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多年以后

婚礼后的第三个秋天,银杏大道的叶子又黄了。

年糕已经是一只老猫了。

它不再每天清晨跳上床头用肉垫精准地踩在陆知年脸上,而是更喜欢趴在玻璃花房的躺椅上晒太阳,偶尔睁开一只眼睛看看窗外飞过的鸟雀,然后继续打盹。

沈瑜给它做了个矮台阶,放在鞋柜旁边,这样它不用跳也能蹲在以前最喜欢的位置等他们回家。

台阶是沈瑜自己量尺寸锯木板钉起来的,每个角都磨得光滑圆润,刷了和鞋柜一样的白色漆。

顾宇来送文件时看到了,说这个台阶的承重结构设计得很合理,可以量产。

沈瑜说不用量产,就这一个,给年糕专用的。

陆知年站在旁边听着,想起很久以前沈瑜给年糕做猫爬架时也是这样的——量尺寸、画图纸、自己锯木板,每一个螺丝都拧得不松不紧。

那时候年糕还是小奶猫,现在它老了,沈瑜又给它做了新的东西。

这个人就是这样,他爱你的方式不是挂在嘴边,是把你需要的一切都提前准备好,用他那些量过尺寸、算过角度、磨过边角的方式。

团子也老了,毛色不如从前蓬松,但每次来串门还是会蹲在年糕旁边,把下巴搁在它背上,两只猫安静地叠在一起度过整个下午。

许思良说团子现在跳不上猫爬架最高层了,顾宇就给它做了一个带斜坡的矮爬架,让它不用跳也能趴在高处看窗外的银杏。

矮爬架放在奶茶店收银台旁边,团子每天趴在上面,围兜还是系得歪歪扭扭,尾巴悠闲地垂下来扫过收银机的按键。

陆知年是在一个周六的午后提出这个想法的。

他靠在玻璃花房的躺椅上,手里翻着一本翻了很久的推理小说——还是那本旧书店老板给他留的,他断断续续看了很久,每次看到关键章节都会被别的事打断,然后下次再从头翻起。

年糕趴在旁边的藤编茶几上打着呼噜,尾巴偶尔扫过他的手腕。

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洒下来,把绿萝的叶子和他的侧脸都染成温暖的淡金色。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枝头缀满了金黄色的花簇,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空气里到处飘着桂花酿般的甜香。

“沈瑜,我想了很久。不是临时起意,也不是看到别人有孩子就羡慕。是觉得我们现在可以给另一个生命一个家。”

“这些年我们过得很好——公司稳步发展,数据中心已经独立运营,港城那边的合作也进入了稳定期。爸妈身体都还好,年糕和团子也健康。我们有了自己的房子,院子里有桂花树,阳台上是玻璃花房。”

“家里还有一间空着的房间,之前一直当储藏室用。我想把那个房间重新装修成儿童房——不是用来堆杂物,是给一个需要我们的人,我觉得是时候了。”

沈瑜把手里那份看了很久的文件放在茶几上,侧过头看着陆知年。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家居服,阳光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无名指上的戒指在光里泛着极淡的银光。

“我也有过这个想法。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是好几年里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

“看你教小周怎么改数据口径的时候想,你在数据分析中心白板前画框架图,他站在旁边记笔记,笔没水了你把你的笔递给他。”

“看你蹲在院子里给桂花树培土的时候想,你满手是泥,额头上蹭了一道灰,年糕趴在旁边用尾巴扫你刚培好的土,你说别扫别扫,它就换了个方向扫。”

“看你每次去许思良店里都会蹲下来跟团子说话,团子趴在柜台上,你凑过去问它今天奶茶好不好喝,它叫一声,你说那明天再来喝。”

“你对每一个比你小的、需要被照顾的人和动物都很有耐心。这种耐心不应该只给猫和实习生,我们可以去领养一个孩子。”

“我了解过申请条件,也在网上看了很多资料。审核周期会比较长,需要接受家庭评估、心理评估、经济状况评估。社工会上门家访,看我们的生活环境、相处模式,甚至需要观察我们如何与年糕互动——有宠物的家庭在评估时会加分,因为宠物能帮助孩子建立安全感。”

“那我们就开始准备吧。先去咨询专业的机构,了解申请条件和审核周期。然后把那个空房间重新装修成儿童房——不需要太大,有窗户、有书桌、有一面墙可以贴他画的画就够了。”

“年糕和团子现在老了,不太喜欢陌生人,刚开始有社工来访的时候年糕可能会躲到猫爬架最高层不肯下来,和当初团子第一次来串门时一样——炸了好几天毛,后来被团子蹭下巴蹭习惯了。”

“它不讨厌团子,它只是需要时间。你每次给它介绍新东西,它都是先躲,再观察,最后接受。对团子是这样,对猫台阶也是这样。当初刚装台阶的时候它也好几天不肯用,后来有一天我加班回家,看到它蹲在台阶上,前爪搭在鞋柜边缘,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它其实什么都懂,只是需要时间去适应。它跟着我们经历了沪城、帝都、古镇、南方海边,每一次搬家它都能适应。这一次也会。”

陆知年低头看着年糕。这只老橘猫还在打呼噜,对他们的对话浑然不知。

他伸手轻轻挠了挠它的耳后,年糕把脑袋往他掌心里拱了拱,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噜声。

接下来的几个月,他们开始了漫长而细致的准备工作。

去福利机构咨询的那天是个周六,接待他们的是一位五十来岁的社工,姓陈,花白头发,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说话语速不快但很温和。

她给他们看了很多孩子的资料,有不同年龄、不同背景,每一个都有自己独特的经历。

她问他们对孩子的年龄、性别、健康状况有没有特别的考虑。

“没有特别的限制,只要我们有足够的能力去爱这个孩子,我们不要求他有多优秀的成绩,不要求他将来成为什么样的人,只希望他能健康、快乐,知道这个家里有人在等他回家。”

陈社工从眼镜上方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陆知年以为那个点头只是职业习惯,后来才知道陈社工自己也是被领养长大的。

她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申请人,有些会对孩子的性别有执念,有些会在看资料时跳过健康状况那一栏。

她说她知道一个人愿意无条件地接纳另一个生命时是什么表情。

那一刻陆知年的表情让她想起很多年前养母在收养协议上签字时的样子——郑重,但带着柔软的光芒。

回家的路上,陆知年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迅速后退的银杏树。

银杏叶已经开始落了,光秃秃的枝干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满地金黄的叶子被车轮卷起来又落下。

他忽然开口。

“我以前没有想过会有这一天。很久以前我住在出租屋里,觉得能养活自己就已经很好了。”

“后来遇到了你,觉得能和这个人在一起就很幸福了。再后来有了年糕,有了这些朋友,有了今天。现在我们要领养一个孩子。”

“这个孩子会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下长大,会在银杏大道上学会走路。秋天的时候他会蹲在院子里捡桂花花瓣,跟年糕一样把花瓣叼到猫窝里藏起来。他会趴在玻璃花房的躺椅上和年糕一起晒太阳。他会知道这个家里有爱。”

“还有责任,我们会爱这个孩子,也会尊重他。会让他知道他的到来是我们深思熟虑之后最坚定的选择——不是因为他符合什么条件,不是因为我们在什么年龄该做什么事,是因为我们想要他。不是因为血缘,是因为选择。这个选择比任何偶然都更郑重。”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陆知年站在院子里给桂花树培土。

这棵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每年秋天准时开花,满院子都是桂花香。

年糕趴在树下,用尾巴扫过落在青石板上的花瓣。

沈瑜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福利机构陈社工发来的消息。

“初审通过了,陈社工说下周开始家访,需要了解我们的生活环境、经济状况、心理状态。她特别提到了一点——需要看我们如何与年糕互动。她说有宠物的家庭在评估时会加分,因为宠物能帮助孩子建立安全感。年糕还什么都不知道,它大概觉得社工只是来送猫罐头的。”

“那就让它继续保持这个错觉。反正社工来的时候它肯定全程黏着你,和每次快递员来的时候一样——快递员按门铃它就蹲在门口看,人家走了它还要追到电梯口。”

“明天许思良带团子过来,我们可以让社工看看两只猫是怎么相处的。团子和年糕叠在一起晒太阳的画面应该能加分不少——不是刻意的,是它们每天都这样。它们老了,跳不高了,但每天还是会互相蹭下巴。社工看到自然会明白,这个家连猫都知道怎么彼此照顾。”

第一轮家访那天,陈社工比预约时间提前了十分钟到。

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开衫,手里拿着文件夹,站在院门口打量了一下那棵桂花树,说这棵树养得真好。

陆知年把她请进客厅,茶几上已经摆好了热茶和许思良昨天送来的桂花曲奇。

沈瑜从厨房端出刚泡好的桂花茶,用的是从古镇带回来的干桂花,茶汤清亮,花瓣在杯子里轻轻打旋。

年糕蹲在猫台阶上警惕地打量着陌生人,尾巴压在身下,耳朵竖得笔直。

团子趴在矮爬架上,蓝宝石般的眼睛半眯着,对来人表现出一种见过大场面的淡定。

陈社工在沙发上坐下来,打开文件夹,目光扫过客厅里的每一处细节——茶几上那两盆绿萝、冰箱门上满满的便签、电视机旁边并排摆着的照片、窗台上那只纸折的金鱼。

“这些便签是你们写给对方的,我能看看吗?”

“可以,这张是好几年前写的——水多喝点,解酒。那时候他喝醉了,我扶他回出租屋,把他放在床上,自己睡折叠椅。第二天早上我留了这张纸条,旁边放了一杯凉白开。他一直留着,后来贴在冰箱门上,搬到新家也带过来了。”

“旁边这些是他写给我的——药在餐桌第二个抽屉里,草莓洗好了记得带公司吃,今晚加班不用等我厨房有排骨汤。每一张他都写了很久,句号画得格外圆。这是他的习惯——他写便签的时候很认真,每一个句号都是他对我说的话的确认。”

“确认我会喝那杯水,确认我会吃那盒草莓,确认我会按时吃药。这些便签贴在这里很久了,有些边缘已经起毛,但谁也没想过把它们撕下来。”

“我们想让孩子知道,在这个家里,关心是可以被写下来的,承诺是可以被贴起来的。你看这张——他写的是‘牛奶记得喝’,句号画得特别圆。这是他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留的便签,从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就开始了。”

“以后孩子也会有属于自己的便签,我们会告诉他,如果你有什么话想对我们说,可以写在便签上贴在这里,这个位置永远给你留着。”

陈社工推了一下眼镜,在评估表上写了很久。

她看着那些便签,看着那些新旧不一、边缘起毛却一张都没被撕掉的纸片,看着那些颜色深浅不同的墨迹。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到养父母家时,养母也在冰箱门上贴了一张便签,写着“牛奶在第二格,记得喝”。

那张便签她一直留着,现在还夹在日记本里。

她知道这种不经意间的细心不是能装出来的——它只能来自长年累月的、把在乎的人放在心上的习惯。

她合上文件夹站起来,说初审家访通过了。接下来需要接受心理评估和为期好几个月的配对等待期。

这段时间福利机构会根据他们的家庭情况匹配最适合的孩子,可能会有好几次见面——不是每一次都能成功匹配,但每一次都是向着最终目标更近一步。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而温和,像是在陈述一个她知道他们一定能完成的任务。

陆知年站在玄关送她出门,看着她走下台阶,忽然追了一步。

“陈社工,等匹配成功了,我想让孩子自己决定什么时候把便签贴在冰箱上。可以第一天就贴,也可以很久以后再贴。不是让他证明什么,只是想让他知道——那个位置永远给他留着。”

陈社工回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笑了一下,说会的。

等她走了之后,陆知年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年糕从猫台阶上跳下来蹭到他脚边,用头拱他的小腿。

他弯腰把年糕抱起来放在膝盖上,轻轻挠它的耳后。

年糕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把脑袋往他掌心里拱了拱。

“年糕,初审通过了。我们离那个孩子又近了一步。等我把他带回家,你要慢慢适应——他可能会哭,可能会害怕,可能会不敢靠近你。你什么都不用做,像对团子那样就好——趴在那里让他看,他会慢慢过来的。你从来不急着让谁喜欢你,但最后所有人都喜欢你。”

年糕叫了一声,大概是在说知道了,然后翻了个身把肚皮朝上,用前爪扒拉他的手指。

窗外的桂花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晃,金黄色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猫台阶上、那扇即将被重新装修成儿童房的窗台上。

又是一个秋天,桂花又开了。

等明年桂花再开的时候,这个家里也许就会多一个人,和他们一起看花瓣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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