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惠州之行1

车子驶上高速公路,速度加快。窗外的灯光拉成流动的线条,像时光在飞速倒退,退回到二十一年前那个雨夜,一辆黑色的奔驰冲出护栏,一个十岁的男孩坐在泥地里,握着一只逐渐冰冷的手。

和一个未解开的谜。

沈清和拿出手机,屏幕亮起,照亮他的脸。

林薇的消息跳出来:“秦烈被警方以非法持枪带走,但他公司的律师已经在路上了。林建明被单独关押,但医院检查发现他患有晚期肺癌,最多还有三个月。”

还有一条,是十分钟前发来的:

“张建国那边有新线索——他三年前退休后,在惠州乡下买了栋房子。但邻居说,他很少回来住。最近一次见他,是上个月,他带着一个年轻女人,说是他侄女。但我查了,张建国没有侄女。”

沈清和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方停留。

年轻女人。

澳门。

秦烈。

青金石。

蓝色。

碎片在脑海里旋转,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还不够清晰,但已经有形状了。

他抬头,看向陆景渊。

陆景渊也正看着他,眼神似深蓝色的湖面。

“下一步,”沈清和说,“我们去惠州。”

陆景渊点头:“好。”

车子在夜色里疾驰,犹如一柄黑色的箭,射向未知的深处。

沈清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林建明最后瘫坐在地的样子,秦烈被戴上手铐时的眼神,还有陆景渊握紧那个零件时,指节发白的手。

以及那句没说完的“这是……”

这是什么?

沈清和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场游戏,已经停不下来了。

而他,也不想停了。

去惠州的路上下起了雨。

不是深圳那种倾盆大雨,是江南特有的绵绵细雨,像雾,又像纱,把车窗外的山丘和农田笼在一片朦胧的灰绿里。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规律地摆动,发出单调的“咯吱—咯吱”声。

沈清和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陆景渊开车,开得不快,双手松松地搭在方向盘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节拍。

车里放着很轻的音乐,是古典吉他曲,沈清和叫不出名字。音符在雨声里断断续续的,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

“累吗?”陆景渊忽然开口。

“还好。”沈清和说,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陆景渊的侧脸上。他今天没穿西装,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流畅的线条和手腕上那块深蓝色表盘的手表。

还有那道已经愈合的划痕。

在昏暗的车内光线下,那道疤泛着淡淡的粉色,像皮肤上的一道浅浮雕。

“你看什么?”陆景渊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没转头,只是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看你的表。”沈清和边说边移开视线,“和那天发言时戴的是同一块?”

“嗯。”陆景渊抬手看了一眼表盘,“戴习惯了。这是我母亲送我的十五岁生日礼物。”

沈清和顿了顿:“你母亲……”

“她喜欢蓝色。”陆景渊接得很快,语气很平静,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各种各样的蓝色。天蓝,湖蓝,宝蓝,藏青……她说蓝色是世界上最干净的颜色,像洗过的天空,像深海,像……”

他停住了,喉结滚动了一下。

“像什么?”沈清和问。

陆景渊沉默了很久。雨下得更密了,敲在车顶上,像无数细小的鼓点。窗外的景物在雨幕里飞速后退,绿得发黑的山,灰蒙蒙的村庄,偶尔掠过的水塘,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

“像希望。”他终于轻轻开口,“她说蓝色像希望。再深的黑暗里,只要还有一点点蓝色,就还有希望。”

沈清和没说话。

他想起那三支青金石钢笔,想起陆景渊办公室里那几幅抽象画里的蓝色几何线条,想起那杯水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在灯光下,也是蓝色的。

“所以你收集蓝色的东西。”他说。

“对。”陆景渊点头,“钢笔,手表,画……还有别的。但我最喜欢的,还是青金石。因为那种蓝色里带着金色的斑点,像星空。”

他侧过头,看了沈清和一眼:“你知道青金石在古埃及象征着什么吗?”

“什么?”

“真理。”陆景渊转回头,目视前方,“法老的圣甲虫会用青金石雕刻,因为他们相信,这种石头能让人看清真相,不被谎言蒙蔽。”

沈清和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车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音乐声。吉他曲换了一首,更慢了,每个音符都拖得很长,似是人的叹息。

“你昨晚没睡。”沈清和忽然说,眼睛还是闭着的。

陆景渊笑了:“看得出来?”

“黑眼圈。”沈清和说,“虽然很淡,但仔细看能看出来。还有,你喝咖啡了,但我记得你说过早上只喝茶。”

陆景渊没否认:“睡不着。脑子里太多东西。”

“想什么?”

“想那场车祸。”陆景渊的声调很平稳,像在说别人的事,“想那个金属零件,想编号CQ-073,想张建国为什么留那份清单,想他那个‘侄女’是谁。”

他顿了顿:“还想你。”

沈清和睁开眼。

陆景渊依然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但嘴角挂着一丝很淡的笑意。

“想我什么?”

“想你为什么不走。”陆景渊说,“昨晚之后,你明明可以走的。钱你有了,真相你也看到一部分了,风险你也知道了。为什么不走?”

沈清和沉默了几秒。

“因为故事还没讲完。”他说。

“什么故事?”

“你的故事。”沈清和转头看他,“陆景渊,你知道吗?你就像一个被精心装订的书,封面完美,书脊漂亮,但里面的页码是乱的,章节是颠倒的,有些页还被撕掉了。而我喜欢拼图,喜欢把乱掉的东西整理清楚。”

陆景渊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低低的,很好听。

“沈清和,”他说,“你真是个怪人。”

“彼此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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