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再见，Toi，再见，Josep。◎
为我出庭辩护的， 是何塞。
他实在是个生疏的律师，文件散得满桌都是，庭审到后期， 他甚至还要专门停下来收拾一下桌面才能继续发言。
好在这只是一场小打闹， 佐罗派人把对方打得不敢再上诉， 我又重获了一阵子自由。
“Carletto！你来接我啊。”出了看守所的大门，我直冲着卡罗尔的怀抱而去，Ling对何塞招招手，揽着他回身上车，给我们留足了空间。
卡罗尔趁我不在的那两个月竟然学了吸烟，也用火柴， 一边用手掌赶走那些呛人的灰烟， 一边咬碎了花香爆珠，贪婪地吸食了第一口。
随后他将烟递给我：“喏。”
凑过去吸他手上的烟时， 闻到了他大衣里钻出来的野百合花香。
泛着苦，又让人安心。
“你知道我这一个月， 想得最多的是什么吗？”
他吐出一个不规整的烟圈， 但很显然提前练过， 等着今天给我表演，煞费苦心。
“什么？”
“我想， 这下又可以给你写信了， 在监狱里， 我有大把的时间给你写信， 每天都写。”
“那还好你被放出来了， 不然我得烦死。”
“你这什么话？怎么就烦了？哎——别走， 你说清楚！”
Ling让我做点自己想做的事。
所以之后几个月的易感期， 都是卡罗尔陪我。
我们没有什么肌肤之亲的举动， 他喂我吃药，在床头读书给我。
像中学的时候，他一放假就来我家，我躺在他腿上，听他翻书的声音。
“To keep an adjunct to remember thee，Were to import forgetfulness in me（倘若要借助文本保存回忆，那便是默认我会把你忘却）。”
他那张破旧的小书桌上整齐地码着我之前写给他的笔记。
“Franco.”
“如果不是出生在这里，你会想要怎样的一生？”
“好问题。”我翻了个身，面向着他的怀抱，像幼儿眷恋母亲，汲取着柔软的温度。
清清嗓子，我说：“我想去周游世界。”
“除了去过几次米兰，还有比萨，我几乎哪都没去过。”
“就你一个人？”
“不，和朋友，还有，咳，爱人。”
“什么样的爱人？”
“不知道，我没想过，你知道的，就算何塞，和我也没什么感情。我好像的确不讨人喜欢，我也不知道会有一个什么样的爱人，或许没有，只有朋友也很好。”
“什么样的朋友呢？”
“呃，你这样的吧。”我确有私心，也只敢用这样的方式说出口。
卡罗尔好像不太满意，又问：“还有别的朋友吗？”
思来想去，我答：“好像没有了，我也没什么朋友，Ling，也不算。”
临近圣诞，外面地上飘起雪花，攀到窗沿上偷听里面的对话。
“我们一起跑吧。”他无比地认真，消瘦的面庞上没有一点肉，如果有人要研究托斯卡纳地区人种的骨骼，直接找卡罗尔就是了。
卡罗尔低着头看我，就算我仰视望去，他的下巴也还是那么锋利，我从他语气中听出十足的郑重其事，可不等我开口说话，他又道：“我开玩笑的。”
他不是，他绝对不是开玩笑的。
代尔夫特家族要有一个人背上所有罪孽，然后死去。
这个人就是我，人尽皆知，“殉道”的日子越来越近，人尽皆知。
就算这阵子卡罗尔对我的陪伴，是出于一种可怜、怜悯的慈悲，我也为之感到满足。
“你笑什么？”
我否认：“我没有笑”，因为我害怕。但卡罗尔说：“不，你确实笑了。”*
*《圣经·创世纪18·三位访客15》
——
几个月后，在那间我并不喜欢的办公室里，Ling说意大利语总有一股奇怪的生硬，让人感到疏离。
他说：“弗朗西斯科的辩护会由何塞出庭。”
“为什么不是卡罗尔去？”何塞看着我，问。
“卡罗尔没有律师执照。”
他说错了，我有，但我依照之前的约定，保持沉默。
何塞与这个家族完全无关，不曾直接参与过任何家族事务，对外，他只是一个受雇的第三方律师。
送何塞出去后，我又返回Ling的办公室，他问我：“你去做了孕检，情况怎么样？”
“……”情况不好，我是个Beta，没有长时间的备孕，更没有孩子父亲的信息素，即便孩子足月，也有生不出来的风险。
“算了，”他又是那副不耐烦的样子，甩甩手，“你如何选择是你自己的自由。”
“你应该知道，你的孩子不能冠代尔夫特的姓，可以随你姓，也可以随其他什么人的。”
“……”我恨他说话如此直白，恨他如此全知全能，恨他说话的语气，把自己当成上帝？更恨自己无能为力，恨自己的自我厌弃：“嗯，我知道。”
“上次会面的时候，Franco问到你是不是怀孕了。”
“他怎么知道？”
Ling摊摊手，做了个无奈的手势，看我的眼神很怪异：“伴侣怀孕后Alpha就不会有易感期了，他这段时间都和你在一起，当然会知道。”
“但我是Beta，他也会停止易感期吗？”
“我怎么知道？”
“你自己选择吧，我不参与了。”Ling对探究原因毫无兴趣，两手离开桌面，伸手去口袋里摸烟，我得去给他点烟，这是规矩、秩序。
规矩、秩序。
烟雾散在阳光中，我恨这些教条的东西。
服从，献身。
代尔夫特家族四方的天地里，全是这些悲哀的词汇。
我在悲哀中长大，双亲无辜受牵连而死，他们只是不愿意成为帮凶，就成了受害者，该死的，我也恨自己，我成了帮凶。
“老板，这件事之后，我——”
“家里的律师不能辞职，卡罗尔。”
Ling养了一只白色的猫，纯白色，一点杂毛都没有，这会儿正在阳台扶手上走猫步，阳光下威风凛凛，蓝绿色的眼睛里却尽是哀伤。
“……”我恨Ling洞悉人心，恨那只猫自由自在，恨这一切。
“但是感谢Franco吧，代尔夫特运输公司法务部的那些工作人员都签的是正规劳务合同。”
我恨他这么理所应当的慷他人之慨。
从外面关门，离开书房。
代尔夫特家的老式电梯要手动关门，外面那一层常常关不上，里面那一层常常打不开。
何塞不知道为什么经常被卡在里面，四楼少有人涉足，我便总是他的救星。
“生育很辛苦，对Beta来说尤其是。”何塞被我救出来之后第一句话不是道谢：“老板安排人照顾你了吗？”
我过了三十岁后赚了很多钱，在大多数同学还领着最微薄薪水、挣扎在律师楼中下层的时刻，我已经可以每年给母校捐小半座图书馆了。
所以不用老板安排人照顾，并且，我打算搬出去。
但我没告诉他，我说谎，张口就来：“我家里人会来照顾我。”
我是孤儿，但这个家里没几个人知道，弗朗西斯科守口如瓶，就像那只他非要一只的瓶子，里面有星星的瓶子。
我也如那个瓶子一样珍藏着一个秘密：我喜欢弗朗西斯科。
好吧，好吧，我知道，这已经不是一个秘密了，你不要笑了。
但我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呀，我只想着：那个星星在玻璃瓶碎掉之前一定不会掉出来，但我忘了瓶子是玻璃的、透明的，现在人尽皆知，我在这儿住不下去了，所以才要搬出去。
下了楼，遇上小安东尼娅跟我打招呼，问我怎么样？
“都好，都好。”这是我学说话时学的第一句话，和我那和善的妈妈学的。
她是从加泰罗尼亚来的舞女，红色大裙摆，跳弗拉门戈，小腿强劲到可以一脚踹开老电梯的门，我就是跟她学会怎么把锁在里面的人救出来的——要踢最底下的角。
被何塞抱起来的小安东尼娅眨巴着眼睛问我：“你要结婚了吗？”
到底是谁在教小孩学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学说话的时候，妈妈可不会教我这些。
“Toi（Antonia的指小），是的，我要结婚了，请你来做我的花童怎么样？但你得再大一点，Franco要给我买一个那——么大的戒指，”我边说边夸张地张开双臂比划，“你现在太小了，恐怕还拿不动。”
早慧的小安东尼娅为这个笑话而把脸上的婴儿肥添上粉彩，我吻了她的脸颊告别，又与抱着她的何塞相拥：“再见。”
可我还没来得及迈步逃离，聪明的小孩必有其令人厌烦之处，她问：“Franco叔叔什么时候回来？”
“……”何塞脸上不住尴尬，急忙伸手要去拢拢安东尼娅的头发，想哄她转移注意力，又眼神闪烁地看我。
我回望示意他不用担心，稍弯下一点身，对小安东尼娅笑笑：“你很想他吗？”
她摇头，说：“你刚才说话的样子很像他。”
“……”我勉强地勾勾嘴角，歪歪头：“好吧，可能我们是一样的人。”
“再见，Toi，再见，Josep。”
我走了。
自事发至今，我都没去看过弗朗西斯科。
他入狱是因为佐罗，他杀了佐罗，这也是他和Ling计划中的一环？或许是，为保证洗白计划顺利完成，我被屏蔽在这一切之外，对此一无所知，Ling只允许我接触“干净”的部分，报税、做账、打一些名誉案子，有时要和一些大法官交际，但都合法合规。
Ling有一个很生动的比喻，是中文，大概意思就是把萝卜从坑里拔出来时，萝卜须会带出地底的泥，有时甚至比被扒出来的萝卜本身还要庞大。
借由佐罗的案件，警署开启调查，拔出了弗洛伦萨的一颗巨大、通天的萝卜，准确来说是巨大的泥垢，整个半岛都随之震动，泥块、泥点满天飞……
压得人传不过气。
车里后座、副驾驶座堆满了文件盒，黑漆漆的，我猛地发动肺部想从间隙里汲取一点氧气，却发现自己也被泥浆包裹，无法动弹、不得喘息。
发动机轰鸣，进气时我偷偷跟在里面呼吸，说是回律师楼工作，但现在我的状态根本无法专注在任何工作，开出几个街区后我又泊车在路边，Polizia来敲窗，是熟面孔，他看我没熄火，依照条例不开罚单，只是驱我走。
除了律师楼、代尔夫特家的停车场之外，这世界上竟然没有一个我可以合法泊车休息的地方。
所以我开去了监狱，第二监区，关押Alpha犯人的地方。
瞭望塔像是一颗倒插在地里的胡萝卜，塔尖上闪着警示的红光。
这是被允许范围内、我能离他最近的地方。
为我出庭辩护的， 是何塞。
他实在是个生疏的律师，文件散得满桌都是，庭审到后期， 他甚至还要专门停下来收拾一下桌面才能继续发言。
好在这只是一场小打闹， 佐罗派人把对方打得不敢再上诉， 我又重获了一阵子自由。
“Carletto！你来接我啊。”出了看守所的大门，我直冲着卡罗尔的怀抱而去，Ling对何塞招招手，揽着他回身上车，给我们留足了空间。
卡罗尔趁我不在的那两个月竟然学了吸烟，也用火柴， 一边用手掌赶走那些呛人的灰烟， 一边咬碎了花香爆珠，贪婪地吸食了第一口。
随后他将烟递给我：“喏。”
凑过去吸他手上的烟时， 闻到了他大衣里钻出来的野百合花香。
泛着苦，又让人安心。
“你知道我这一个月， 想得最多的是什么吗？”
他吐出一个不规整的烟圈， 但很显然提前练过， 等着今天给我表演，煞费苦心。
“什么？”
“我想， 这下又可以给你写信了， 在监狱里， 我有大把的时间给你写信， 每天都写。”
“那还好你被放出来了， 不然我得烦死。”
“你这什么话？怎么就烦了？哎——别走， 你说清楚！”
Ling让我做点自己想做的事。
所以之后几个月的易感期， 都是卡罗尔陪我。
我们没有什么肌肤之亲的举动， 他喂我吃药，在床头读书给我。
像中学的时候，他一放假就来我家，我躺在他腿上，听他翻书的声音。
“To keep an adjunct to remember thee，Were to import forgetfulness in me（倘若要借助文本保存回忆，那便是默认我会把你忘却）。”
他那张破旧的小书桌上整齐地码着我之前写给他的笔记。
“Franco.”
“如果不是出生在这里，你会想要怎样的一生？”
“好问题。”我翻了个身，面向着他的怀抱，像幼儿眷恋母亲，汲取着柔软的温度。
清清嗓子，我说：“我想去周游世界。”
“除了去过几次米兰，还有比萨，我几乎哪都没去过。”
“就你一个人？”
“不，和朋友，还有，咳，爱人。”
“什么样的爱人？”
“不知道，我没想过，你知道的，就算何塞，和我也没什么感情。我好像的确不讨人喜欢，我也不知道会有一个什么样的爱人，或许没有，只有朋友也很好。”
“什么样的朋友呢？”
“呃，你这样的吧。”我确有私心，也只敢用这样的方式说出口。
卡罗尔好像不太满意，又问：“还有别的朋友吗？”
思来想去，我答：“好像没有了，我也没什么朋友，Ling，也不算。”
临近圣诞，外面地上飘起雪花，攀到窗沿上偷听里面的对话。
“我们一起跑吧。”他无比地认真，消瘦的面庞上没有一点肉，如果有人要研究托斯卡纳地区人种的骨骼，直接找卡罗尔就是了。
卡罗尔低着头看我，就算我仰视望去，他的下巴也还是那么锋利，我从他语气中听出十足的郑重其事，可不等我开口说话，他又道：“我开玩笑的。”
他不是，他绝对不是开玩笑的。
代尔夫特家族要有一个人背上所有罪孽，然后死去。
这个人就是我，人尽皆知，“殉道”的日子越来越近，人尽皆知。
就算这阵子卡罗尔对我的陪伴，是出于一种可怜、怜悯的慈悲，我也为之感到满足。
“你笑什么？”
我否认：“我没有笑”，因为我害怕。但卡罗尔说：“不，你确实笑了。”*
*《圣经·创世纪18·三位访客15》
——
几个月后，在那间我并不喜欢的办公室里，Ling说意大利语总有一股奇怪的生硬，让人感到疏离。
他说：“弗朗西斯科的辩护会由何塞出庭。”
“为什么不是卡罗尔去？”何塞看着我，问。
“卡罗尔没有律师执照。”
他说错了，我有，但我依照之前的约定，保持沉默。
何塞与这个家族完全无关，不曾直接参与过任何家族事务，对外，他只是一个受雇的第三方律师。
送何塞出去后，我又返回Ling的办公室，他问我：“你去做了孕检，情况怎么样？”
“……”情况不好，我是个Beta，没有长时间的备孕，更没有孩子父亲的信息素，即便孩子足月，也有生不出来的风险。
“算了，”他又是那副不耐烦的样子，甩甩手，“你如何选择是你自己的自由。”
“你应该知道，你的孩子不能冠代尔夫特的姓，可以随你姓，也可以随其他什么人的。”
“……”我恨他说话如此直白，恨他如此全知全能，恨他说话的语气，把自己当成上帝？更恨自己无能为力，恨自己的自我厌弃：“嗯，我知道。”
“上次会面的时候，Franco问到你是不是怀孕了。”
“他怎么知道？”
Ling摊摊手，做了个无奈的手势，看我的眼神很怪异：“伴侣怀孕后Alpha就不会有易感期了，他这段时间都和你在一起，当然会知道。”
“但我是Beta，他也会停止易感期吗？”
“我怎么知道？”
“你自己选择吧，我不参与了。”Ling对探究原因毫无兴趣，两手离开桌面，伸手去口袋里摸烟，我得去给他点烟，这是规矩、秩序。
规矩、秩序。
烟雾散在阳光中，我恨这些教条的东西。
服从，献身。
代尔夫特家族四方的天地里，全是这些悲哀的词汇。
我在悲哀中长大，双亲无辜受牵连而死，他们只是不愿意成为帮凶，就成了受害者，该死的，我也恨自己，我成了帮凶。
“老板，这件事之后，我——”
“家里的律师不能辞职，卡罗尔。”
Ling养了一只白色的猫，纯白色，一点杂毛都没有，这会儿正在阳台扶手上走猫步，阳光下威风凛凛，蓝绿色的眼睛里却尽是哀伤。
“……”我恨Ling洞悉人心，恨那只猫自由自在，恨这一切。
“但是感谢Franco吧，代尔夫特运输公司法务部的那些工作人员都签的是正规劳务合同。”
我恨他这么理所应当的慷他人之慨。
从外面关门，离开书房。
代尔夫特家的老式电梯要手动关门，外面那一层常常关不上，里面那一层常常打不开。
何塞不知道为什么经常被卡在里面，四楼少有人涉足，我便总是他的救星。
“生育很辛苦，对Beta来说尤其是。”何塞被我救出来之后第一句话不是道谢：“老板安排人照顾你了吗？”
我过了三十岁后赚了很多钱，在大多数同学还领着最微薄薪水、挣扎在律师楼中下层的时刻，我已经可以每年给母校捐小半座图书馆了。
所以不用老板安排人照顾，并且，我打算搬出去。
但我没告诉他，我说谎，张口就来：“我家里人会来照顾我。”
我是孤儿，但这个家里没几个人知道，弗朗西斯科守口如瓶，就像那只他非要一只的瓶子，里面有星星的瓶子。
我也如那个瓶子一样珍藏着一个秘密：我喜欢弗朗西斯科。
好吧，好吧，我知道，这已经不是一个秘密了，你不要笑了。
但我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呀，我只想着：那个星星在玻璃瓶碎掉之前一定不会掉出来，但我忘了瓶子是玻璃的、透明的，现在人尽皆知，我在这儿住不下去了，所以才要搬出去。
下了楼，遇上小安东尼娅跟我打招呼，问我怎么样？
“都好，都好。”这是我学说话时学的第一句话，和我那和善的妈妈学的。
她是从加泰罗尼亚来的舞女，红色大裙摆，跳弗拉门戈，小腿强劲到可以一脚踹开老电梯的门，我就是跟她学会怎么把锁在里面的人救出来的——要踢最底下的角。
被何塞抱起来的小安东尼娅眨巴着眼睛问我：“你要结婚了吗？”
到底是谁在教小孩学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学说话的时候，妈妈可不会教我这些。
“Toi（Antonia的指小），是的，我要结婚了，请你来做我的花童怎么样？但你得再大一点，Franco要给我买一个那——么大的戒指，”我边说边夸张地张开双臂比划，“你现在太小了，恐怕还拿不动。”
早慧的小安东尼娅为这个笑话而把脸上的婴儿肥添上粉彩，我吻了她的脸颊告别，又与抱着她的何塞相拥：“再见。”
可我还没来得及迈步逃离，聪明的小孩必有其令人厌烦之处，她问：“Franco叔叔什么时候回来？”
“……”何塞脸上不住尴尬，急忙伸手要去拢拢安东尼娅的头发，想哄她转移注意力，又眼神闪烁地看我。
我回望示意他不用担心，稍弯下一点身，对小安东尼娅笑笑：“你很想他吗？”
她摇头，说：“你刚才说话的样子很像他。”
“……”我勉强地勾勾嘴角，歪歪头：“好吧，可能我们是一样的人。”
“再见，Toi，再见，Josep。”
我走了。
自事发至今，我都没去看过弗朗西斯科。
他入狱是因为佐罗，他杀了佐罗，这也是他和Ling计划中的一环？或许是，为保证洗白计划顺利完成，我被屏蔽在这一切之外，对此一无所知，Ling只允许我接触“干净”的部分，报税、做账、打一些名誉案子，有时要和一些大法官交际，但都合法合规。
Ling有一个很生动的比喻，是中文，大概意思就是把萝卜从坑里拔出来时，萝卜须会带出地底的泥，有时甚至比被扒出来的萝卜本身还要庞大。
借由佐罗的案件，警署开启调查，拔出了弗洛伦萨的一颗巨大、通天的萝卜，准确来说是巨大的泥垢，整个半岛都随之震动，泥块、泥点满天飞……
压得人传不过气。
车里后座、副驾驶座堆满了文件盒，黑漆漆的，我猛地发动肺部想从间隙里汲取一点氧气，却发现自己也被泥浆包裹，无法动弹、不得喘息。
发动机轰鸣，进气时我偷偷跟在里面呼吸，说是回律师楼工作，但现在我的状态根本无法专注在任何工作，开出几个街区后我又泊车在路边，Polizia来敲窗，是熟面孔，他看我没熄火，依照条例不开罚单，只是驱我走。
除了律师楼、代尔夫特家的停车场之外，这世界上竟然没有一个我可以合法泊车休息的地方。
所以我开去了监狱，第二监区，关押Alpha犯人的地方。
瞭望塔像是一颗倒插在地里的胡萝卜，塔尖上闪着警示的红光。
这是被允许范围内、我能离他最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