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吃过饭,范安澜便跟着秦翊去了老宅。

人太多了,太杂了。

秦家的规矩,真是麻烦的要死。

范安澜懒得看,也懒得管。

他坐在最上首的椅子上,姿态有些散漫。

周围上前打招呼的人,大多都要恭恭敬敬地给他行礼。

没坐多久,范安澜就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早知道这么没意思,就该让秦翊一个人来,他自己在家赖在床上睡大觉,可比这舒服多了。

“很无聊吗?”

熟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范安澜连眼神都没挪一下,毫不遮掩地直言说道:“对。”

“无聊的要死。”

他说得实在太直接,身侧的秦翊反倒低低笑了一声,问他:“那走吧?”

“现在吗?”范安澜这才蹙了蹙眉,余光扫了一眼满屋子的人,偏头看向他,“你确定?”

“嗯。”秦翊应得干脆。

说完这句话之后,秦翊转头又跟旁边的人说了些什么,旁边的人愣了一下,看着秦翊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秦翊直接起身,带着范安澜往外走。

满屋子的人噤若寒蝉,没人敢出声,更没人有那个胆子拦。

倒是主位上的秦老爷子,被这举动气得够呛,猛地拍了下桌子,捂着胸口,伸手指着秦翊的背影,半晌都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面子功夫。”

范安澜想起昨天晚上秦翊一边搂着他,一边低声哄着让范安澜大年初一早上跟着他一起来的样子。

结果到了这儿,范安澜还得强撑着精神应付,秦翊倒好,压根没把这群人放在眼里,仿佛带他来,就只是单纯地带他来走这一趟。

“不是。”

秦翊接过话,开口道:“我们结婚了。”

“底下这些人,总得每年见一次,才能时时刻刻记着这件事。”

听见这句话,范安澜有些无语的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给他。

范安澜靠在后座的椅背上,车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他刚扎好的头发有些散乱。

他余光扫到前面司机打的方向盘,并不是回家的方向。

范安澜愣了一下,随即转过头,看向一旁的秦翊,挑眉问道:“干什么?不回家?”

秦翊侧眸看他,“你不是想出去玩?”

范安澜愣了一下,整个人还处在懵懵的状态里。

全程都是秦翊牵着他走,直到坐上飞机,脑子都还没转过弯来。

他看着身边的人,终于忍不住开口:“你疯了?”

“我没有。”

飞机飞了七八个小时,秦翊显然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等落地走出机舱,范安澜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草原,远处的山尖还覆着皑皑白雪,一时彻底怔住。

秦翊侧头看向他,“你之前不是和我说,还想再来一次。”

范安澜这才缓缓抬起头,看向秦翊,不知是震惊还是无奈,轻轻喊了一声:“秦翊。”

顿了顿,他才吐出一句:“你脑子真有病。”

范安澜的手被秦翊轻轻握住,直接揣进了自己的衣兜里,兜里面暖烘烘的,裹着体温,一点风都钻不进来。

这一路上,秦翊都是这样,牢牢把范安澜的手护在自己口袋里,半步都没松开过。

两人并肩走在微凉的空气里,一步一步慢慢往前,呼吸一吐出来,就化成白白的雾气,在眼前轻轻散开,“真亏你还记得。”

秦翊没多说什么,只是握着他的手又悄悄紧了紧,安静地陪着他往前走。

走了没一会儿,也就两三分钟的功夫,远处就出现了熟悉的轮廓,是以前一起住过的那个猎户小院。

一眼就能看出来是秦翊提早安排好的,院子干干净净,连门口都收拾得整整齐齐。

院里的猎户看见两人走来,立刻热情地朝范安澜挥了挥手,笑着喊了一声:“你们来了。”

范安澜轻轻点了点头,跟着秦翊迈步走了进去。

屋子里暖得让人舒服,不仅开着暖气,角落还生着炭火,火苗轻轻跳动。

暖意缓缓包裹着全身,一点点渗进四肢百骸,身上最后一点寒意都被驱散得干干净净。

范安澜在屋里安静坐下,双手捧着温热的杯子,小口小口喝着这里的咸奶茶。

还是从前熟悉的味道,醇厚咸香,顺着喉咙一路缓缓蔓延下去,十分慰贴。

范安澜侧过头,一抬眼就撞上秦翊的目光。

秦翊,一直都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自己。

范安澜下意识伸出手,下一秒,他的手就被秦翊稳稳地抓住了。

秦翊掌心的温度很滚烫,烫得像是能灼进骨子里,和他面上那副冷冰冰、没什么情绪的模样截然不同。

“你是不是就想让我这段时间,只跟着你一个人待着。”

范安澜很直白地戳破他的心思。

目的被看穿,秦翊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指尖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因为外面的蟑螂很多。”

是蟑螂还是别人其他什么,范安澜懒得开口。

范安澜冷哼一声,不动声色地把手抽了回来。

他顿了顿,又开口问:“那要在这里待多久?”

“都可以。”

这话听得范安澜心里微微撇嘴,只觉得这句话说的一点意思都没有。

但是范安澜确实想在这里安安静静待上一段时间,于是也懒得再跟秦翊计较些什么。

“新年快乐。”

秦翊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响起来。

范安澜指尖一顿,将还剩小半杯的咸奶茶稳稳放在桌上,没回头,径直起身往二楼走。

走到楼梯口,他顿住脚步,手搭在扶手上,偏过半边脸,声音淡淡飘下来:“快点来收拾吧。”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祝你新年快乐。”

“嗯,回来了。”

范安澜站在洛城的火车站台上,洛城地处偏僻,即便已经到了四五月份,风依旧冷得刺骨。

他脖子上围着一条红围巾,凛冽的寒风刮过来,几乎是将范安澜的整张脸都冻得通红。

电话那头传来郑鹤的声音,是在问他什么时候能回联邦中心。

“在等火车。”

“不用来接我。”

范安澜一口回绝了郑鹤要来接他的打算,侧过头,朝着一旁为他送行告别的人挥了挥手。

“哥,你放心吧。”

“我很快就到。”

范安澜一回去,刚下火车,便一眼看见了守在出站口的郑鹤。

时间实在太晚了,他这趟车抵达的时候就已经半夜三点了。

范安澜本来就不是很想麻烦郑鹤,更没想过对方会真的过来。

郑鹤走上前,示意他把手里的包递过来。

范安澜只愣怔了几秒,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不用,背上的背包已经顺势落到了郑鹤的肩上。

车子一路开往郑鹤的住处,范安澜一想到要去那个地方,心底便止不住发怵,连脸上勉强维持着的笑意都假了好几分。

在这种事情上,范安澜算是看明白了,他真和郑鹤不是很合适。

到最后,他实在受不住,张口便狠狠咬上郑鹤的胳膊,下嘴又重又狠,硬生生在肌肤上咬出几圈深紫的牙印。

可郑鹤全程只是安静受着,连一声闷哼都没有。

范安澜觉得他真挺能忍。

“四个月。”

郑鹤低沉的声音响起,他缓缓开口问道:“这一趟,觉得怎么样?”

范安澜去那几个贫民区实地考察了四个月,他的团队一行人,都已经在底层区域驻扎勘察了好多天。

联邦疆域辽阔,帝国的光辉终究照不进贫民窟那些阴暗角落里的老鼠。

贫富差距悬殊至此,从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整改妥当的。

症结不只在于那片地域偏僻荒芜,更在于人烟稀少、生机黯淡。

贫民窟里的人,绝大多数都是beta,alpha在这里少得可怜,可但凡有alpha出现,总会在某一天离奇死亡,或是悄无声息地失踪。

没有足够的人口,便连基础的劳动力都难以维系,这片土地的发展,自然也就愈发举步维艰。

范安澜将考察到的一切尽数讲给郑鹤听,他心里清楚,郑鹤大概率早就已经知道了这些内情。

果不其然,范安澜说完这句话之后,便听见郑鹤淡淡应了一声“嗯”。

“你猜的没错。”

郑鹤伸出手,指腹缓缓摩挲着范安澜后颈处那颗格外显眼的红痣,缓缓开口道。

“这就是货物。”

范安澜身子微微瑟缩了一下,下意识想要躲开,却没能挣开。

到最后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他索性不再躲了,主动朝郑鹤靠了过去,露出一副多么甜蜜的样子,声音都软软的。

“哥,我是不是惹麻烦了?”

这种事能被瞒得这么严实,足以说明背后牵扯的利益链庞大又复杂。

范安澜其实从没想过要深究到底,他原本只想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可走到那片贫民窟,看着那些人的处境,终究是狠不下心。

那些地方太穷了,穷得像是从未被文明照耀过,荒芜又破败。

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自己曾经那段穷困潦倒、只能依靠售卖腺液勉强活下去的日子,一念及此,便做了那件本不该做的事。

“对”

郑鹤收回手,指腹轻轻覆在范安澜的唇上,范安澜讨好似的轻轻舔了舔。

只有在需要依靠别人的时候,他才会装出这副含情脉脉的模样。

郑鹤眼底暗了一瞬,才缓缓开口:“放心,我会帮你。”

范安澜点了点头,下一秒便被郑鹤打横抱起,手臂稳稳环住他的腰。

范安澜瞬间头皮发麻,心里暗道刚刚不是已经结束了吗,怎么还要来。

他是真觉得,郑鹤的欲望重得有些过分。

范安澜本就不热衷这种事,只觉得像在受刑,偏偏连一丝alpha的信息素都感受不到。

他像一片干涸已久的沙漠,无时无刻不在渴求着天降甘霖。

郑鹤听着他断断续续的哭声,一抽一抽的,可怜得很。

“只有我,才能帮你,知道吗?”

范安澜此刻什么也听不进去,只顾着拼命点头。

……

“将军”

陆魏垂眸扫了一眼面前的棋局,当即摆着手耍赖:“不行不行,这一步不算。”

他摆明了要悔棋,抬手便要去挪动方才落下的棋子。

秦翊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被他这么盯着,陆魏僵持就没几秒,终究觉得这么挺无聊的,悻悻地将手中的棋子放回了原处。

无奈之下,陆魏只得松口:“行,输了就输了。”

话锋一转,他径直切入正题:“我之前那批货物,处理得怎么样了?”

秦翊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已经拿过来了。”

陆魏微微颔首,贫民窟里的那些alpha算是他们这最大的用处了。

无论是送去军队驯化整编,还是交给联邦上层的贵族当作奴隶处置,都是再合适不过的用途。

陆魏轻叹了一口气,眉宇间染上几分烦躁:“女皇的新政一颁布,我这边的麻烦就多了不少,实在让人头疼。”

秦翊指尖缓缓摩挲着掌心的象棋棋子,语气平淡:“迟早的事。”

这话一出,陆魏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闷声闷气地开口:“那个亲自去实地考察的官员,你知道不?”

“就是跟在郑鹤身边的那个。”

秦翊没有应声,陆魏也不在意,只顾着继续往下说。

“那人是真会查,上头派他去贫困地区考察民情,他居然一路查到我头上来了。

“要不是我手下那批人把痕迹收得紧,真被他抓了把柄捅到上层去,我这下可就彻底倒大霉了。”

秦翊淡淡瞥了他一眼,眼珠微转,像是终于从记忆里翻出了那个人的模样。

一张淡薄却又似藏着多情的脸,的确是有几分印象。

“我记得我之前就和你说过了,这个项目趁早撤了。”

秦翊将手中的象棋棋子轻轻搁在棋盘上,语气平静,“这本来就做不长久。”

“我怎么能够料到这么快?”

陆魏一想到这事就心头窝火,语气也急躁了几分:“谁能想到他能顺着线索往下挖这么深,把这些东西都翻出来。”

他难得栽这么大一个跟头,平白少赚了一大笔钱,按他的性子,这笔账迟早是要报复回去的。

“真挺烦人的。”

陆魏用舌尖顶了顶腮帮子,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不满:“郑鹤到底搞什么?就由着那个官员这么查下去?”

他们这一帮人本就是蛇鼠一窝,彼此心照不宣。

郑鹤对他们私下里的所作所为心知肚明,向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未真正较真过。

“是女皇下的令。”秦翊适时开口,淡淡提醒了一句。

陆魏含糊应了一声,心里那股火气到底还是咽不下去。

他站起身,在外面来回踱了两三圈,脚步烦躁地碾着地面。

他看着秦翊,开口问道:“那个官员,前段日子咬秦思永咬得那么紧,到底是为了什么?”

秦翊缓缓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你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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