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的，不能抢
陆烬那句“我的，不能抢。”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猝不及防地烫在我的耳膜上。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腰间的手臂结实而温热，隔着薄薄的衬衫衣料，能清晰感受到他掌心的纹路和脉搏的跳动。他的额头抵着我的后腰，呼吸的热度渗透进来，在皮肤上燎出一小片难以忽视的战栗。
“我的。”
这个词汇从他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孩童宣誓玩具所有权般的、原始的蛮横，却又因为那份不加掩饰的笃定，显得异常沉重。
我花了足足三秒钟，才从这片空白的震撼中找回自己的声音。
“松手。”我说，语气是我自己都意外的平稳，甚至还带着点刻意的、用于粉饰波澜的冷淡。
身后的呼吸顿了一下。
环在腰间的手臂，没有如我预料的那样听话地松开，反而又收紧了些许。
布料摩擦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他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汲取某种支撑，过了几秒，才不情不愿地、缓慢地松开。
我立刻向前迈了一步，拉开距离，转过身面对他。
陆烬还保持着半坐的姿势，银灰色的头发因为刚才的蹭动显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搭在额前。
他没有看我，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刚刚环抱过我的那只手，指节微微蜷缩着，仿佛掌心还残留着触感。
那表情，有点像是……失落。
失落？
我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立刻掐灭。
他是陆烬，帝国暴君，失落？这比星核突然开始跳踢踏舞还要荒谬。
“陆烬。”我清了清嗓子，试图将话题拉回可控的轨道：“你刚才说不喜欢那个黑衣服的，只是因为他看我的眼神？”
他这才抬起头，眼神恢复了之前的清澈——或者说，空茫。
他点点头，很认真：“嗯，不好。”
“怎么不好？”
“就是……”他皱了皱眉，似乎在努力从一片空白的记忆里搜刮合适的词汇，最后有些挫败地抿了抿唇：“像……像要抢我东西的……坏人。”
好吧，词汇量大概退化到了学龄前水平，但意思表达得相当精准。
罗素看我的眼神，确实充满了审视、敌意，以及一种被冒犯的、隐忍的愤怒。
在“前指挥官副官”的视角里，我这个联盟死敌，此刻不仅登堂入室，还“蛊惑”了他效忠的对象，无疑是比“抢东西的坏人”更恶劣的存在。
“他不是坏人。”我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看向外面永恒不变的、经过精密计算的人造天光，“他是你的副官，罗素，你以前最信任的部下之一。”
短暂的沉默。
“我不记得了。”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没什么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知道。”我转过身，倚着窗沿，抱起手臂，用一种审视的、外交官评估情报的目光看着他：“但你的身体记得，对吗？你的直觉在告诉你，他不喜欢我，对你有敌意，或者两者皆有，即使你不记得他是谁。”
陆烬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我，那双过于干净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困惑的、挣扎的痕迹。
像平静湖面下被投入石子，漾开细微的、难以捕捉的波澜。
“他......”他迟疑地开口，语速很慢：“让我……不舒服，这里。”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缠着绷带的额角，然后又往下，按在了心口的位置：“还有这里，闷。”
心口闷。
这不像是单纯的排斥，更像是一种……被背叛的预感？
或者说，是潜意识里对某种潜在威胁的预警？
我走近几步，在床边坐下，尽量让自己的表情和语气显得平和，不带任何诱导性：“除了不舒服，看到他，或者听到他说话，有没有想起什么？任何画面，声音，哪怕是一点感觉？”
我必须知道，他的失忆到底到了什么程度。
是完全的空白，还是像破碎的镜面，偶尔会有零星的反光？
罗素这个“高关联性人物”的出现，是否是一把钥匙？
陆烬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眉头微蹙，似乎在竭力回想，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我们两人的呼吸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久到我几乎要放弃。
然后，他睁开了眼。
眼神里有片刻的失焦，然后迅速凝聚，但凝聚起的，是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的神情——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痛苦？
不，更准确地说，是空洞的痛苦，就像面对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你知道那里本该有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红色。”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很多……红色；还有……很吵的声音；像……爆炸？还是尖叫？分不清。”他抬手用力按住太阳穴，指节发白：“头疼。”
又来了。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
身体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我倾身向前，伸手覆上了他按在太阳穴的手背。
他的手很凉，而我的掌心是温热的。
“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我说，声音是我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近乎温和的力度。
我试图拉开他的手，以免他弄伤自己，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绷带的边缘。
就在触碰的刹那，他猛地颤了一下，像是被电流击中。
不，不是像。
一道极其细微的、冰蓝色的电弧，真的从他太阳穴附近的皮肤下，极其短暂地闪现了一下，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滋啦”声。
我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瞳孔骤缩。
那是……精神力残余？
还是神经接驳口过载的痕迹？
帝国最顶级的单兵作战外骨骼，会与使用者神经直连，过载时确实会有类似的能量逸散现象。
但陆烬是在卧室里“昏倒”的，他当时没有装备任何外骨骼。
难道，让他失忆的“未知精神力冲击”，并非来自外部攻击，而是……内部？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
军部讳莫如深的态度，罗素眼中压抑的焦虑，还有此刻陆烬身上这不合常理的、细微的能量反应……碎片开始拼接，指向一个不那么美妙的可能。
陆烬似乎也被自己身上这突如其来的异常吓到了，他愣愣地看着自己刚刚被我触碰过的手背，又抬头看我，眼神里是全然的茫然和无措：“刚才……那是什么？”
“没什么。”我迅速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甚至勾起一个安抚性的笑容，尽管我知道这个笑容大概很僵硬：“可能是静电，或者医疗舱的后遗效应，你还需要休息。”
我必须立刻联系联盟。
不，不能直接联系，军部的监控无处不在。
我需要一个安全的、不会引起怀疑的渠道。
“饿了吗？”我转移话题，站起身，走向房间角落的小型料理台——这里与其说是料理台，不如说是个高级营养液和饮用水调配站。
我背对着他，动作娴熟地取出一支基础营养液，又找出那管草莓味浓缩添加剂，按比例混合：“医生说你还需要补充三次营养剂。”
身后没有回应。
我调好营养液，转过身，发现陆烬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只是目光一直跟随着我。
那目光不再全然空白，而是多了点什么，一种专注的、带着探究意味的打量，他看得我有点不自在。
“怎么了？”我问，将调好的淡粉色营养液递过去。
他没有接，只是看着我，忽然问：“你刚才，碰到我的时候，为什么……”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词汇：“为什么，好像被吓到了？”
我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的观察力，或者说，直觉，敏锐得可怕。
“你看错了。”我面不改色地把杯子又往前递了递：“只是有点冰。”
他眨了眨眼，没有再追问，顺从地接过杯子。
他的手指擦过我的指尖，依旧是微凉的，他低下头，小口啜饮，浓密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我看着他安静喝营养液的样子，侧脸线条在柔和的人造光下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脆弱。
这感觉太奇怪了。
我竟然会觉得陆烬脆弱。
那个名字能止小儿夜啼的暴君，此刻像个易碎的、需要小心对待的琉璃制品。
不，不对。
他不是琉璃。
他是休眠的火山，是收鞘的利刃。
刚才那道转瞬即逝的电流，就是证明。
有什么危险的东西，被暂时锁在了这具看似无害的躯壳里。
我必须弄清楚那是什么。
“陆烬，”等他喝完，我接过空杯，状似随意地问：“你昏倒之前，最后记得的事情是什么？任何事都可以。”
他歪着头，很努力地想了想，然后摇头：“不记得，只记得……醒来，看到你。”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我脸上，很专注，仿佛我是他混沌世界里唯一清晰的坐标。
“那，有没有做过什么……奇怪的梦？”我换了个方式：“比如，很多红色，很吵的声音之类的？”
他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虽然很快就放松了，但没能逃过我的眼睛。
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有，很乱，看不清，但是……害怕。”
害怕。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比“头疼”更让我心惊肉跳。
陆烬的字典里，有过“害怕”这个词吗？
“怕什么？”我追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他摇了摇头，这次显得很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
那种面对庞大空白和混乱碎片的、无从着力的疲惫：“不知道，就是……很黑，很冷，有东西在追。”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模拟天光都似乎黯淡了一度，才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补完了最后一句：“……然后，听到有人叫我。”
“谁叫你？”
他又摇了摇头，这次带了点孩子气的烦躁：“听不清，很远，但是……很重要。”他抬起眼，银灰色的眸子映着我的倒影，清晰得令人心悸：“很重要的人，在叫我回来。”
回来。
回到哪里？
我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呼吸有些不畅。
那个叫他回来的人……是谁？是过去的某个重要的人，是某种责任，还是……别的什么？这和他身上的异常能量有关吗？
无数疑问像藤蔓一样缠上来。
但我不能再问了，他的脸色比刚才更苍白，眼神也开始有些涣散，显然强行回忆带来的负担不小。
“好了，不想了。”我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语气恢复平静：“躺下休息吧，医生晚点会再来检查。”
他这次很听话，没有提出任何异议，慢慢滑下去，躺好，自己拉上被子。
只是眼睛还睁着，看着我，像一只守着宝藏的、不愿意闭眼的龙。
“你会走吗？”他问，声音闷在枕头里。
“我就在隔壁。”我说，指了指次卧的方向：“有事可以叫我。”
“哦。”他应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但就在我转身准备离开时，他又忽然睁开，飞快地说了一句：“那个黑衣服的……下次，别让他进来。”
我脚步一顿。
“他看你的眼神，真的不好。”他重复道，语气执拗，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维护：“我的，不能让他欺负你。”
这一次，我没有反驳，也没有纠正。
我只是站在门口，背对着他，听着身后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握紧了手中冰冷的营养液空杯。
窗外，帝国首都永恒的人造白昼，无声地流淌。
而我清晰地感觉到，脚下这看似平静的、由谎言和伪装构建出来的薄冰，正在出现第一道细微的、但无比清晰的裂痕。
裂痕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汹涌的暗流。
那道暗流的名字，或许叫“过去”，或许叫“阴谋”，也或许……叫“真心”。
而我，沈确，联盟最优秀的间谍之一，此刻正站在冰层中央，手里既没有破冰的锤，也没有渡河的船。
我只有一杯喝光了的、草莓味的营养液。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腰间的手臂结实而温热，隔着薄薄的衬衫衣料，能清晰感受到他掌心的纹路和脉搏的跳动。他的额头抵着我的后腰，呼吸的热度渗透进来，在皮肤上燎出一小片难以忽视的战栗。
“我的。”
这个词汇从他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孩童宣誓玩具所有权般的、原始的蛮横，却又因为那份不加掩饰的笃定，显得异常沉重。
我花了足足三秒钟，才从这片空白的震撼中找回自己的声音。
“松手。”我说，语气是我自己都意外的平稳，甚至还带着点刻意的、用于粉饰波澜的冷淡。
身后的呼吸顿了一下。
环在腰间的手臂，没有如我预料的那样听话地松开，反而又收紧了些许。
布料摩擦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他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汲取某种支撑，过了几秒，才不情不愿地、缓慢地松开。
我立刻向前迈了一步，拉开距离，转过身面对他。
陆烬还保持着半坐的姿势，银灰色的头发因为刚才的蹭动显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搭在额前。
他没有看我，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刚刚环抱过我的那只手，指节微微蜷缩着，仿佛掌心还残留着触感。
那表情，有点像是……失落。
失落？
我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立刻掐灭。
他是陆烬，帝国暴君，失落？这比星核突然开始跳踢踏舞还要荒谬。
“陆烬。”我清了清嗓子，试图将话题拉回可控的轨道：“你刚才说不喜欢那个黑衣服的，只是因为他看我的眼神？”
他这才抬起头，眼神恢复了之前的清澈——或者说，空茫。
他点点头，很认真：“嗯，不好。”
“怎么不好？”
“就是……”他皱了皱眉，似乎在努力从一片空白的记忆里搜刮合适的词汇，最后有些挫败地抿了抿唇：“像……像要抢我东西的……坏人。”
好吧，词汇量大概退化到了学龄前水平，但意思表达得相当精准。
罗素看我的眼神，确实充满了审视、敌意，以及一种被冒犯的、隐忍的愤怒。
在“前指挥官副官”的视角里，我这个联盟死敌，此刻不仅登堂入室，还“蛊惑”了他效忠的对象，无疑是比“抢东西的坏人”更恶劣的存在。
“他不是坏人。”我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看向外面永恒不变的、经过精密计算的人造天光，“他是你的副官，罗素，你以前最信任的部下之一。”
短暂的沉默。
“我不记得了。”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没什么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知道。”我转过身，倚着窗沿，抱起手臂，用一种审视的、外交官评估情报的目光看着他：“但你的身体记得，对吗？你的直觉在告诉你，他不喜欢我，对你有敌意，或者两者皆有，即使你不记得他是谁。”
陆烬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我，那双过于干净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困惑的、挣扎的痕迹。
像平静湖面下被投入石子，漾开细微的、难以捕捉的波澜。
“他......”他迟疑地开口，语速很慢：“让我……不舒服，这里。”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缠着绷带的额角，然后又往下，按在了心口的位置：“还有这里，闷。”
心口闷。
这不像是单纯的排斥，更像是一种……被背叛的预感？
或者说，是潜意识里对某种潜在威胁的预警？
我走近几步，在床边坐下，尽量让自己的表情和语气显得平和，不带任何诱导性：“除了不舒服，看到他，或者听到他说话，有没有想起什么？任何画面，声音，哪怕是一点感觉？”
我必须知道，他的失忆到底到了什么程度。
是完全的空白，还是像破碎的镜面，偶尔会有零星的反光？
罗素这个“高关联性人物”的出现，是否是一把钥匙？
陆烬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眉头微蹙，似乎在竭力回想，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我们两人的呼吸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久到我几乎要放弃。
然后，他睁开了眼。
眼神里有片刻的失焦，然后迅速凝聚，但凝聚起的，是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的神情——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痛苦？
不，更准确地说，是空洞的痛苦，就像面对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你知道那里本该有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红色。”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很多……红色；还有……很吵的声音；像……爆炸？还是尖叫？分不清。”他抬手用力按住太阳穴，指节发白：“头疼。”
又来了。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
身体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我倾身向前，伸手覆上了他按在太阳穴的手背。
他的手很凉，而我的掌心是温热的。
“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我说，声音是我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近乎温和的力度。
我试图拉开他的手，以免他弄伤自己，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绷带的边缘。
就在触碰的刹那，他猛地颤了一下，像是被电流击中。
不，不是像。
一道极其细微的、冰蓝色的电弧，真的从他太阳穴附近的皮肤下，极其短暂地闪现了一下，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滋啦”声。
我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瞳孔骤缩。
那是……精神力残余？
还是神经接驳口过载的痕迹？
帝国最顶级的单兵作战外骨骼，会与使用者神经直连，过载时确实会有类似的能量逸散现象。
但陆烬是在卧室里“昏倒”的，他当时没有装备任何外骨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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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烬似乎也被自己身上这突如其来的异常吓到了，他愣愣地看着自己刚刚被我触碰过的手背，又抬头看我，眼神里是全然的茫然和无措：“刚才……那是什么？”
“没什么。”我迅速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甚至勾起一个安抚性的笑容，尽管我知道这个笑容大概很僵硬：“可能是静电，或者医疗舱的后遗效应，你还需要休息。”
我必须立刻联系联盟。
不，不能直接联系，军部的监控无处不在。
我需要一个安全的、不会引起怀疑的渠道。
“饿了吗？”我转移话题，站起身，走向房间角落的小型料理台——这里与其说是料理台，不如说是个高级营养液和饮用水调配站。
我背对着他，动作娴熟地取出一支基础营养液，又找出那管草莓味浓缩添加剂，按比例混合：“医生说你还需要补充三次营养剂。”
身后没有回应。
我调好营养液，转过身，发现陆烬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只是目光一直跟随着我。
那目光不再全然空白，而是多了点什么，一种专注的、带着探究意味的打量，他看得我有点不自在。
“怎么了？”我问，将调好的淡粉色营养液递过去。
他没有接，只是看着我，忽然问：“你刚才，碰到我的时候，为什么……”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词汇：“为什么，好像被吓到了？”
我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的观察力，或者说，直觉，敏锐得可怕。
“你看错了。”我面不改色地把杯子又往前递了递：“只是有点冰。”
他眨了眨眼，没有再追问，顺从地接过杯子。
他的手指擦过我的指尖，依旧是微凉的，他低下头，小口啜饮，浓密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我看着他安静喝营养液的样子，侧脸线条在柔和的人造光下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脆弱。
这感觉太奇怪了。
我竟然会觉得陆烬脆弱。
那个名字能止小儿夜啼的暴君，此刻像个易碎的、需要小心对待的琉璃制品。
不，不对。
他不是琉璃。
他是休眠的火山，是收鞘的利刃。
刚才那道转瞬即逝的电流，就是证明。
有什么危险的东西，被暂时锁在了这具看似无害的躯壳里。
我必须弄清楚那是什么。
“陆烬，”等他喝完，我接过空杯，状似随意地问：“你昏倒之前，最后记得的事情是什么？任何事都可以。”
他歪着头，很努力地想了想，然后摇头：“不记得，只记得……醒来，看到你。”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我脸上，很专注，仿佛我是他混沌世界里唯一清晰的坐标。
“那，有没有做过什么……奇怪的梦？”我换了个方式：“比如，很多红色，很吵的声音之类的？”
他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虽然很快就放松了，但没能逃过我的眼睛。
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有，很乱，看不清，但是……害怕。”
害怕。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比“头疼”更让我心惊肉跳。
陆烬的字典里，有过“害怕”这个词吗？
“怕什么？”我追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他摇了摇头，这次显得很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
那种面对庞大空白和混乱碎片的、无从着力的疲惫：“不知道，就是……很黑，很冷，有东西在追。”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模拟天光都似乎黯淡了一度，才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补完了最后一句：“……然后，听到有人叫我。”
“谁叫你？”
他又摇了摇头，这次带了点孩子气的烦躁：“听不清，很远，但是……很重要。”他抬起眼，银灰色的眸子映着我的倒影，清晰得令人心悸：“很重要的人，在叫我回来。”
回来。
回到哪里？
我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呼吸有些不畅。
那个叫他回来的人……是谁？是过去的某个重要的人，是某种责任，还是……别的什么？这和他身上的异常能量有关吗？
无数疑问像藤蔓一样缠上来。
但我不能再问了，他的脸色比刚才更苍白，眼神也开始有些涣散，显然强行回忆带来的负担不小。
“好了，不想了。”我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语气恢复平静：“躺下休息吧，医生晚点会再来检查。”
他这次很听话，没有提出任何异议，慢慢滑下去，躺好，自己拉上被子。
只是眼睛还睁着，看着我，像一只守着宝藏的、不愿意闭眼的龙。
“你会走吗？”他问，声音闷在枕头里。
“我就在隔壁。”我说，指了指次卧的方向：“有事可以叫我。”
“哦。”他应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但就在我转身准备离开时，他又忽然睁开，飞快地说了一句：“那个黑衣服的……下次，别让他进来。”
我脚步一顿。
“他看你的眼神，真的不好。”他重复道，语气执拗，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维护：“我的，不能让他欺负你。”
这一次，我没有反驳，也没有纠正。
我只是站在门口，背对着他，听着身后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握紧了手中冰冷的营养液空杯。
窗外，帝国首都永恒的人造白昼，无声地流淌。
而我清晰地感觉到，脚下这看似平静的、由谎言和伪装构建出来的薄冰，正在出现第一道细微的、但无比清晰的裂痕。
裂痕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汹涌的暗流。
那道暗流的名字，或许叫“过去”，或许叫“阴谋”，也或许……叫“真心”。
而我，沈确，联盟最优秀的间谍之一，此刻正站在冰层中央，手里既没有破冰的锤，也没有渡河的船。
我只有一杯喝光了的、草莓味的营养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