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吻



打耳洞是一件很私人的事情。

在身体发肤受社会道德的看守之时, 在耳垂之上叮出一个小洞,会带给双方什么样的触动?

或者说,提出这个诉求的季挽林想要带给李常春什么样的信号?

又或者说, 季挽林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

季挽林做学生的时候一直在读书, 做古人的时候还是一直在读书。

其实她自己会打趣的说道,做古人的时候明明一直在逃命好吧。

但我们还是要看人脑袋里到底装着些什么,她从小听到大的“寒窗苦读十几载”,是文化社会一代代传递下去的火炬。

她一直站在名为教育的传递带上

无论是她接受还是她接纳, 都算得上被动。

人潮涌动, 夹着她一同前进的,还有无数个“季挽林”,当然, 她们都没她这么有奇遇,一下子跑到了潮流刚喷涌而出的时期,去一饱眼福。

其实不止眼福而已。

所以, 她脑袋里到底有什么?

不言而喻了吧。

读书、读书、读书。

小学、中学、大学。

季挽林生于自由恋爱, 世界大同的时代, 活了元末人均一半的寿命,但见闻不过是一个课堂, 到一个课堂,再到一个大一点的课堂。

这倒不是外界压抑,是她自己不开窍。

同期的爱情理想锚五花八门,季挽林的锚由李白抛到李煜再抛到……好像没了, 又好像是太杂了不够理想。

总之,她没有情窦初开的经验,完全没有。

而李常春……

在最初的时候,不过是季挽林的一份课业。

这场奇遇中的主线人物, 就这么以一种非比寻常的方式撬进了季挽林的生活,成为了她的男主人公。

又从那个饱含霜露寒气的冷夜开始,渐渐浸染了她的感知。

在她情窦未开之时,已经熟悉了与李常春共存。

于是,季挽林的锚由李白抛到李煜,时隔多年之后抛到了李常春身上。

听起来,二人的感情进程会无比顺利。

青梅竹马,甚至还有点吊桥效应,毕竟季挽林初来乍到的时候,思绪跌宕起伏不亚于与鳄鱼智斗。

但——

感情之事如人饮水,除了冷暖自知以外,还需要经历望梅止渴一遭才能明白饮水思源这回事。

季挽林的古人视角是从八岁开始的,那时候李常春十岁。

虽然长的极好,人又高挑清隽,但是再符合她的审美,她也不会对一个十岁的青涩少年动心啊!

再往后,邻家而往没几年,二人就开始逃命了。

镖局一时,二人的紧密联系第一次有了间断,在季挽林和李常春之间,是否就是在那几个月里生出了薄薄的障壁。

以至于月娘的那一句话,犹如捅破了窗户纸一样让季挽林惊愕。

二人之间的一切亲密和下意识的小习惯都无法再用“夫妻之名”和“少年情义”去矫饰。

他们需要一个全新的“名”去解释彼此的“实”。

但这个“关系之名”太令季挽林陌生脑热,她反而开始纠结,一面因开放的思维而驱动自己先行,一面因“古人视角”而踌躇郁结。

她习惯先洞察自己的心思,但这件事哪里容得了自己掌控。

季挽林想逃过众人的打趣,又无处可躲,那个一直可以托住她的地方又赫然站立着令她颤栗的源头。

情思翻涌,她暗恼自己懦弱。

神思纠缠,她不知所措以至于怎么摆弄双手都不会了。

宴席的烛火在四散的视线里跳动,一晃一晃,衣服浆洗的味道混着女子的香粉徘徊在她的呼吸之间。

季挽林只能听到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比她高烧的时候跳的还厉害。

眼角濡湿,她的眼睛里有些无助和委屈,似乎只有她一人在透过窗户纸的破洞不断的在寻找答案。

在触手可及的心意相通之前,她宁愿逃得远远的,免于自己经受这种浑身的痒意和仿佛被审批一样的羞怯脸红。

扑通扑通。

什么在跳个不停。

耳朵在发麻发烫。

胳膊被轻轻的拍了两下,季挽林起身,半袖跟着她的动作垂下,精美的花纹透着光亮的色泽,她松开了捂住自己双眼的手。

面前是一盘晶莹剔透的橘子肉。

是以,阴差阳错的,望梅止渴达成。

好吧,也可以是望橘止渴。

耳房内,季挽林探出一步,而李常春已经全然混乱了。

谁能想到,在外无所不能,只凭气势就将一众人扼住不敢轻举妄动的李常春,没有人气儿的李常春,泰山崩于钱而面不改色的李常春。

竟是因这短短几个字而混乱无措。

他刚想起来牌环上的图纹,是老铁曾在他面前雕刻过的山茶花,那时候师傅还没有离开,他还只是个少年。

老铁留下的镯子还被他好生收着,只是师傅以为他会将其送出,却想不到

那时,他站立于季挽林的面前,跟她解释习武磕碰不过日常而已。

他以为自己学武就可以做些事情。

以为习武有了一技之长便可以护她平安,抑或是平市集之乱,但是——

这个渔村少年走出居所,走进乱世之后,便接连受挫,意志上的受挫,钱当家的为生计只得接下奸商的粮食,暴动越是频繁,为解决暴动而被动出手的他就越发觉得自己助纣为虐。

即便如此,他也没能护住想庇护的人。

他的心底埋了一件事,那是在李常春随着镖局出行的一个晚上,他昏昏沉沉做了个梦,梦见自己不知道穿了件什么衣服刀枪不入,身下骑了一匹什么马毫无惊惧的冲向人群。

沙场灰尘四起,远边残阳如血,人和动物的嘶吼声混在一起觉人脊背发凉,但他手持长枪与人交战,视线一转他又拉开了一张硕大无比的重弓,一箭横穿三人咽喉。

所向披靡,敌军无对抗之力。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受控的说道:

“一个不留。”

他下令屠城,血流了满地,让人怀疑这片土壤再无作物生息。

他惊醒,将这场真实的梦压到了心底,他险些以为自己被魂灵附体,以至于善恶不分,残暴非常。

李常春越是出手,骨子里猖獗的暴虐就越是沸腾,他也就越发沉寂,除季挽林,几乎无人可以撬动他多说几个字。

他是个古人,年方十九。

可早在季挽林开窍之前,他便心有潮动,终日经受着触及若离的炙痒颤栗。

他是个古人,发乎情止乎礼。

将酣睡的季挽林抱至于床榻的几步路里,他一直捏着衣袍袖角,不敢越过衣冠,哪怕二人有“夫妻之名”。

他不敢有一丝跨越雷池的念头,生怕将一无所知的季挽林吓退。

李常春的清隽冷脸让人猜不透心思,但季挽林雀跃而清明的双眼,何尝不是困住了李常春多年。

一路南行,他既是“兄”,又只敢是“兄”。

每次一对上季挽林含着碎星子一样的眼睛,他便咬紧牙关将自己骨子里躁动的情意狠狠压下,不去理会指骨滔天的痒意和脊柱的灼烫。

打耳洞?

或许——李常春不敢想,他命令自己等待。

声音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他咬紧了后槽牙,沉沉的“嗯”了一声,一时显得有些冷淡。

季挽林转过身来,微微仰头看着他。

李常春有些受不住她的目光,向左边偏头,但没躲一会儿,下颌处就覆上了温热的下手,他有些懵,顺着她的力道回过头去。

“你要打一个吗?”

他怀疑自己醉了。

不然怎么会腿脚发软,目不凝神。

挽挽、她……

胸腔里的心跳一下一下震的他发麻,李常春微抿薄唇,终于试探着倾下身去。

四目相对。

季挽林轻轻的用自己的鼻尖,靠了一下他的鼻梁。

“像做梦一样,挽挽,你喝醉了。”

那个身影高大的男人,低头喟叹了一声,终于意识到自己是溃败之军,放任酒意上头,轻轻的蹭了一下她的鼻尖。

“胡说八道,我才没有。”

季挽林露出一个得逞的笑来,伸手就去拽李常春的手腕。

“跑什么?”她笑骂了一句,语气上扬,带着小勾子一样。

毫无防备的李常春让她拽的一个踉跄,好在他及时稳住了,不至于把两个人都带倒。

眉眼间又染上笑意,“谁跑了?”他还了一句。

“你!”

“我可没有。”

“嗯?”

李常春没再说话,两边一摊手,明晃晃的用眼睛勾她,他的鼻峰因二人刚刚相抵而泛着薄红。

季挽林的眼神在他的鼻峰上停留了一瞬,又错开眼去瞧他的唇。

她只知道李常春长得漂亮,却没想到他哪哪都像天工雕刻过一般,鼻子也挺,嘴唇薄薄的也很漂亮。

也很适合——

季挽林在心里快马加鞭,胡思乱想了些什么把自己都吓一跳。

她把视线从他的唇上挪下来,又看到他摊开的手上,一副好不无辜的样子。

季挽林:?

装什么!我都看到你的尾巴在摇了。

季挽林撇嘴,作势去抓他的手。

但李常春快她一步将手收了回来,一时起了逗弄的心思,猛地将手抬高,季挽林哪里够得到,他眼看着她有几分醉意的小脸上又添了些许红晕,手心发痒。

他将手落了下来,轻轻的捏了她的脸颊一下。

有些亲昵了,李常春僵了一瞬,想将手彻底收回来。

还未动作,季挽林俏丽的小脸就在他的眼睛里越来越近,他可以清晰的看到她卷翘的睫毛和眼底的青色。

或许我真是醉了。

李常春失笑,带着几分无奈和甘拜下风的神情,发丝没有遮盖住的侧脸上,是凌厉的线条和深邃的眉眼。

指尖颤了颤,他轻轻的拢住季挽林的小脸,在她的唇上叩下一个吻。

万籁俱寂,他向里探去,一边合上了眼里滔天的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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