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原确盯着天花板,依然想不通路沛这两天反常的原因。

总归是和他以外的人或物有关,大概率是人。

“你去见了谁?”他再次发问,“是约会吗?”

“一个,还是几个?”

“比我强么?”

有完没完了!路沛睁不开眼睛,没空陪他闹了,嘀咕着说:“你好烦啊!睡觉。”

原确默不作声从被子里爬出来。

坐在床沿,盯住他的睡脸。

像一只蛰伏在夜色里的猫科动物,悄无声息。

不知过了多久,原确踩着地板下楼,前往浴室。

……

次日。

文天南的办公室。

沙发上坐着六七个人,游入蓝端着餐盘,一杯一杯地放饮料。

当把鸡尾酒推到路沛身前时,他投来的目光显然含有试探意味,大约是提醒他履行保密约定,路沛毫不在意地回以微笑,两人心照不宣。

矮口杯底,沉淀着几个淡金色的金属块。

“这是什么?”路沛问。

“不锈钢冰块。”姜格蕾说,“不会融化,所以饮品不会变味。”

路沛嫌弃:“好丑,给我勺子。”

游入蓝拿来一根调饮勺,在长沙发左扶手处坐下。

见所有人坐定,文天南抿了口酒,开口道:“各位,今天谈论的依然是堵截塞拉西滨的问题。”

“周祖采取的新走私方式,十分隐蔽,基本能完全躲过检测仪。

我托人把这件事反映给医药公司,秋格已经想出检测枪的改良思路,但消息完全被拦截了;而且,据我所知,那人的团队正在游说医药公司,劝服医药公司与周祖合作。”

“啊?”维朗说,“医药公司答应了吗?应该不会吧。”

医药公司给塞拉西滨的定位是‘精神类药剂’,想要以正规合法的方式,把这种具有依赖性的药物全面推广,为了能徐徐图之地入侵所有人的生活,他们刻意的不让它的形象与毒品沾边,以免引起抵触。

因此,周祖建立走私线,不是他们希望看见的事。

“暂时没有。”文天南答道,“那个议员能量很大,不能保证医药公司的代表不会动摇。”

姜格蕾:“是谁?”

路沛挖出铁冰块,抵着杯壁一路上行,在边缘沥干水分。

“上议院黄金议员,环境与卫生部新任执行官。”文天南说,“容月·道格林思。”

金色冰块砸到桌上的餐巾纸,发出‘哒’的一声,清脆好似一记槌响。

“啊。”路沛脸上露出嫌弃,“讨厌鬼。”

“这些官员的名字怎么都这么长。”维朗问,“这人干过啥?长啥样啊?”

姜格蕾:“搜一下就有。”

维朗打开搜索引擎,门不对题地打出‘容月·道格林思’,跳转到他的个人百科。

证件照上,容貌俊美的红发男人,身穿白色长制服外套,领口点缀的金边,映着他瞳仁的灿金色。

“又是五颜六色的人。”维朗嘀咕着,随手点开一个采访视频。

视频里,记者犀利提问道:“容月先生,您作为环境与卫生部执行官,却一反常态地主张放开动植物安全名单限制,但假设在放开限制之后,城外动植物携带的病毒引发感染灾难,您认为该如何处理?”

容月泛泛谈起自己的环保主张,以及他为抵制感染做出的努力。

“感谢您对卫生安全的关心。事实上,经过卫生部七代人的努力,在全联盟卫生与医护工作者的全力配合下,我们已经建设了相当稳固的防疫城墙……”

维朗:“这些个官员真是,一句句套话,不会把自己说晕吗?”

小门牙:“听烦了,不如天气预报。”

姜格蕾:“关了吧。”

游入蓝:“其实他回答的还挺好,没有跳进记者给挖的坑。”

维朗:“但他也没说人话啊。”

路沛挑出最后一个不锈钢冰块,把它们擦干。

“你今天很沉默,露比。”文天南说,“如何阻止容月的游说,截停周祖的走私线,你有思路吗?”

金色的冰块,拿着手里散发着丝丝寒气,像一枚光可鉴人的骰子。

路沛捏着这枚冰块,对着光转动,它的每一面都反射他的面容,以及无所事事的轻松表情。

“人类最大的两样智慧,等待和希望。”路沛说,“说不定,有好心人出手整治,他们就忽然翻车了?”

他对着文天南笑了下,又转向游入蓝:“对吧?”

-

原确等在办公室门口,闭目假寐。

当路沛走出来时,他立刻转头望过来。

“你来了?”路沛问,“什么时候来的?”

原确:“十分钟前。”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他们白天没有在一起行动,原确不动声色地打听他见过谁——超刻意的,话题转折简直招笑。

路沛完全听出来了,但为避免此人瞎想,还是回答道:“早上不太舒服,一直睡到中午,然后去试了林秋格改进的检测仪,过来开了个短会。”

路沛车技烂,也不喜欢开车,让林秋格派助理研究员来接他;最近他在计划一些事,和他哥的人碰了面。这些小细节,他懒得提,总归是无伤大雅的。

如果原确仔细追问他见过的每个人,可以把以上信息套出来,但原确没有这么做。

他不置可否地表示道:“哦。”

晚上,门可罗雀的水族店里来了几个客人,问上一通,最后买了几条鱼苗,今日营收七百四十币,依旧寒酸,但已是路沛接管这家店以来流水最高的一天。

“今天被财神爷眷顾了!”路沛很高兴,沉浸在这种喜悦当中,洗了澡,上床看书。

原确目送他的背影上楼。

他走进浴室,在衣篓里翻出路沛脱去的衣物,一件件放到鼻下,扫描一般,从袖口仔细嗅闻到领口。

外套,太杂了,难以辨析。

裤边,有泥土和草地的味道,但是,是那种毫不活跃的气味分子。研究基地的生态园?

毛衣袖口,一种淡淡的卷烟气味,和那个带着塞拉稀冰的烟不一样,又是一种陌生的烟味。三天前也有这样的味道,在衣摆上,那回应该是烟灰颗粒被风吹到衣服上。这次是谁?是同一个人换了烟,还是不同的人?一定不是这个组织里的人,来自哪里?这种卷烟的质感,像是地上的烟……打底衫。香。……卷烟?……好香。……烟……香。……烟?…香……

路沛的声音从楼上传来,打断他逐渐沉迷其中的思绪。

“原确,你看见过我的毛毯吗?”

原确:“没有晾干。”

路沛:“哦哦。”

原确思考半晌。

他已经忍耐了很久,他决定采取更直接的方式获取那个人,或者,那几个人的信息。

原确上楼,坐到路沛的面前,直言道:“我要看你的手机。”

路沛一愣,忽然露出一抹了然的微笑:“行吧。”

路沛贴心地为他打开影片库,让他带去浴室洗澡,自己则拿走原确的手机,玩贪吃蛇。

原确是为了翻看他的联系人和短信,但依照路沛命令的,他前往浴室,脱下衣服,打开花洒,边洗澡边看。

在不同的软件翻看下来,居然没有寻得任何的可疑信息,只是很普通的通讯内容。

至于“晚上有空吗?”这种暧昧信息,也被路沛以“我要在家躺着,没空”的回复对付过去。

通讯簿里,置顶的两个联系人,一个叫【饭票1号】,另一个叫【饭票2号】。原确不满地发现他排在第二个,正想着怎么弄死1号,点到短信界面,路沛给【饭票1号】发的信息里是:[哥,你还用这个号码吗?],并未得到回复,应当是停用了。

这是生气也没有办法解决的事。原确再度选择忍耐。

几滴热水淋到屏幕上,帮他点开相机程序,原确本想关掉,却瞥到右下角处的相册小图,是路沛放大的脸。

他点进去。

图库里面,有不少路沛的自拍,也不特意凹POSS,只是打开前置摄像头当镜子照的时候,顺手按下快门拍一张。

偶尔也有鬼脸,与别人的自拍合影。

他从上到下举着镜头,手指抵住下巴,笑得明媚又得意,光线虚濛在他的背后,描着金边的发丝,像晨曦里小狐狸的毛发。

原确用手指摸了摸照片上的笑容。

图片划走了,不让他摸。

原确感觉到不满,这种不满刺激了一些反应的加剧。

他的视线下垂,又看了眼路沛的照片,若有所思地,把手放下去。

这是第一次,但是有些事,无师自通。

……

原确洗澡好像洗了一整个世纪。

路沛的贪吃蛇都打烦了,剩下的小半本书也读完,不断疑惑他今天为何如此磨蹭。不过,他想到原确身体的特殊情况,又给予必要的理解。

他继续看书。

等原确上来时,他一个字也没有提,对方把他的手机放到床头,他并没有碰。

他察觉到原确有一种微妙的心虚沉默,为表明自己的体察与关怀,很自然的让一切过去。

直到进入睡前的玩手机环节。

路沛一开始没有发现不对,直至他觉得有点卡,顺手清理后台,才发现,他的后台居然运行着不少程序?

其中有一个是相册。

相册为什么开着?

一点进去,大图就是他的自拍照。

路沛迷惑片刻,然后忽然意识到:“…………”

等等???????

刚才,原确的配菜难道是?!!!!!

不是吧?!

……

震惊之下,路沛丢掉所有的理智,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不行我得跑。”

明天就去投靠路巡。

哥我来了!救命啊哥!

早晨7点半, 周祖收到一条IP加密的视频通讯。

“我是道格林思议员的通讯官,约拿,请帮我接通周祖先生, 谢谢。”

这条通讯不借助任何软件,没有铃声通知,直接在手机屏幕上出现窗口, 是通信服务运营商专门提供的秘密联络通道。

能打出这种电话的,一定是不能怠慢的人。

周祖立刻接通:“是我。”

“很抱歉打扰您的休息。”约拿仪容端正, 口吻官方, “近日, Y8Y流感严重, 议员忙于工作,忽略家中琐事,希望您能提供一些帮助。”

议员的家事能找地下人帮忙, 十足稀罕。周祖猜测道:“议员的家人想要来地下, 办一些事?”

“已经来了。”约拿说, “昨日夜间10点, 容尧先生在并未提前知会议员的情况下,以伪造的工作通行证混过了关卡检查。议员担心容尧先生遭遇危险。”

容尧·道格林思, 议员的弟弟,出于某种好奇,少爷找人办假证件, 偷跑到地下来玩。

如果容尧在地下出了事,哪怕不是自己的地头, 周祖亦难辞其咎。

保护容尧,就是保住组织和议员的合作关系。

“我马上派人去找。”周祖说,“能否提供容尧少爷的照片?”

约拿:“基本资料已经整理发送给您了, 请查收。”

周祖:“找到容尧少爷之后呢?”

约拿:“请您护送他回到2号电梯。”

这是要抓人回家的意思,周祖了然,追问:“容尧少爷下来的目标地是哪里,或者,有没有什么喜好,这方便透露吗?”

“容尧先生,应当是……”约拿刚开个头,画面一阵摇晃,变黑,再亮。

通讯用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被人一手转过,扭向另一个方向。

重新稳定下来时,镜头对准书柜,以及一件长款制服。

基调是带着珠光灰的白色,点缀着一竖排淡金的纹绣,红色长发的末尾,垂落在辉光色的纽扣旁。

他没有露脸,仅是半身出镜,周祖的视线被隔绝在摄像头之外。

周祖立刻意识到,这是议员本人。

“路巡的弟弟。”对方说,“找到他,派人守着,然后等容尧上门。”

周祖:“您是说,路沛?他在这里叫露比·弗朗西斯。”

对面的议员一顿,紧接着,从鼻腔中擦出一声轻蔑的淡笑,似乎说了句类似“女人名字”的低语。

“是他。”议员说。

-

凭着上次袭击事件受的伤和基因病,路巡顺利批到了为期半年的保外就医资格,人还在晴天医院贵宾楼。

路沛做出投靠他哥的决定,心一下子放松了,人也变得勤快起来,扫地喂鱼换水。

店里的漂亮鱼,一天天的总是翻肚皮,真不懂事。换完水,路沛指挥原确换鱼,翻看账单。

个把月的经营下来,在不需要店面租金和支付员工薪水的情况下,居然还是亏钱。

“唉。”路沛忧愁,“做生意真不容易,以后还是当全职弟弟吧。”

原确:“是什么?”

路沛:“靠哥喂饭的意思。”

原确想到‘1号’竟排在他前面,内心一阵不爽,但说出来会暴露,他便保持着聪慧的沉默。

“想我哥了。”路沛顺势铺垫道,“我要去他那玩一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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