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沉闷的餐桌上,空气压抑,饭菜早已冷掉。

乔怀宜安静地坐在柯景冉身边,安静地当一个倾听者。

他垂下眼,手轻轻摩挲着玻璃杯壁,将父子两人的对话尽数收入耳中,眼底藏着心疼。

柯景冉声音带着未散哭腔,沙哑地开口,“那你们后来去了哪里?我妈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生了重病?”

提及过往,吴海眼里覆上一层阴霾。

“自从甜安走后,你母亲彻底垮了。”吴海声音里是无尽的怅然,“那段时间,她每天只要走到甜安房门口,就会情绪失控崩溃大哭,整日精神恍惚,茶饭不思。我再放任下去,怕她直接拖垮自己的身体,无奈之下,只能带着她搬离这里。”

“我原本打算第一时间告诉你这件事,可你母亲态度极其强硬,死活不准我联系你。就连这栋房子的门锁,她都特意找人全部换掉,偏执到不想让你再踏足这里半步。”

吴海说到此处,眼底涌上悔恨,“那时候我也糊涂,天真以为,斩断所有联系,让你彻底远离这个令人伤心的家,你就能放下过往,过得轻松自在。最后,我便带着你母亲,还有甜安的骨灰,一同去往了H市。”

“H市?!”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柯景冉脑海中炸响。他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出声打断吴海。

见他反应异常,吴海面露疑惑,:“怎么了景冉?”

原来如此。

原来当初分开的那几年,他苦苦寻觅的父母,从头到尾都和他身处同一座城市。

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到或许只是几条街道、一片城区,可命运弄人,他找过很多城市,问遍所有能打听的人脉,不断的搜寻他们的踪迹,偏偏唯独漏掉了近在咫尺的H市。

世界看似辽阔,却又狭隘得可笑。近在咫尺,硬生生错过八年。

他泛红着眼眶,委屈又自责,扭头看向身边的乔怀宜。

柯景冉破碎落寞的模样,撞进乔怀宜心底。

乔怀宜面上依旧淡然,心里却无比心疼。。

他刻意隐瞒了这件事,只告知柯景冉黄晓玲身患重病的消息。乔怀宜比谁都清楚,以柯景冉性格,得知两人曾经咫尺相隔却擦肩而过,一定会陷入无休止的自我内耗与深深自责之中。

眼下,最糟糕的结局,终究还是来了。

在乔怀宜注视的目光下,柯景冉重新转头望向吴父,声音哽咽,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掩饰的颤音:“爸……那几年,我一直都待在H市,从来没有离开过。”

吴海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孩子,大脑一片空白,久久无法回过神来。

柯景冉用力咽下喉咙间的哽咽,“后来呢?”

吴海缓了许久,“搬去H市之后,我们在租了一间房子。甜安生前曾经和我说过,他这辈子最讨厌封闭狭小的不见光的地方,死后不想被一方冰冷的石碑困住,更不想长眠于阴冷黑暗的地下。”

“遵从他生前的意愿,我们找了一处海域,将甜安的骨灰撒入大海,让他归于山海,自由自在。”

“往后几年,你母亲的情绪渐渐平稳了不少,只是心里的执念依旧没能放下。她总是日复一日往海边跑,常常独自一人坐在礁石上,从日出待到日落,一坐就是一整天。我下班之后,便立刻赶去海边陪她,日复一日,一晃就是八年。”

说到这里,吴父的声音陡然低落下去,“前段时间,她频繁说腹部刺痛,腰背也痛,夜里会更痛,常常疼得整个人蜷缩在床上。我不敢耽搁,立刻带她去医院做了全面检查。”

老人语气里满是无力:“检查结果出来,是胰腺癌晚期。”

“她生病之后,想要回M市。我没有丝毫犹豫,我也不想法放弃,带着她回来接受治疗。这段时间辗转多家医院,尝试了各种治疗方案,可病情恶化的速度太快,我们终究无力回天。医生告知我,你母亲最多,只剩下半年的时间。”

柯景冉怔怔地坐在原位,脑子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一时间竟无法消化这个残酷的消息。

“如今她清醒的时间少之又少,整日昏昏沉沉陷入昏睡,只有极少数时候,能短暂摆脱病痛清醒片刻。”

“以前的你母亲执拗偏激,被丧子之痛困住,钻了一辈子牛角尖,还因为一己执念,用最伤人的方式伤害了你。”

“生病之后,他变得格外沉默。夜里偶尔清醒,她总会躺在床上,一遍又一遍悄悄念着你的名字。”

“景冉,她早就后悔了。只是一辈子要强,拉不下脸面,亲口跟你说一句对不起。”

吴海抬眼,目光恳切地看着他:“她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爸爸只求你一件事……能不能原谅她?”

他红着通红的眼眶,摇着头,哽咽着回答:“我从来就没有怪过妈妈。”

看着眼前哭得狼狈、委屈的人,吴海很后悔。

当初他自以为是为孩子好,天真以为放手就能让柯景冉远离伤痛、安稳度日。直到此刻他才幡然醒悟,这些年他孤身一人漂泊在外,寻亲无果,过得远比任何人都要辛苦。

这一顿晚饭,没有人再有心思吃下去。

“好了,饭菜都凉了。”吴海强出声打破沉默,“吃完就上楼回房间休息吧,你的房间,怀宜已经帮你彻底打扫干净了。”

闻言,柯景冉下意识抬起通红的眼睛,转头望向乔怀宜。

乔怀宜微微点头,眼里是温柔的安抚,

饭后,两人一同回到房间。

柯景冉在那扇尘封已久的房门前停下。

门锁上落满厚厚的灰,足以证明这么多年来,他的父母同样没有勇气推开这扇门,不敢直面关于吴甜安的一切。

柯景冉指尖微微发颤,缓缓抬手,想要触碰那冰凉的门把手。

就在即将触碰到的刹那,一只温热的手掌,攥住他冰凉的手腕。

柯景冉茫然抬眼,看向着乔怀宜。

乔怀宜心疼道:“景冉,你现在情绪太不稳定,先好好休息。等你调整好心态,我们再一起推开这扇门,好不好?”

短暂的沉默过后,柯景冉轻轻点头,“好。”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向走属于自己的房间。

抬手推开房门,干净整洁的房间映入眼帘。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落屋内,照亮一尘不染的家具,熟悉的布局。

时隔数年,他终于回家了。

柯景冉看向身旁始终默默陪着自己的男人,认真开口道谢:“谢谢你,乔医生。”

乔怀宜缓步走到他面前,语气温柔:“只是小事,不用跟我客气。”

“对我来说不是小事。”柯景冉仰起头,无比真诚,“谢谢你帮我找到爸妈,也谢谢你愿意陪我来M市,今天若是没有你陪着我,我根本撑不过去。”

乔怀宜心头一软,抬手擦去他眼角的湿意,缓心安抚:“我是你哥哥,你的所有事情,本就是我的分内之事。不许再哭了,乖乖上床躺着休息。”

“嗯。”

乔怀宜替他掀开被子,一边铺床一边轻声解释:“床上这套被褥是叔叔临时给我的,全新的。你以前用过的旧物件落灰受潮,我已经全部帮你清理扔掉了。”

柯景冉顺从躺进被窝,轻轻点头:“辛苦你了。”

“好好睡一觉,我在这里陪着你,等你睡着我再离开。”

“好。”

半小时后,确认柯景冉睡着,乔怀宜才放轻脚步,退出房间。

他靠在走廊墙壁上,拿出手机,今天他轮休不用去医院,但明天一早,有一台手术,晚上他得回去。

一边情绪极脆弱的柯景冉,一边是无法推脱的工作,心底的担忧与牵挂几乎要将他淹没。

乔怀宜蹙起眉,薄唇轻启,“季御清。”

柯景冉一觉睡到傍晚五点多,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掀开被子下床,下了楼。

客厅内,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黑色身影。

只有吴海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身上穿着简单的深色棉质居家服,手里捧着一本旧书,安静的看着。

听见下楼的脚步声,吴海抬头看向他:“醒了?睡得怎么样?”

柯景冉眼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轻声问道:“爸,乔医生去哪里了?”

“刚才你妈妈醒了,想出门吹吹风散散心。”吴海合上书本,“本来是我陪她出去走走,怀宜那孩子执意揽下这件事,我拗不过他,只能答应。”

闻言,柯景冉就要往门外走:“那我出去找找他们。”

“不用着急。”吴海连忙开口叫住他,摆了摆手,“你妈妈刚刚给我打过电话,他们已经在回来的路上,马上就到家了。”

柯景冉停下脚步,沉默两秒,低低应了一声:“好。”

“过来坐。”吴海拍了拍身侧的空位,“跟爸爸说说,你的这些年。”

柯景冉走过去,坐在吴海身边。

缓缓开口,“你们走之后,我找了很多地方,到处打听你们的下落,可一直没有消息。后来我毕业之后,离开了M市,去了H市。”

“我现在是一名护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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