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要是那时候，我能早点找到你、把你接走就好了。”乔怀宜很懊悔。
柯景冉看向他，眉眼淡得像褪去的云烟：“没事的，我也没想到，当年老师打算来带走我的。”
“后来呢？你从孤儿院逃出来之后，又去了哪里？”乔怀宜凝着他眼底的落寞，轻声追问。
“那时候我走投无路，偌大的城市没有一处容身之地。我只能凭着脑子里仅存的、和外婆一同走过的零碎记忆，一路走向城郊车站。我年纪小，不敢随便跟路边往来的陌生人搭话，生怕再次被人骗走。”
“偌大的候车大厅人来人往，人声嘈杂纷乱，我缩在候车厅最偏僻的角落，安安静静等着，等当初我和外婆一起坐过的那趟老旧班车，等那个我唯一认识的司机。”
“从午后到晚上，我总算等到了那辆熟悉的旧班车，可司机却说要第二天清晨才发车。我无处可去，只能蜷缩在车站冰冷的长椅上，硬生生熬了整整一整晚。”
“幸好那时候车站查得不严，有钱就能上车。外婆留给我的那些钱，我一直贴身藏着。”
“第二天，我顺利坐上了返程的班车。一路颠簸摇晃，车上人声鼎沸，各色陌生人低声闲谈。我心里防备极重，始终靠着车窗缩在角落，谁的搭话都不敢回应，一路不敢有半分松懈。”
“等到班车缓缓停靠在熟悉的小镇路口时，已经是第三天正午。我一路上提心吊胆，生怕半路出半点意外，好在最后平安全抵达。”
“我刚落地，就拼了命朝着记忆里家的方向狂奔。那几天我颠沛流离、食不果腹，几乎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又饿又累，四肢沉重酸软，浑身没有半点力气。可只要心里念着外婆，念着家里那点微弱的暖意，心底就死死憋着一股不肯倒下的盼头。”
“可当我跑到熟悉的路口，抬眼望去的那一刻，所有期盼瞬间崩塌。视线尽头，再也看不见那间低矮温暖的小屋，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我和外婆相依为命的小家，彻彻底底消失在大火里。”
路上刚好有一位赶路的路人叔叔，我连忙踉跄着上前拉住他的衣角。我死死压住颤抖的声音，小声哽咽着询问：“叔叔，请问这里发生什么事了？原来这里的房子呢？”
那位叔叔望着满目狼藉的废墟，重重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悲悯：“我听周边邻里说，住在这儿的老太太，亲手把自己作恶的亲生儿子杀了。全屋里外、连同两人身上，都泼满了汽油，最后一把大火烧得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了，尸骨不全，有些被野狗叼走了。”
“听说啊，是她那儿子丧心病狂，为了钱要卖掉自己的亲外孙。老太太被逼得走投无路、彻底绝望，才走上了绝路。真是造孽啊。小朋友，这里晦气得很，早就没人住了，别在这儿逗留了，赶紧回家去吧。”
叔叔摇着头说完，便抬脚走远了，留我一人立在死寂的废墟中央。
回家？
我怔怔望着眼前的废墟，心口像是被生生碾碎。我的家明明就在脚下，可早已烧成虚无，我又该回哪里去？
“我心底还抱着最后一丝可笑的侥幸，总觉得温柔的外婆不会就这样丢下我。可直到这一刻，我才彻底清醒，她是真的不在了，甚至到最后，连一具完整的遗体都没能留下。外婆一辈子心地善良、老实本分，从未做过半分错事，待人温和、处处良善，可到最后，却落得这般凄惨悲凉的下场。”
柯景冉抬手，轻轻擦掉脸颊不断滑落的温热泪水，唇角勾起一抹轻飘飘、满是疲惫的自嘲笑意：“我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早就释怀了，早就不会再为这件事难过流泪了。原来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在骗自己。”
一旁的乔怀宜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酸胀。
他从未见过这般破碎脆弱、强装平静的柯景冉。看似淡然的语气里，藏着积压数年的崩溃与绝望，让他生怕眼前这人，会一点点彻底垮掉、消散在自己眼前。
乔怀宜快步上前，伸手用力将他拥入怀中，掌心轻轻按住他的后脑勺，让他安稳、踏实的靠在自己肩头，用怀抱替他挡住所有过往的风霜与伤痛。
柯景冉安静任由他抱着，埋在温暖的怀抱里，缓了许久，才慢慢开口，继续诉说那些过往。
“那天我就孤零零坐在废墟边上，一动不动，没过多久，就下起了大雨。”
“暴雨狠狠砸在地面，冲刷着满地黑灰，也浇透了我的全身。我坐在雨里，浑身冰冷，不知道冻了多久，也不知道独自难过了多久，最后晕了过去。”
“等我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我躺在一间陌生卧室里。我浑身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这时一个小男孩轻轻跑到我床边，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我，轻声甜甜道：‘你醒啦，你等我一下，我快去叫我妈妈过来。’”
没多久，小男孩牵着一位阿姨走进房间。
阿姨很温柔，细细看着我的脸色轻声询问：“小朋友，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见我浑身僵硬、沉默不语，怯生生不敢说话，阿姨温柔抬手拿来体温计，耐心帮我量体温，片刻后轻轻松了口气，柔声安抚：“还好，烧已经彻底退下去了。你好好躺着休息，阿姨去给你拿点热乎的吃的。”
很快，阿姨端来一碗白粥。我饿了很多天，吃完，我闭眼睡了过去。
我再次醒来时，那个小小的小男孩竟然一直守在我的床边，见我睁眼，立刻兴冲冲跑出去喊他妈妈。
阿姨快步走进来，温柔询问：“小朋友，要不要再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我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怯懦与疏离。
“你叫什么名字啊？”阿姨坐在床边，语气温和耐心，小心翼翼照顾着我的情绪。
“我叫柯景冉。”我声音轻轻的，沙哑又微弱。
阿姨温柔看着我，轻声追问：“可以跟阿姨说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吗？怎么会一个人晕倒在雨里？”
我抿紧嘴唇，沉默着不肯开口。
旁边的小男孩满脸好奇，眨着眼睛天真问道：“那你的爸爸妈妈呢？”
我抬眼看向单纯懵懂的他，声音轻而平静：“我没有爸爸妈妈。”
小男孩瞬间瞪大双眼，满脸诧异与心疼：“啊？那你好可怜啊。”
“甜安，不许乱说话。”阿姨立刻轻声制止了小男孩，生怕戳到我的伤口。
“知道啦妈妈。”小男孩乖乖低头应下。
阿姨继续温柔询问：“那你家住在哪里？我们送你回去。”
我眼底瞬间涌上酸涩，低声道：“我没有家了。”
阿姨心头一软，轻声追问：“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了吗？”
我鼻尖发酸，眼底彻底黯淡下去：“没有了，外婆不在了，家也烧没了，现在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阿姨轻轻叹了口气，满心怜惜，温柔安抚我：“那你先好好休息，别的事情我们之后再说。”
“妈妈，我想跟他一起睡觉。”小男孩拽着阿姨的衣角，软软撒娇，满眼期待。
“不行哦，景冉还生着病，身体虚弱，不能打扰他休息。”阿姨温柔拒绝。
“我不会吵他的！我就安安静静躺着陪着他，不说话，妈妈求求你了。”小男孩死死拽着衣角不肯松手，软磨硬泡。
阿姨拗不过他，无奈轻笑：“那你问问景冉，问问他同不同意。”
小男孩立刻转头，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我，满眼期待。我迟疑犹豫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妈妈！他同意了！”小男孩瞬间喜笑颜开，格外开心。
“真是个小祖宗，那晚上乖乖盖好被子，千万别着凉。”
小男孩小心翼翼钻进被窝里，我骨子里带着常年的戒备与怯懦，下意识轻轻往后挪了一小段距离。
小男孩敏锐察觉到我的拘谨，立刻轻声软软开口：“你不用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我微微颔首，心里稍稍安定了些许。
“我叫吴甜安。”小家伙主动自我介绍，热情又真诚。
“你好。”
“我今年八岁，你几岁呀？”
“七岁。”
“哇，我比你大！那你要叫我哥哥。”小男孩骄傲地挺起小胸脯。
“不要。”我淡淡拒绝。
“为什么呀？”他满脸失落。
“不熟。”
小男孩耷拉着眉眼，乖乖应了声：“好吧。”
他又重新凑过来，好奇问道：“那你有没有上学呀？我已经读二年级啦。”
“没有。”
“为什么不上学？”
“没钱。”
“那你想读书吗？”
“想。”我轻轻点头，心底藏着一丝微弱的期许。
“太好了！那我让我爸爸妈妈出钱送你读书好不好？”
“不好。”
“怎么又不好啦？”小家伙满脸疑惑。
“不熟。”我依旧简单两个字，带着本能的疏离。
小男孩被我认真的模样逗笑了，眉眼弯弯：“景冉，你能不能不要总是只说两个字呀，多说几句好不好？”
“可以。”
“我真的要被你笑死了。”
他乖乖趴在枕边，轻声跟我唠嗑：“今天傍晚下大暴雨的时候，我和妈妈在路边捡到你的。那时候你一动不动倒在雨里，身边空空的一个人都没有，特别可怜。妈妈把你抱回来的时候，你发着高烧昏迷不醒，整整睡了两天两夜才醒过来。”
“谢谢你，还有阿姨。”我真心诚意地道谢。
“不用客气的！”小家伙笑得格外灿烂。
他认认真真看着我的眼睛，语气格外郑重：“景冉，你做我弟弟吧，你长得好好看，我当你哥哥肯定特别有面子！我还要让我爸爸妈妈收养你，以后我保护你。”
我轻轻摇了摇头，心底满是深入骨髓的不安与自卑，低声呢喃：“不要，你们以后一定会不喜欢我，最后还是会丢掉我的。所有人都会离开我。”
“不会的！我超级超级喜欢你！”小男孩眼神执拗又纯粹，无比认真，“反正你就是我弟弟了！关灯睡觉啦。”
我立刻小声开口，带着一丝怯怯的依赖：“不关灯，我怕黑。”
“好！那我不关灯，整夜陪着你！”
身边是毫无恶意、纯粹温柔的小朋友，这张床又软又暖和，是我从小到大，从未感受过的安稳与踏实。
可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彻夜无眠。心底满满当当全是外婆的身影，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反复浮现出漫天大火，火光滔天，外婆站在熊熊烈火里，温柔朝着我挥手的模样，挥之不去。
过了两天，阿姨特意找我单独谈心，语气温柔又郑重。
“景冉，你愿意以后跟我们一起生活吗？甜安很喜欢你，你也见过叔叔了，他人温和稳重，从来不会打骂孩子，性子极好。你现在无依无靠、无处可去，留在我们身边，是最安稳、最安全的选择。你愿意吗？”
我抬眼看她，轻声道：“阿姨，我可以考虑一下吗？”
“当然可以，不急，你慢慢想就好。”阿姨温柔包容，给足了我所有余地。
那天下午，我和吴甜安坐在地毯上玩新奇的玩具，那些精致好玩的物件，是我从前在贫苦日子里，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景冉，你考虑好了吗？跟我们一起生活好不好？”小家伙一边摆弄玩具，一边认真追问。
我有些疑惑，抬头看向他：“一起生活？你们不住在这里吗？”
“这里只是我们家度假的小房子，我们真正的家，在繁华的M市。”
小男孩抬着亮晶晶的眼睛，满心真诚地看着我，一字一句道：“景冉，跟我们走吧。我偷偷听见爸爸妈妈说，生下我之后，妈妈身体不好，再也不能生孩子了。他们一直想再要一个小孩，我也超级想要一个弟弟。以后我一定拼尽全力保护你，再也不让任何人欺负你、抛弃你。”
那一刻我下定了决心和他们走。
一周之后，我告别了这片满是悲伤的土地，跟着吴甜安一家人，坐上了去往M市的车。
柯景冉看向他，眉眼淡得像褪去的云烟：“没事的，我也没想到，当年老师打算来带走我的。”
“后来呢？你从孤儿院逃出来之后，又去了哪里？”乔怀宜凝着他眼底的落寞，轻声追问。
“那时候我走投无路，偌大的城市没有一处容身之地。我只能凭着脑子里仅存的、和外婆一同走过的零碎记忆，一路走向城郊车站。我年纪小，不敢随便跟路边往来的陌生人搭话，生怕再次被人骗走。”
“偌大的候车大厅人来人往，人声嘈杂纷乱，我缩在候车厅最偏僻的角落，安安静静等着，等当初我和外婆一起坐过的那趟老旧班车，等那个我唯一认识的司机。”
“从午后到晚上，我总算等到了那辆熟悉的旧班车，可司机却说要第二天清晨才发车。我无处可去，只能蜷缩在车站冰冷的长椅上，硬生生熬了整整一整晚。”
“幸好那时候车站查得不严，有钱就能上车。外婆留给我的那些钱，我一直贴身藏着。”
“第二天，我顺利坐上了返程的班车。一路颠簸摇晃，车上人声鼎沸，各色陌生人低声闲谈。我心里防备极重，始终靠着车窗缩在角落，谁的搭话都不敢回应，一路不敢有半分松懈。”
“等到班车缓缓停靠在熟悉的小镇路口时，已经是第三天正午。我一路上提心吊胆，生怕半路出半点意外，好在最后平安全抵达。”
“我刚落地，就拼了命朝着记忆里家的方向狂奔。那几天我颠沛流离、食不果腹，几乎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又饿又累，四肢沉重酸软，浑身没有半点力气。可只要心里念着外婆，念着家里那点微弱的暖意，心底就死死憋着一股不肯倒下的盼头。”
“可当我跑到熟悉的路口，抬眼望去的那一刻，所有期盼瞬间崩塌。视线尽头，再也看不见那间低矮温暖的小屋，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我和外婆相依为命的小家，彻彻底底消失在大火里。”
路上刚好有一位赶路的路人叔叔，我连忙踉跄着上前拉住他的衣角。我死死压住颤抖的声音，小声哽咽着询问：“叔叔，请问这里发生什么事了？原来这里的房子呢？”
那位叔叔望着满目狼藉的废墟，重重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悲悯：“我听周边邻里说，住在这儿的老太太，亲手把自己作恶的亲生儿子杀了。全屋里外、连同两人身上，都泼满了汽油，最后一把大火烧得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了，尸骨不全，有些被野狗叼走了。”
“听说啊，是她那儿子丧心病狂，为了钱要卖掉自己的亲外孙。老太太被逼得走投无路、彻底绝望，才走上了绝路。真是造孽啊。小朋友，这里晦气得很，早就没人住了，别在这儿逗留了，赶紧回家去吧。”
叔叔摇着头说完，便抬脚走远了，留我一人立在死寂的废墟中央。
回家？
我怔怔望着眼前的废墟，心口像是被生生碾碎。我的家明明就在脚下，可早已烧成虚无，我又该回哪里去？
“我心底还抱着最后一丝可笑的侥幸，总觉得温柔的外婆不会就这样丢下我。可直到这一刻，我才彻底清醒，她是真的不在了，甚至到最后，连一具完整的遗体都没能留下。外婆一辈子心地善良、老实本分，从未做过半分错事，待人温和、处处良善，可到最后，却落得这般凄惨悲凉的下场。”
柯景冉抬手，轻轻擦掉脸颊不断滑落的温热泪水，唇角勾起一抹轻飘飘、满是疲惫的自嘲笑意：“我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早就释怀了，早就不会再为这件事难过流泪了。原来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在骗自己。”
一旁的乔怀宜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酸胀。
他从未见过这般破碎脆弱、强装平静的柯景冉。看似淡然的语气里，藏着积压数年的崩溃与绝望，让他生怕眼前这人，会一点点彻底垮掉、消散在自己眼前。
乔怀宜快步上前，伸手用力将他拥入怀中，掌心轻轻按住他的后脑勺，让他安稳、踏实的靠在自己肩头，用怀抱替他挡住所有过往的风霜与伤痛。
柯景冉安静任由他抱着，埋在温暖的怀抱里，缓了许久，才慢慢开口，继续诉说那些过往。
“那天我就孤零零坐在废墟边上，一动不动，没过多久，就下起了大雨。”
“暴雨狠狠砸在地面，冲刷着满地黑灰，也浇透了我的全身。我坐在雨里，浑身冰冷，不知道冻了多久，也不知道独自难过了多久，最后晕了过去。”
“等我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我躺在一间陌生卧室里。我浑身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这时一个小男孩轻轻跑到我床边，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我，轻声甜甜道：‘你醒啦，你等我一下，我快去叫我妈妈过来。’”
没多久，小男孩牵着一位阿姨走进房间。
阿姨很温柔，细细看着我的脸色轻声询问：“小朋友，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见我浑身僵硬、沉默不语，怯生生不敢说话，阿姨温柔抬手拿来体温计，耐心帮我量体温，片刻后轻轻松了口气，柔声安抚：“还好，烧已经彻底退下去了。你好好躺着休息，阿姨去给你拿点热乎的吃的。”
很快，阿姨端来一碗白粥。我饿了很多天，吃完，我闭眼睡了过去。
我再次醒来时，那个小小的小男孩竟然一直守在我的床边，见我睁眼，立刻兴冲冲跑出去喊他妈妈。
阿姨快步走进来，温柔询问：“小朋友，要不要再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我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怯懦与疏离。
“你叫什么名字啊？”阿姨坐在床边，语气温和耐心，小心翼翼照顾着我的情绪。
“我叫柯景冉。”我声音轻轻的，沙哑又微弱。
阿姨温柔看着我，轻声追问：“可以跟阿姨说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吗？怎么会一个人晕倒在雨里？”
我抿紧嘴唇，沉默着不肯开口。
旁边的小男孩满脸好奇，眨着眼睛天真问道：“那你的爸爸妈妈呢？”
我抬眼看向单纯懵懂的他，声音轻而平静：“我没有爸爸妈妈。”
小男孩瞬间瞪大双眼，满脸诧异与心疼：“啊？那你好可怜啊。”
“甜安，不许乱说话。”阿姨立刻轻声制止了小男孩，生怕戳到我的伤口。
“知道啦妈妈。”小男孩乖乖低头应下。
阿姨继续温柔询问：“那你家住在哪里？我们送你回去。”
我眼底瞬间涌上酸涩，低声道：“我没有家了。”
阿姨心头一软，轻声追问：“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了吗？”
我鼻尖发酸，眼底彻底黯淡下去：“没有了，外婆不在了，家也烧没了，现在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阿姨轻轻叹了口气，满心怜惜，温柔安抚我：“那你先好好休息，别的事情我们之后再说。”
“妈妈，我想跟他一起睡觉。”小男孩拽着阿姨的衣角，软软撒娇，满眼期待。
“不行哦，景冉还生着病，身体虚弱，不能打扰他休息。”阿姨温柔拒绝。
“我不会吵他的！我就安安静静躺着陪着他，不说话，妈妈求求你了。”小男孩死死拽着衣角不肯松手，软磨硬泡。
阿姨拗不过他，无奈轻笑：“那你问问景冉，问问他同不同意。”
小男孩立刻转头，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我，满眼期待。我迟疑犹豫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妈妈！他同意了！”小男孩瞬间喜笑颜开，格外开心。
“真是个小祖宗，那晚上乖乖盖好被子，千万别着凉。”
小男孩小心翼翼钻进被窝里，我骨子里带着常年的戒备与怯懦，下意识轻轻往后挪了一小段距离。
小男孩敏锐察觉到我的拘谨，立刻轻声软软开口：“你不用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我微微颔首，心里稍稍安定了些许。
“我叫吴甜安。”小家伙主动自我介绍，热情又真诚。
“你好。”
“我今年八岁，你几岁呀？”
“七岁。”
“哇，我比你大！那你要叫我哥哥。”小男孩骄傲地挺起小胸脯。
“不要。”我淡淡拒绝。
“为什么呀？”他满脸失落。
“不熟。”
小男孩耷拉着眉眼，乖乖应了声：“好吧。”
他又重新凑过来，好奇问道：“那你有没有上学呀？我已经读二年级啦。”
“没有。”
“为什么不上学？”
“没钱。”
“那你想读书吗？”
“想。”我轻轻点头，心底藏着一丝微弱的期许。
“太好了！那我让我爸爸妈妈出钱送你读书好不好？”
“不好。”
“怎么又不好啦？”小家伙满脸疑惑。
“不熟。”我依旧简单两个字，带着本能的疏离。
小男孩被我认真的模样逗笑了，眉眼弯弯：“景冉，你能不能不要总是只说两个字呀，多说几句好不好？”
“可以。”
“我真的要被你笑死了。”
他乖乖趴在枕边，轻声跟我唠嗑：“今天傍晚下大暴雨的时候，我和妈妈在路边捡到你的。那时候你一动不动倒在雨里，身边空空的一个人都没有，特别可怜。妈妈把你抱回来的时候，你发着高烧昏迷不醒，整整睡了两天两夜才醒过来。”
“谢谢你，还有阿姨。”我真心诚意地道谢。
“不用客气的！”小家伙笑得格外灿烂。
他认认真真看着我的眼睛，语气格外郑重：“景冉，你做我弟弟吧，你长得好好看，我当你哥哥肯定特别有面子！我还要让我爸爸妈妈收养你，以后我保护你。”
我轻轻摇了摇头，心底满是深入骨髓的不安与自卑，低声呢喃：“不要，你们以后一定会不喜欢我，最后还是会丢掉我的。所有人都会离开我。”
“不会的！我超级超级喜欢你！”小男孩眼神执拗又纯粹，无比认真，“反正你就是我弟弟了！关灯睡觉啦。”
我立刻小声开口，带着一丝怯怯的依赖：“不关灯，我怕黑。”
“好！那我不关灯，整夜陪着你！”
身边是毫无恶意、纯粹温柔的小朋友，这张床又软又暖和，是我从小到大，从未感受过的安稳与踏实。
可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彻夜无眠。心底满满当当全是外婆的身影，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反复浮现出漫天大火，火光滔天，外婆站在熊熊烈火里，温柔朝着我挥手的模样，挥之不去。
过了两天，阿姨特意找我单独谈心，语气温柔又郑重。
“景冉，你愿意以后跟我们一起生活吗？甜安很喜欢你，你也见过叔叔了，他人温和稳重，从来不会打骂孩子，性子极好。你现在无依无靠、无处可去，留在我们身边，是最安稳、最安全的选择。你愿意吗？”
我抬眼看她，轻声道：“阿姨，我可以考虑一下吗？”
“当然可以，不急，你慢慢想就好。”阿姨温柔包容，给足了我所有余地。
那天下午，我和吴甜安坐在地毯上玩新奇的玩具，那些精致好玩的物件，是我从前在贫苦日子里，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景冉，你考虑好了吗？跟我们一起生活好不好？”小家伙一边摆弄玩具，一边认真追问。
我有些疑惑，抬头看向他：“一起生活？你们不住在这里吗？”
“这里只是我们家度假的小房子，我们真正的家，在繁华的M市。”
小男孩抬着亮晶晶的眼睛，满心真诚地看着我，一字一句道：“景冉，跟我们走吧。我偷偷听见爸爸妈妈说，生下我之后，妈妈身体不好，再也不能生孩子了。他们一直想再要一个小孩，我也超级想要一个弟弟。以后我一定拼尽全力保护你，再也不让任何人欺负你、抛弃你。”
那一刻我下定了决心和他们走。
一周之后，我告别了这片满是悲伤的土地，跟着吴甜安一家人，坐上了去往M市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