行人拐进一条僻静小巷,很快寻到了那家藏在深处、香气四溢的私房饭馆。

她笑着示意八名壮汉将板车稳妥停在门口,随即热情开口,邀众人一同入内用餐:“今日辛苦诸位一路护卫开道,奔波许久,不如留下来一同吃顿热饭,歇歇脚再回去。”

几名壮汉彼此对视一眼,皆是有些受宠若惊,齐齐将目光投向领头的那位精壮男子。

待为首之人沉稳颔首应下,几人才纷纷憨厚一笑,连声谢过,利落拼了两张桌子在屋外的院子落座,身姿挺拔却不显粗鲁,反倒透着几分踏实可靠。

饭馆内早已坐满了前来用饭的食客,谈笑声、碗筷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暖意融融。店家见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位客人,忙笑着迎上来添茶倒水,后厨锅铲翻飞,香气一阵阵涌出来,勾得人饥肠辘辘。

石榴靠在时矫云身边揉着小腿,阿枫安静地捧着茶杯,艾里斯望着这满室鲜活热闹,眼底那常年积攒下来的警惕,也在烟火气里悄悄淡了几分。

饭菜上齐,沈容溪给院外那群大汉点了一坛度数低的米酒,自己则让店家上了一壶煮得香甜的甜米酒。

艾里斯这几日私下里默默苦练执筷之法,今日席间已是用得熟练稳当,虽算不上灵巧,却也再无往日窘迫。

一顿热热闹闹的晚膳用罢,几人间的距离无形间又拉近了不少。为首的大汉细心将满车年货清点妥当,一行人再度护送沈容溪等人安然返回楼外楼。待沈容溪将尾款如数结清,八名壮汉齐齐抱拳躬身,礼数周全,这才转身离去。

回到楼外楼后,沈容溪另行开了一间厢房,取了银两吩咐伙计将今日置办的年货尽数搬入房内,仔细叮嘱好生看管,方才与时矫云一道,将石榴、阿枫与艾里斯一一送回各自房间安置。

待两人重回自己的住处,屋内只余下一盏暖灯轻晃,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沈容溪轻牵着时矫云的手,扶她在床榻上坐定,自己则拉过一把椅子挨着她身旁坐下,轻轻弯腰,将她有些酸胀的腿抬起,稳稳搁在自己腿上,指尖缓缓揉捏起来。

时矫云眉头轻轻蹙起,小腿肚传来的酸胀感让她忍不住低低抽了口冷气,声音微哑:“有点疼……”

“忍一忍,”沈容溪放轻了语调,指尖却依旧稳稳使着力道,语气温柔,“把酸胀揉开,夜里才好安稳睡着。”

时矫云的目光轻轻落在沈容溪那张全然陌生的面容上,心头莫名浮起一缕细微的不安,她下意识抬手,指尖轻柔地抚上了对方的耳尖。

沈容溪缓缓抬眸回望,眼底依旧是她熟悉的温润柔光,没有半分疏离与陌生,只一眼,便轻轻抚平了时矫云心底那点莫名的惶惑。

“怎么了?”沈容溪轻声开口询问。

时矫云指尖仍轻贴在她的耳尖,唇角弯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柔软的耳骨,轻声道:“没什么,只是瞧着你这副模样,一时还有些不适应。”

“那我将面容遮上。”

沈容溪微怔,心头莫名泛起几分不自在,下意识便想去取面具遮掩。

“不必。”

时矫云却轻轻按住了她的手,俯身缓缓靠近,清浅的气息拂过她的鼻间,唇瓣轻轻落在她的眼睑之上,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无论你是何模样,你眼中,总有我熟悉的印记。”

沈容溪心头暖意翻涌,对时矫云的眷恋与不舍又深了几分,她垂眸将万千心绪压下,再次抬眼时唇角已漾开一抹温软笑意:“你总是这般,三两句便哄得我满心欢喜。”

不等时矫云应声,她便轻搬椅子换到另一侧,稳稳托起她另一条腿,继续细心揉捏推拿。

“对了,我师父昨日还同我说,想见见你,约莫今晚,便会入梦。”

时矫云闻言,指尖猛地一紧,素来从容淡定的人竟难得生出几分局促紧张,连小腿的肌肉都下意识绷了起来,声音微微发紧:“她……她要见我?”

“放松些,矫云。”沈容溪轻拍了拍她紧绷的小腿,柔声安抚,“你只当她是位寻常长辈便好。此番她想见你,也只是有几句悄悄话要同你说,不必这般紧张。”

“好……”时矫云依言放松了身子,可眉宇间仍凝着几分轻愁,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她若是……不喜欢我的话,我该如何是好……”

沈容溪看着她难得流露的不安模样,心头一软,手上揉捏的动作愈发轻柔,眉眼间漾满了安抚的暖意:“不会的。我同师父说了无数遍你的模样、你的好,她早就盼着见你一面了。放心,她定会喜欢你的。”

“好……”时矫云心下微松,小腿上的酸胀感在沈容溪的揉捏下逐渐缓解,一丝困意悄然袭来。

沈容溪见她眼底似有疲倦,停下按揉的手唤小二端来热水,两人洗漱过后便早早熄了灯,安稳地相拥着酝酿睡意。

一刻钟后,时矫云平稳的呼吸从沈容溪怀里传来,她睁着清明的眼睛,操控纳米机械将自己早已构建好的画面投入时矫云梦中,感应到机械已经进入体内后,沈容溪不舍地紧了紧环在时矫云腰间的手,在她额上印下轻浅一吻。

时矫云的梦境里,原本混沌破碎、毫无逻辑的画面,正一点点被暖意揉碎重塑。一条古旧的木质长廊缓缓铺展开来,两侧悬着盏盏橘红灯笼,暖光晕开朦胧的光晕,风穿廊而过,携着清浅的茉莉花香,漫过眉梢。

她微蹙着眉,循着花香与光亮朝长廊尽头走去,脚步踏在木板上,竟生出几分真实的触感。廊底尽头立着一扇木门,指尖轻推,门轴轻响,入目便是满院盛放的繁花。

时矫云不自觉地抬步踏入庭院,原本清浅的花香在此刻浓郁起来,萦绕在鼻尖。花丛深处,有人戴着宽边草帽缓缓直起身,瞧见她的瞬间,眼角眉梢都漾开温和的笑意。

“你就是容溪时常挂在嘴边的时矫云吧?”那人手中拈着一支带露的茉莉,眼眸含笑朝她走来,随手将花递到她面前,“果然同她讲的一般,是个通透聪慧的好孩子。”

“您是……她的师傅吗?”时矫云微微垂眸,乖巧地双手接过那枝茉莉,指尖触到微凉的花瓣,心底泛起一丝轻浅的疑惑,轻声犹豫着问道。

“对,”那人轻笑一声,转身领着她漫步在小路上,语气随性又带着几分洒脱,“我这人外号多,女魔头、大姐大、鬼见愁,都是旁人安在我身上的名头。”

“不过我最偏爱‘老邪’二字,你若不嫌弃,唤我一声老邪师傅便好。”

“老邪师傅。”时矫云温顺地唤了一声。

声音轻软,落在满院花香里,像一片花瓣轻轻坠在水面。

老邪闻言脚步微顿,回头望她,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好孩子,”她抬手,轻轻拍了拍时矫云的肩头,掌心带着草木与阳光的温度,“不必拘谨,这是梦,不应有如现实那般约束。”

风再一次拂过庭院,吹动檐下看不见的铃音,茉莉香漫过鼻尖,时矫云握着手中那朵花,看着眼前这张温柔慈祥的面容,忽然觉得心中的紧张都随风散去,只余下满心的安宁。

“好。”她轻轻点头,唇角荡开一抹真诚的笑容。

老邪引着时矫云步入院中小亭,亭内木椅早已铺好柔软软垫,石桌上齐齐摆着几碟她素来爱吃的糕点,甜香淡淡,混着花香漫在空气里。老邪抬手提起一旁温着的果茶,透明茶汤缓缓注入白瓷杯中,清润的果香随热气晕开,清甜又不腻人。

“来,尝尝。”她将茶杯轻轻推到时矫云面前,语气温和,“容溪与我提起过你的喜好,我便学着煮了些,你试试合不合口味。”

“谢谢老邪师傅,”时矫云双手接过温热的瓷杯,指尖触到杯壁的暖意,一路熨帖到心底。她低头轻抿一口果茶,酸甜清润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正是她最熟悉的味道,“很好喝,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老邪见她喜欢,眉宇间那丝紧张也悄然褪去,笑着举杯饮下一口茶汤,开始引入正题。

“你可见过容溪施展那凭空取物的秘法?”

时矫云轻轻点头:“见过。”

“可想学?”老邪双手搭在石桌上,笑着问时矫云。

时矫云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了摇头,神色认真而郑重:“此等秘法,理应不外传。容溪已教了我许多武艺,又赠我诸多防身利器,我若不知足,再肆意妄求,反倒辜负了她对我的一片信任。”

老邪眸色一软,望向时矫云的目光里添了几分真切的疼惜与赞许。她轻轻一转话头,语气温和却藏着深意:“你可知,我今日特意入梦寻你,是为了什么?”

时矫云轻轻摇头,神色恭谨:“晚辈不知。”

“你既是容溪放在心尖上的人,我便不与你虚言客套。”老邪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神情渐渐变得郑重,“此番入梦,是有一桩要事,要托付于你。”

“请老邪师傅吩咐,晚辈定当全力以赴。”时矫云立刻坐直身子,神色肃然,对着老邪郑重一礼。

“容溪所服的绝经药,如今只剩下五年的分量。若要继续炼制,必须前往外族,寻回两味至关重要的主药。”老邪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丝无奈,“我此刻身在他国,身负要事,一时半刻抽不开身,思来想去,唯有托付于你,代为走这一趟。”

时矫云指尖猛地一紧,杯壁的温热再也压不住心底骤然升起的寒意。

绝经药、只剩五年、外族险境……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她心上。

她抬眼看向老邪,眸底没有半分退缩,清冷的眼底却透出固执的认真:“请老邪师傅告知药材名称、外族所在,以及一切需注意的凶险。无论前路多难,矫云定将药材完好带回,绝不让容溪有半分闪失。”

老邪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

“不必这般紧张。”老邪抬手,轻轻拍了拍时矫云紧绷的肩,示意她放宽心,“这两味主药虽难得,生长之地却还算安稳,无非是路途远些、耗费的时日稍长罢了。”

“我要你前往的外族,名为瑞澜族,容溪从前应当与你提过。瑞澜族的神山之巅,有一片奇花丛生之地,其上遍开一种身似草、颜如人面的奇花,名唤伪面草,便是第一味药。”

“至于第二味,名唤金幽狼,生于瑞澜族茫茫草原深处,通体呈耀眼的金黄,一到夜间,便会泛起幽幽绿光,极易辨认。”

时矫云在听见瑞澜族三字的刹那,心口猛地一震。她迅速垂落眼帘,掩去眸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再抬眼时,漆黑的眸深处,已凝着一层极淡却极锐利的怀疑。

“老邪师傅,唯有瑞澜族,才有那两味药材吗?”

“倒也不是。”老邪像是全然未察觉她眼底的探究,语气依旧平和从容,“别处草原亦有生长,只是药效,远不及瑞澜族境内的纯正。若用别处药材炼药,药效便会变得飘忽不定,一旦月事忽然来潮,对容溪而言,便是悬在颈间、随时会落下的利刃。”

空气一瞬间静了下来。

风穿凉亭而过,花香依旧清甜,时矫云却只觉后背微微发紧。她抬手举杯,将尚还温热的果茶一饮而尽,连着深呼吸数次,才把心底翻涌的激荡尽数压回眼底深处。

“好,那我便去瑞澜族,寻那两味药材。老邪师傅可还有别的交代?”

“还有一桩事,无论日后前路如何,我都要你平平安安回来,能不能做到?”老邪的语气放缓,眸中盛满温和真切的期许。

时矫云微微抿紧唇瓣,沉默思索许久,终是对着老邪郑重颔首,一字一句沉定有力。

“能。”

“乖孩子。”老邪望着她,欣慰地笑开,眼底满是赞许,“你肯为容溪涉远奔波,我便将此前提及的秘法传授予你。我要教你的这版,比容溪所学的更为简易稳妥。最迟在正月初八,待我择好出行吉日,再将秘法传你,借天时地利人和,你学起来也会事半功倍,顺遂许多。”

时矫云心中讶异,思及多学一套秘法便能多张底牌,也不再与老邪推脱,起身恭敬行下一礼。

“多谢老邪师傅。”

老邪将她扶起,笑意温和,“不必客气,今日之事我会寻个时间告诉容溪,你不必为此担忧。去吧……”

话音刚落,庭院里的橘红灯笼忽然轻轻晃动,原本清晰的景致渐渐蒙上一层薄雾,茉莉花香也开始变得缥缈。

时矫云心头一动,知晓这梦境已是将近尾声。

老邪望着她眼底的不舍,温声安抚:“莫慌,梦醒之后,一切都将回归正轨,吉日一到,自会有征兆引你启程。”

“记住今日之诺,护好自己,方能护好容溪。”

薄雾越来越浓,彻底漫过了凉亭,漫过了满院繁花,也漫过了老邪温和含笑的眉眼。

最后一丝花香消散,时矫云猛地睁开眼,从梦中醒转,不自觉滑落一滴泪,熟悉的气息传入鼻间,落在腰间的手传来暖意,稳稳安抚了她仍有些茫然的情绪。

“醒了?”沈容溪开口,声音里还裹着几分未醒的慵懒困意。

“嗯。”时矫云将脸颊轻贴在她心口,听着那沉稳规律的心跳,一时犹豫,不知该不该把方才梦里的事说与她听。

“再睡会儿吧。”沈容溪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额头,语声软和。

“好。”时矫云缓缓阖上眼,将梦中纷乱尽数抛开,只愿牢牢攥住眼前这片刻安稳。

又一个时辰过去,沈容溪才缓缓睁开眼,放空了片刻思绪。怀中人睡得安稳,时矫云眉眼轻阖,呼吸轻浅。沈容溪想起今日要返乡归家,心头微动,忽然起了几分坏心思,指尖轻轻捏住了她的鼻尖。

时矫云被扰得眉尖微蹙,迷迷糊糊睁眼,沈容溪却立刻收回手,眼睫一垂,佯装熟睡,连唇角都绷得安分。

时矫云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小把戏,眸光一闪,半点不跟她客气。她微微抬身,对准沈容溪的侧颈,轻轻咬了上去,贝齿微磨,直到怀中人忍不住低低抽气,她才松了口,在方才咬过的地方,落下一个轻柔细碎的吻。

“矫云,你咬我……”沈容溪眼尾微垂,嗓音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委屈,轻轻控诉着。

时矫云却不接茬,指尖轻抵她的肩头,唇角噙着淡笑,漫不经心地反问,语气里藏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威胁:“嗯?有吗?”

话音刚落,她又俯身,在方才的位置轻柔一吻。

细微的酥麻感顺着颈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沈容溪身子微颤,瞬间没了底气,忙不迭软声否认:“没有,是我胡说的。”

“没有就好,”时矫云低笑一声,轻哼着放过了她,抬手理了理她额前碎发,“起床吧,今日还要趁早启程回家。”

“好。”沈容溪温声应下,缓缓松开环在时矫云腰间的手,二人并肩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衣饰。

待一切收拾妥当,沈容溪唤来客栈小二,吩咐他去雇上几辆马车,一辆装载行李物件,一辆供一行人乘坐。

待箱笼物品悉数装车,沈容溪取来纸笔,提笔修书数封,分别寄往柏府、琉玉阁与三大家族,言明归乡事宜,又附上新年祝语。诸事安顿完毕,她结清了楼外楼的一应花销,才与时矫云一行人登车,踏上归乡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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