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协议第一条,草莓味营养液

营养液是透明的,泛着一点医用蓝。

在帝国标准光线下,和我微型芯片上“氰化物”的虚拟演示图,看起来有那么八九分相似。

陆烬的目光顺着我的指尖,落在那杯液体上。

他银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只有纯粹的、全然的空白,和一丝因我主动靠近而产生的、细微的光亮。

我心里那点荒谬的念头迅速膨胀——如果这是他的新把戏,那他的演技足以横扫星际奥斯卡,如果不是……

“喝。”我把杯子往前递了半分,语气温柔,眼神却紧紧锁住他的每一寸表情肌。

他缓慢地、带着点迟疑地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指碰到了杯壁,又像被烫到似的缩了一下。

“烫?”我问。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小声说:“你喂。”

“……”

我差点捏碎杯子。

陆烬,指挥千军万马、用目光就能让叛军下跪的陆烬,现在,用一张苍白但依旧英俊得过分的脸,对我说——你、喂。

我保持着微笑,心里把《毒杀协议》从第一条默背到了最后一条。

然后,我坐到了床边,用最标准的护理姿势,将杯沿凑到他嘴边。

他垂下睫毛,就着我的手,小口啜饮,喉结轻轻滚动。

安静的房间里,只有他吞咽的声音,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在谨慎地进食。

一杯见底。

他舔了舔嘴角,抬眼看向我,眼神干净得近乎愚蠢:“甜的。”

我:“?”

他补充:“草莓味。”

我后知后觉地想起,这是军部特供的高级营养液,为了改善口感,确实有水果味选项。

而我刚才,在生死一瞬的脑内剧场里,演完了下毒、对峙、甚至为他呼叫星际殡仪馆的全套流程。

有点丢人。

我把杯子放回床头柜,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陆烬的目光一直跟着我,像被粘住了一样。

“感觉怎么样?”我例行公事地问,开始思考怎么从他嘴里套出更多关于“未知精神力冲击”的情报,这或许关乎联盟安全。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饿。”

“……”

“还有。”他指了指自己缠着绷带的头,眉头微微蹙起,露出一种混合着困惑和委屈的神情——这种表情绝不可能出现在过去的陆烬脸上:“疼。”

疼?

我动作一顿。

陆烬会喊疼,比星舰用曲率引擎跳广场舞还稀奇。

谁不知道帝国指挥官是个没有痛感的怪物。

曾经有间谍将一根三英寸长的合金针刺入他的肩胛,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反手拧断了对方的脖子。

现在,他因为一点“可能”的头疼,在我面前蹙眉。

是装的,还是失忆连生理感知都改变了?

理智告诉我,必须警惕。

但看着他下意识朝我这边微微倾斜的身体,一种更陌生的情绪,像细小的藤蔓,悄悄缠绕上来。

我甩开那点莫名的情绪,拿出外交谈判的架势,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与他保持一个安全距离。

“记得自己叫什么吗?”我开始了“审讯”。

他点点头:“陆烬。”然后眼巴巴看着我,补充道:“你叫我老公。”

我:“……” 协议里应该加上禁止擅自发挥条款。

“记得我们是什么关系吗?”

他这次犹豫了一下,目光在我们两人之间逡巡,最后落在我无名指上那枚冰冷的、毫无装饰的婚戒上:“夫妻。”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不确定:“我们……感情不好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我一下。

不好?我们之间,岂是“不好”能概括的。

那是恨不得将对方挫骨扬灰的十年。

但对着这双空空如也的眼睛,那些硝烟与算计,突然有些难以启齿。

“还行。”我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相敬如宾。”

他眨了眨眼,显然没听懂这个成语,但“宾”字似乎让他联想到别的。

他忽然朝我伸出手,不是攻击的姿势,而是……摊开掌心,里面躺着刚才那枚婚戒。

他不知什么时候摘下来的。

“那。”他看着我,眼神纯粹,带着一种孩童分享糖果般的期待:“帮我戴上,医生说我不能乱动。”

我盯着那枚戒指,又看向他摊开的手。

掌心里有常年握武器留下的薄茧,此刻却毫无防备地向我敞开。

窗外,属于帝国主星的、永不熄灭的人造天光流淌进来,落在他指尖,晃了我的眼。

鬼使神差地,我拿起了那枚戒指。

冰凉的金属环,套上他修长的无名指根部。

尺寸完美契合,仿佛天生就该在那里。

就在戒指推到底的刹那,他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勾住了我的指尖。

温热,略带潮湿的触感。

像被火星烫到,我猛地抽回手。

他像是毫无所觉,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嘴角很慢、很慢地,弯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谢谢老婆。”

语气自然得仿佛已经叫过千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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