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返工
周一清晨，陆知年是被闹钟叫醒的。他翻了个身，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摸到的却是一只毛茸茸的猫爪。
年糕正趴在床头柜上，用前爪按住他的手机，尾巴在闹钟响起的瞬间精准地扫过屏幕，替他关了闹铃。
“你以前每天早上都这样。闹钟响了你不起，它替你关。关完就蹲在枕头上等你，等你睁开眼，它就拍你下巴。”
沈瑜靠在客房门口，手里端着两杯热豆浆。
陆知年把年糕从床头柜上捞下来放在被子上，坐起来接过豆浆。
蜂蜜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和每天早上一样。
“今天要去公司。顾宇发了一份这周的行程表，陈姐说数据分析中心的新人培训方案需要我签字。还有张姐托人带了酸萝卜，放在茶水间的冰箱里，贴了张便签写着我的名字。”
“紧张吗。”
“有一点。大家我都重新认识了——出院那天许思良来过，顾宇来过，张姐来过，陈姐来过。他们每个人我都重新记了一遍，但站在病房里被探视和坐在办公室里共事，毕竟是两回事。”
陆知年低头看着手里的豆浆杯，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
“不用勉强自己，你以前刚入职的时候也紧张，现在只是重新来一次而已。而且这一次你不需要再面试了，沈总已经被你拿下了。”沈瑜的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陆知年抬头看了他一眼，也笑了。
“沈总在公司也这样开玩笑吗。”
“不，只在早上七点半，家里，对你。”
深瑜大厦的旋转门还和周末时一样安静，但大堂里多了匆匆走过的上班族。
前台小姑娘正在整理访客登记表，看到他们进来，站起来喊了声沈总好、陆主任好。
陆知年冲她点了点头说早，然后跟着沈瑜走进电梯。
电梯里挤了七八个人，有人跟沈瑜打招呼说沈总早，有人看到陆知年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了句陆主任早。
他不记得这些人的名字，但他微微点头回了句早。
他按了十六楼，手指落在按钮上的力度刚刚好，和肌肉记忆里一模一样。
十六楼还是老样子。茶水间的咖啡机嗡嗡响，有人正在用微波炉热早饭，飘出一股包子味。
走廊里小周正抱着一叠文件往会议室走，看到陆知年差点把文件掉在地上。
“陆主任，你回来了！那个——数据中心的新人培训方案我放在你桌上了，第三页有个数据口径需要你确认。不急，你慢慢看。”小周说到一半忽然挠了挠头，“不对，你刚回来，要不先休息几天再处理。这些文件不着急，真的不着急。”
陆知年看着这个年轻人一脸紧张地抱着文件，忽然觉得很好玩。
“你叫小周，数据中心的数据分析师。上次在医院你给我送了一盆绿萝，卡片上画了一只猫，说像年糕，但其实画得像个长腿土豆。”
小周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那个画确实不太像——我练了很久，但猫腿太难画了。不过绿萝是真的，我专门去花市挑的，老板说那盆特别好养。”
“没关系，方案我会看的。培训方案第三页的数据口径，我下午之前给你反馈。”陆知年说。
小周用力点头，抱着文件小跑着去了会议室，差点在拐角撞上从茶水间出来的张姐。
张姐端着保温杯让过小周，走到陆知年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瘦了。出院那天我就说你瘦了，沈总还不承认。没事，酸萝卜我给你带了两罐，放在茶水间冰箱里，便签上写了你的名字，谁都不准碰。中午你过来，我给你做醪糟汤圆，补补身子。”
“谢谢张姐。酸萝卜是您自己腌的吗。”
“那当然。我腌的酸萝卜全公司第一，陈姐都说好吃。你以前每次加班都来我这里讨一碟，说配泡面特别香。我骂你加班吃泡面不健康，你就笑，说下次不吃了，下次还是吃。”张姐说着自己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她赶紧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摆摆手说我先回工位了，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中午记得来吃汤圆。
陆知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转头对沈瑜说我以前是不是经常被她骂。
沈瑜说你以前加班吃泡面，每次被张姐抓到都要挨训，训完她第二天就会带自己做的菜给你改善伙食。
她的酸萝卜全公司都有份，但你那罐是单独腌的，少盐少辣，说你胃不好。
陆知年没有说话，只是把这句话收进心里，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那扇门开着，门上的便签还在——“小陆办公室，请先敲门（尤其沈总）”。
他推开门，办公室里还是周末来时的样子。
窗台上的绿萝刚被喷过水，叶片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桌上那几只米色马克杯还放在老位置，旁边的文件夹摞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份就是小周说的新人培训方案。
他在办公椅上坐下来，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培训大纲，第二页是课程安排，第三页果然有一个用黄色荧光笔标出来的数据口径问题。
他的目光在那一行数字上停下来，眉头微微皱起，拿起桌上的笔在便签纸上写了几句批注。
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写的批注格式和以前完全一致，问题编号、修改建议、参考依据，每一项都条理清晰。
写完之后他把便签纸夹在文件夹里，放在桌角，等小周下午来拿。
上午十点，陈姐敲门进来。她手里拿着一份数据分析中心的季度报告，站在办公桌前看了陆知年好一会儿，然后坐下来把报告推到他面前。
“这是你出院前就在做的季度总结，我帮你收尾了。几个核心数据我核过，没有问题。你看看，如果没有需要修改的，就签字归档。不急，慢慢看。”
陆知年翻开报告，逐页浏览。
报告写得很详细，从港城项目的数据对接进度到新人的培训考核，每一项都有清晰的数据支撑。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署名栏里已经签了陈姐的名字，旁边留了一个空位，是给他签的。
他从笔筒里拿起钢笔，拔开笔帽，在空位上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圆圆的，和以前一样。
签完之后他看着那个签名，忽然想起冰箱门上那张泛黄便签上的字迹，也是这样圆圆的，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陈姐，我以前是不是也这样签字。”
“一模一样。你签字的姿势都没变——钢笔帽拔开之后会放在桌角，签完再盖回去。”陈姐指着桌角那个被他随手放下的钢笔帽，笑了一下。
陆知年低头看了看那个钢笔帽，确实放在桌角，和他刚才的动作一模一样。
他没有刻意去想应该放在哪里，手自己就放过去了。
中午，他去茶水间找张姐。
茶水间的桌上果然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醪糟汤圆，旁边是一碟酸萝卜，便签上写着“小陆专属”。
张姐不在，大概是去食堂了。
他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颗汤圆放进嘴里——醪糟的酒香混着汤圆的甜糯，咬开是芝麻馅的，和他的口味完全一致。
他吃完汤圆，又夹了一片酸萝卜，萝卜切得薄薄的，腌得酸中带甜，脆生生的，和早上沈瑜说的一样——少盐少辣，因为他说过他胃不好。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但张姐记得。
下午，小周来拿培训方案。陆知年把文件夹递给他，翻开第三页指着那张便签纸说数据口径这里用的是旧标准，港城项目已经更新了，建议参照新标准重新核算一遍，并在培训教材里同步修正。
小周接过文件夹看着他写的批注，愣了一下，说陆主任你写的批注和以前一模一样，格式都没变。
陆知年低头看了看自己写在便签上的那几行字，说我自己没注意。
小周抱着文件夹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回头说他刚入职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连数据分析框架怎么搭都不会，是陆主任手把手教他的。
有一次他交上去的模型校验报告错了好几个地方，陆主任没有生气，只是在每个错误旁边写了修正意见，格式就是这样——问题编号、修改建议、参考依据。
这些意见他一直留着，存在电脑里，文件名就叫“陆主任教我做的事”。
陆知年看着这个年轻人抱着文件夹站在门口，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把骨头叼回窝里的小狗。
他忽然觉得，以前那个他不记得的自己，大概做对了很多事。
“那你以后也可以教给别人，等你带新人的时候，就把这份培训方案给他们看，说这是你以前的领导教你的。”
小周用力点头，抱着文件夹走了。
傍晚六点，陆知年准时关了电脑。
走出十六楼时碰到陈姐，陈姐说今天准时下班，他说对，沈瑜在楼下等。
陈姐笑了笑说那赶紧走吧，记得把绿萝的叶子擦一擦，上面落灰了。
他说好，然后走进电梯，拿出手机给沈瑜发了条消息。
“我走了，你有加急文件没签的快签。”
“已经在楼下等了。”
沈瑜果然站在花坛旁边等他，和他第一次来面试时的位置一模一样。
夕阳从银杏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深灰色衬衫的肩头。
陆知年走出旋转门，快步朝他走过去。
“今天第一天返工，感觉怎么样。”
“很好，我签了季度报告，批注了一份培训方案，吃了张姐做的醪糟汤圆和酸萝卜。小周说我写的批注和以前一模一样，陈姐说我连放笔帽的习惯都没改。还重新认识了很多人——小周、张姐、陈姐，每个人我都重新记了一遍。今天在电梯里有人跟我说陆主任早，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我回了句早。我觉得这样挺好的。以前那个我做了很多对的事，现在这个我也会继续做对的事。”
沈瑜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花坛旁边的月季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拉得长长的。
“回家吧。年糕还在等，冰箱里有排骨汤，萝卜切得不太均匀，你别嫌弃。”沈瑜说。
“不嫌弃。不过下次萝卜我来切，保证切得比你均匀。”陆知年弯起眼睛。
两个人并肩走过银杏大道，夕阳在他们身后缓缓下沉。
陆知年今天签了一份报告，批注了一份方案，喝了一碗醪糟汤圆，重新认识了几个他曾经认识的人。
他不记得以前的自己坐在那把办公椅上是什么感觉，但今天他坐上去的时候，觉得很踏实。
他不记得以前的自己签过多少份文件，但他今天签下名字的时候，觉得这个动作很熟悉。
他不记得走廊里那些跟他打招呼的人叫什么名字，但他每次点头回早安的时候，都觉得自己离以前的自己又近了一步。
“沈瑜。”
“嗯。”
“今天在茶水间，张姐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我胃不好，所以酸萝卜少放了盐和辣。我不记得自己跟她说过我胃不好，但她记得。这句话我收在心里很久了，现在跟你说，是想让你知道——我不记得你们对我的好，但每次你们告诉我一点，我就觉得以前的自己很幸运。以前的我大概也这么觉得，只是他没能亲口告诉你们。”
沈瑜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银杏叶在晚风里沙沙作响，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两个人并肩的影子投在青砖人行道上。
陆知年想，这条路他以前一定走过很多遍，以后他还会继续走很多遍——不是因为他想起了什么，而是因为他知道，不管他想不想得起来，身边这个人都会陪他一起走。
年糕正趴在床头柜上，用前爪按住他的手机，尾巴在闹钟响起的瞬间精准地扫过屏幕，替他关了闹铃。
“你以前每天早上都这样。闹钟响了你不起，它替你关。关完就蹲在枕头上等你，等你睁开眼，它就拍你下巴。”
沈瑜靠在客房门口，手里端着两杯热豆浆。
陆知年把年糕从床头柜上捞下来放在被子上，坐起来接过豆浆。
蜂蜜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和每天早上一样。
“今天要去公司。顾宇发了一份这周的行程表，陈姐说数据分析中心的新人培训方案需要我签字。还有张姐托人带了酸萝卜，放在茶水间的冰箱里，贴了张便签写着我的名字。”
“紧张吗。”
“有一点。大家我都重新认识了——出院那天许思良来过，顾宇来过，张姐来过，陈姐来过。他们每个人我都重新记了一遍，但站在病房里被探视和坐在办公室里共事，毕竟是两回事。”
陆知年低头看着手里的豆浆杯，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
“不用勉强自己，你以前刚入职的时候也紧张，现在只是重新来一次而已。而且这一次你不需要再面试了，沈总已经被你拿下了。”沈瑜的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陆知年抬头看了他一眼，也笑了。
“沈总在公司也这样开玩笑吗。”
“不，只在早上七点半，家里，对你。”
深瑜大厦的旋转门还和周末时一样安静，但大堂里多了匆匆走过的上班族。
前台小姑娘正在整理访客登记表，看到他们进来，站起来喊了声沈总好、陆主任好。
陆知年冲她点了点头说早，然后跟着沈瑜走进电梯。
电梯里挤了七八个人，有人跟沈瑜打招呼说沈总早，有人看到陆知年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了句陆主任早。
他不记得这些人的名字，但他微微点头回了句早。
他按了十六楼，手指落在按钮上的力度刚刚好，和肌肉记忆里一模一样。
十六楼还是老样子。茶水间的咖啡机嗡嗡响，有人正在用微波炉热早饭，飘出一股包子味。
走廊里小周正抱着一叠文件往会议室走，看到陆知年差点把文件掉在地上。
“陆主任，你回来了！那个——数据中心的新人培训方案我放在你桌上了，第三页有个数据口径需要你确认。不急，你慢慢看。”小周说到一半忽然挠了挠头，“不对，你刚回来，要不先休息几天再处理。这些文件不着急，真的不着急。”
陆知年看着这个年轻人一脸紧张地抱着文件，忽然觉得很好玩。
“你叫小周，数据中心的数据分析师。上次在医院你给我送了一盆绿萝，卡片上画了一只猫，说像年糕，但其实画得像个长腿土豆。”
小周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那个画确实不太像——我练了很久，但猫腿太难画了。不过绿萝是真的，我专门去花市挑的，老板说那盆特别好养。”
“没关系，方案我会看的。培训方案第三页的数据口径，我下午之前给你反馈。”陆知年说。
小周用力点头，抱着文件小跑着去了会议室，差点在拐角撞上从茶水间出来的张姐。
张姐端着保温杯让过小周，走到陆知年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瘦了。出院那天我就说你瘦了，沈总还不承认。没事，酸萝卜我给你带了两罐，放在茶水间冰箱里，便签上写了你的名字，谁都不准碰。中午你过来，我给你做醪糟汤圆，补补身子。”
“谢谢张姐。酸萝卜是您自己腌的吗。”
“那当然。我腌的酸萝卜全公司第一，陈姐都说好吃。你以前每次加班都来我这里讨一碟，说配泡面特别香。我骂你加班吃泡面不健康，你就笑，说下次不吃了，下次还是吃。”张姐说着自己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她赶紧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摆摆手说我先回工位了，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中午记得来吃汤圆。
陆知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转头对沈瑜说我以前是不是经常被她骂。
沈瑜说你以前加班吃泡面，每次被张姐抓到都要挨训，训完她第二天就会带自己做的菜给你改善伙食。
她的酸萝卜全公司都有份，但你那罐是单独腌的，少盐少辣，说你胃不好。
陆知年没有说话，只是把这句话收进心里，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那扇门开着，门上的便签还在——“小陆办公室，请先敲门（尤其沈总）”。
他推开门，办公室里还是周末来时的样子。
窗台上的绿萝刚被喷过水，叶片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桌上那几只米色马克杯还放在老位置，旁边的文件夹摞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份就是小周说的新人培训方案。
他在办公椅上坐下来，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培训大纲，第二页是课程安排，第三页果然有一个用黄色荧光笔标出来的数据口径问题。
他的目光在那一行数字上停下来，眉头微微皱起，拿起桌上的笔在便签纸上写了几句批注。
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写的批注格式和以前完全一致，问题编号、修改建议、参考依据，每一项都条理清晰。
写完之后他把便签纸夹在文件夹里，放在桌角，等小周下午来拿。
上午十点，陈姐敲门进来。她手里拿着一份数据分析中心的季度报告，站在办公桌前看了陆知年好一会儿，然后坐下来把报告推到他面前。
“这是你出院前就在做的季度总结，我帮你收尾了。几个核心数据我核过，没有问题。你看看，如果没有需要修改的，就签字归档。不急，慢慢看。”
陆知年翻开报告，逐页浏览。
报告写得很详细，从港城项目的数据对接进度到新人的培训考核，每一项都有清晰的数据支撑。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署名栏里已经签了陈姐的名字，旁边留了一个空位，是给他签的。
他从笔筒里拿起钢笔，拔开笔帽，在空位上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圆圆的，和以前一样。
签完之后他看着那个签名，忽然想起冰箱门上那张泛黄便签上的字迹，也是这样圆圆的，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陈姐，我以前是不是也这样签字。”
“一模一样。你签字的姿势都没变——钢笔帽拔开之后会放在桌角，签完再盖回去。”陈姐指着桌角那个被他随手放下的钢笔帽，笑了一下。
陆知年低头看了看那个钢笔帽，确实放在桌角，和他刚才的动作一模一样。
他没有刻意去想应该放在哪里，手自己就放过去了。
中午，他去茶水间找张姐。
茶水间的桌上果然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醪糟汤圆，旁边是一碟酸萝卜，便签上写着“小陆专属”。
张姐不在，大概是去食堂了。
他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颗汤圆放进嘴里——醪糟的酒香混着汤圆的甜糯，咬开是芝麻馅的，和他的口味完全一致。
他吃完汤圆，又夹了一片酸萝卜，萝卜切得薄薄的，腌得酸中带甜，脆生生的，和早上沈瑜说的一样——少盐少辣，因为他说过他胃不好。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但张姐记得。
下午，小周来拿培训方案。陆知年把文件夹递给他，翻开第三页指着那张便签纸说数据口径这里用的是旧标准，港城项目已经更新了，建议参照新标准重新核算一遍，并在培训教材里同步修正。
小周接过文件夹看着他写的批注，愣了一下，说陆主任你写的批注和以前一模一样，格式都没变。
陆知年低头看了看自己写在便签上的那几行字，说我自己没注意。
小周抱着文件夹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回头说他刚入职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连数据分析框架怎么搭都不会，是陆主任手把手教他的。
有一次他交上去的模型校验报告错了好几个地方，陆主任没有生气，只是在每个错误旁边写了修正意见，格式就是这样——问题编号、修改建议、参考依据。
这些意见他一直留着，存在电脑里，文件名就叫“陆主任教我做的事”。
陆知年看着这个年轻人抱着文件夹站在门口，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把骨头叼回窝里的小狗。
他忽然觉得，以前那个他不记得的自己，大概做对了很多事。
“那你以后也可以教给别人，等你带新人的时候，就把这份培训方案给他们看，说这是你以前的领导教你的。”
小周用力点头，抱着文件夹走了。
傍晚六点，陆知年准时关了电脑。
走出十六楼时碰到陈姐，陈姐说今天准时下班，他说对，沈瑜在楼下等。
陈姐笑了笑说那赶紧走吧，记得把绿萝的叶子擦一擦，上面落灰了。
他说好，然后走进电梯，拿出手机给沈瑜发了条消息。
“我走了，你有加急文件没签的快签。”
“已经在楼下等了。”
沈瑜果然站在花坛旁边等他，和他第一次来面试时的位置一模一样。
夕阳从银杏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深灰色衬衫的肩头。
陆知年走出旋转门，快步朝他走过去。
“今天第一天返工，感觉怎么样。”
“很好，我签了季度报告，批注了一份培训方案，吃了张姐做的醪糟汤圆和酸萝卜。小周说我写的批注和以前一模一样，陈姐说我连放笔帽的习惯都没改。还重新认识了很多人——小周、张姐、陈姐，每个人我都重新记了一遍。今天在电梯里有人跟我说陆主任早，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我回了句早。我觉得这样挺好的。以前那个我做了很多对的事，现在这个我也会继续做对的事。”
沈瑜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花坛旁边的月季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拉得长长的。
“回家吧。年糕还在等，冰箱里有排骨汤，萝卜切得不太均匀，你别嫌弃。”沈瑜说。
“不嫌弃。不过下次萝卜我来切，保证切得比你均匀。”陆知年弯起眼睛。
两个人并肩走过银杏大道，夕阳在他们身后缓缓下沉。
陆知年今天签了一份报告，批注了一份方案，喝了一碗醪糟汤圆，重新认识了几个他曾经认识的人。
他不记得以前的自己坐在那把办公椅上是什么感觉，但今天他坐上去的时候，觉得很踏实。
他不记得以前的自己签过多少份文件，但他今天签下名字的时候，觉得这个动作很熟悉。
他不记得走廊里那些跟他打招呼的人叫什么名字，但他每次点头回早安的时候，都觉得自己离以前的自己又近了一步。
“沈瑜。”
“嗯。”
“今天在茶水间，张姐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我胃不好，所以酸萝卜少放了盐和辣。我不记得自己跟她说过我胃不好，但她记得。这句话我收在心里很久了，现在跟你说，是想让你知道——我不记得你们对我的好，但每次你们告诉我一点，我就觉得以前的自己很幸运。以前的我大概也这么觉得，只是他没能亲口告诉你们。”
沈瑜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银杏叶在晚风里沙沙作响，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两个人并肩的影子投在青砖人行道上。
陆知年想，这条路他以前一定走过很多遍，以后他还会继续走很多遍——不是因为他想起了什么，而是因为他知道，不管他想不想得起来，身边这个人都会陪他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