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婚礼

七月初,古镇的桂花还没开,但院子里的百年老树绿荫如盖,枝叶间漏下来的阳光温柔而斑驳,在青石板地面上画出细碎的光影。

客栈老板娘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把院子里的石桌石凳擦得锃亮,在桂花树枝头挂满了红灯笼和淡金色的丝带。

她说虽然桂花没开,但丝带扎成桂花的样子,风一吹就像真的。

她还在每张桌上放了一小枝从后院新折的绿叶,说这是桂花树的叶子,等秋天开了花,你们再来闻。

婚礼定在傍晚。

沈瑜和陆知年提前一天到了古镇,还是住那间临河的客房。

木格窗开着,河对岸的白墙黛瓦和倒映在水面上的红灯笼和以前一模一样。

陆知年站在窗前看着那条河,说我第一次来这里是好几年前,那时候这里还没有这么多灯笼,那家糕点铺还没有扩大门面,阿婆还在门口择菜。

现在那条河还在流,阿婆还在卖定胜糕,我们还在那间客房。

所有东西都在变,但最重要的东西一直没变。

沈瑜从身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发顶,说以后也不会变。

婚礼当天清晨,陆知年是被年糕踩醒的。

年糕蹲在他胸口,用前爪拍他的下巴,尾巴竖得高高的。

它今天系了个红色的领结——是许思良特意为它定制的,和团子的粉色领结是同一款,只是颜色不同。

“今天是你的大日子,你爸说你不能赖床。他让我来叫你——其实是我自己想来的,因为我想第一个看到你穿婚纱的样子。不过现在你还穿着睡衣,头发翘得跟鸟窝一样。你得赶紧起来,我帮你把牙膏都挤好了。”

陆知年伸手把年糕从胸口捞下来放在被子上,踩着拖鞋走到卫生间。

沈瑜果然已经把牙膏挤好了,牙刷横放在漱口杯上,旁边还放了一条新毛巾,叠得整整齐齐。

许思良敲门进来时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里面装着熨好的深灰色西装和一双新皮鞋。

他把西装小心地挂在衣架上,退后两步端详了片刻,然后转头看着还在刷牙的陆知年。

“顾宇说这套西装是沈总亲自挑的,和他是同款不同色。他选了好久才定下来,把设计师都逼疯了——设计师说从来没见过有人选西装像在做数据分析,面料要对比透气性和抗皱性,扣子要测试几百次开合力道,连领口内侧那行绣字都改了不知道多少版。”

“你穿上的时候,他会站在你对面看着你,眼睛会亮起来——不是那种很明显的亮,是眼角弯一点点的弧度,和他在公司看你汇报方案时一样,也和他在古镇桥上等你亲他时一样。这些年我看过很多次那个眼神,每次都假装没注意。”

陆知年把西装从衣架上取下来穿好,对着镜子整理袖口。

西装是深灰色的,面料柔软而有垂感,两粒扣,简约得没有任何多余装饰。

他把袖口的扣子系好——那几颗扣子是沈瑜上次出差时新换的,暗银色,上面刻着极细的字母。

“你今天也很帅。你那件浅灰色马甲是顾宇挑的吧。他最近加班都在忙什么,上次我问他,他说港城项目后续,我就没多问——后来发现他是在帮我策划婚礼。你们藏得好深,连思良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昨天晚上还在跟我讨论桂花酒酿奶茶的新配方,完全没有怀疑。不过顾宇说今天要给他一个惊喜——让他当伴郎。他等会儿听到这个消息大概会哭,他是个爱哭鬼,看什么都会哭,上次看团子第一次学会用猫砂盆都哭了。今天他会哭得更厉害——不过没关系,我带了手帕。”

下午时分,顾宇在客栈院子的石桌旁找到了许思良。

许思良正蹲在地上和团子说话,团子今天系了个粉色的小领结,和年糕的红色领结是同款。

顾宇走到他面前,把手里那个淡粉色的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胸针——和之前送他的那对袖扣是同一系列,上面刻着一只圆耳朵小熊和一只尖耳朵小熊并排站在一起。

“这是伴郎胸针。我做了很久,和之前那对袖扣是同一个系列——圆耳朵是年糕,尖耳朵是团子。今天你是陆主任的伴郎,沈总让我转告你,他说你是陆主任最好的朋友,从大学到现在,每一次他需要的时候你都在他身边。今天这个位置,只有你能站。”

许思良低头看着那枚胸针,沉默了好一会儿。

团子蹭了蹭他的脚踝,他蹲下来把团子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它蓬松的长毛里,声音闷闷的。

“以前在学校食堂,我们两个人面前各放三个盘子,吃得认真又专注。那时候我们都没有男朋友,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现在他要结婚了——不是跟别人,是跟那个会在古镇桥上等他亲自己的人。你们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你把伴郎胸针做了很久,沈总把西装选了好久,张姐把酸萝卜都打包好了——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策划的。”

“六月。沈总说想在桂花树下办婚礼,因为陆主任在那里踮起脚亲了他,说这次不是顺便,是想亲他。他说那是陆主任第一次主动亲他——虽然在那之前陆主任已经主动亲过他很多次,但那次是第一次说出口。”

“那我要准备什么。伴郎要致辞吗——我要不要准备稿子,你也没提前告诉我。不过不需要稿子,我说什么都是真心的。我以前也喜欢过他,你是知道的。后来我放下了,不是因为不喜欢,是知道有个人更适合他。现在他们站在桂花树下,我是伴郎。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不是每一段感情都要开花结果,有些感情是用来祝福的。”

傍晚时分,夕阳开始西沉,把整片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红色。

院子里的红灯笼渐次亮起来,桂花树枝头挂满的淡金色丝带在晚风里轻轻飘动。

宾客们陆续入座——陆父陆母坐在第一排,陆母今天穿了件淡紫色的旗袍,头发用发夹别得整整齐齐。

沈钧和周淑云坐在他们旁边,周淑云正低头和陆母说着什么。

张姐端着她的保温杯坐在数据分析中心那桌,小周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大概是准备记下婚礼的每一个细节。

老吴难得打了领带,领带歪了半边,陈姐在旁边帮他正了正。

许念玉坐在靠桂花树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瓶红酒。

张云鹏坐在他旁边,西装笔挺,鬓角的微霜在灯光下泛着银光。

付煜也来了。

他刚从港城大学放暑假,是张云鹏帮他订的机票。

他坐在数据分析中心那桌旁边,安静地喝着茶杯里的桂花茶,偶尔抬头看看院子里那棵百年桂花树,又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杯茶。

沈瑜站在桂花树下,穿着浅灰色西装,背脊挺得笔直。

夕阳的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肩头,把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那枚戒指,戒圈内侧今天早上多了一行新刻的日期。

年糕蹲在他脚边,领结还是端端正正的,尾巴在青石板地面上轻轻扫过。

陆知年从院子门口走进来,他穿着那件深灰色西装,袖口的扣子是沈瑜给他换的,领带是沈瑜给他系的。

桂花树的丝带在风里飘动,有一根拂过他的肩膀。

他走过宾客席时看到陆母在擦眼角,看到周淑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看到张姐举着保温杯冲他做了个加油的手势,看到小周拿着本子但笔已经忘了拔帽,看到许思良站在伴郎位置上冲他弯起眼睛笑,胸前那枚小熊胸针在夕阳里闪着光。

他走到沈瑜面前停下来。桂花树的树冠在他们头顶沙沙作响,虽然没有花,但叶子有淡淡的清香——和桂花不一样,但同样让人安心。

沈瑜握住他的手,声音低沉而清晰。

他说了很多话,关于第一次在深瑜大厦门口他蹲下来帮他捡文件,阳光从背后照过来,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都给你整理好了,那时候他就在想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这么认真。

关于很久以前他站在古镇石桥上,在灯笼光和桂花香里踮起脚亲他,说这次不是顺便,是想亲他。

关于在古镇桂花树下他把戒指戴在他手上,他说他愿意。

后来他忘了他,忘了这枚戒指,忘了在石桥上踮起脚亲过他,但他没有忘记怎么重新爱上他——在他给他盖毯子的时候握住他的手,在他煎蛋的时候靠在门框上说溏心刚好,在古镇的桥上踮起脚亲他的时候说这次不是顺便,是想亲他。

他没有忘记怎么爱他,只是忘了他们已经爱过。

后来他想起来了。今天他站在同样的桂花树下,穿着他给他选的西装,戴着他重新给他戴上的戒指,以他自己——完整的、记得所有事情的陆知年——站在他面前。

他说他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很久以前在他办公室门口蹲下来帮他捡文件。

他问他,你愿意跟我结婚吗。

陆知年看着他。

灯笼的光落在沈瑜眼底,像两簇小小的、安静燃烧的火苗。

他想起这个人第一次给他煎蛋时把蛋白煎焦了,想起他在古镇石桥上闭着眼睛等他吻上来,想起他在暴雨里推了他一把,想起他在ICU的玻璃窗外听到自己说我想起来了。

他弯起眼睛笑了,说,我愿意。

上次愿意,这次也愿意。

以后每一次你问我,我都会说愿意。

不是因为这句话好听,是因为你每次问,都像是在说——你还在,你还在我身边,你还要跟我一起走很久很久。

我也有话要告诉你。我记得第一次在这棵桂花树下,你说你不想再等了,不想再找任何借口。

那时候我刚恢复记忆,站在这里觉得一切都像梦。

现在不是梦了。

这棵树是真的,这些灯笼是真的,这些人是真的,你是真的。

我们的戒指是真的。

从今天开始,从这场婚礼开始,以后的每一天都是真的。

我爱你,是真的。

沈瑜低下头,在桂花树下吻住了他。红灯笼轻轻摇晃,丝带在风里飘动,年糕蹲在沈瑜脚边仰头看着这两个人,尾巴扫过年糕刚落在青石板上的那片绿叶。

宾客席里张姐带头鼓掌,小周终于想起来拔开笔帽,在本子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许思良站在伴郎位置上,手伸进口袋里去摸手帕,发现顾宇已经提前帮他准备好了——那条手帕叠得整整齐齐,上面绣着一只圆耳朵小熊和一只尖耳朵小熊。

他把手帕按在眼角,对顾宇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顾宇说因为你是今天的伴郎,伴郎需要手帕。

婚礼结束后,宾客们围坐在院子里分蛋糕。

蛋糕是许思良和顾宇一起做的——戚风底,奶油抹面,上面用巧克力酱画了两只小熊,一只圆耳朵一只尖耳朵。

年糕和团子并排蹲在蛋糕旁边,年糕的领结还是端端正正的,团子的领结歪了半边,但谁也没去管。

陆知年靠在沈瑜肩上,说我以前觉得幸福是有上限的——找到一个好工作就够幸福了,遇到一个对的人就够幸福了,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就够幸福了。

今天发现幸福没有上限。今天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天,明天会比今天更幸福,后天会比明天更幸福。

因为有你。

沈瑜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说,以后每一天都是。

桂花树在他们头顶沙沙作响,虽然没有花,但叶子有淡淡的清香。

红灯笼轻轻摇晃,把整院子的笑声都染成温暖的金色。

年糕和团子在蛋糕旁边互相蹭下巴,张姐正给陈姐看她新写在便签上的酸萝卜改良配方,许思良靠在顾宇肩上说下次该轮到我们了,顾宇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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