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柯景冉话音落下,一旁的吴海垂眸良久,胸腔起伏,吐出一口积压许久的浊气,嗓音沙哑:“这些年,真是委屈你了。”

闻言,柯景冉缓缓摇了摇头。

手下意识蜷缩,反复抠着棉质衣角,细微的动作泄露了他心底的忐忑与不安。他沉默几秒,抬起泛红的眼睫,语速缓慢又迟疑:“爸,你……你不介意我谈的对象,是男生吗?”

话说出口的瞬间,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柯景冉的手攥得更紧,心底惶恐。世俗偏见如同无形的枷锁,从古至今,同性之间的爱恋从来都不被大多数人接纳,甚至会被贴上离经叛道的标签,他从未奢望过能从长辈这里,得到一包容。

下一秒,一只宽厚温热的手掌覆上他的肩膀。

吴海没有半分抵触与诧异,“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没有任何人能够束缚、限制你。只要你自己过得舒心快乐,能安稳幸福地过完这一生,就没必要在意旁人的想法。”

柯景冉有些发愣。

他原本做好了被劝说、被反对的准备,万万没想到父亲会如此干脆地接纳这件事。

“谢谢你,爸。”他嗓音发哑,强忍着即将坠落的泪水。

此时,门外传来轻微的声响,房门被人轻轻推开,是乔怀宜扶着疲惫的黄晓玲回了家

吴海见状,快步上前接过乔怀宜手中菜,“怎么还特意买菜来回来,真是辛苦你了,乔医生。”

“没事的叔叔,只是顺路而已,谈不上辛苦。”乔怀宜淡淡回应一声,目光落在情绪低落的柯景冉身上。

他缓步走到柯景冉面前,柔声询问:“现在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柯景冉轻轻摇头,眼底的红还未褪去。

随后他主动伸出手,扶住憔悴的黄晓玲。黄晓玲没有推开他的触碰,声音虚弱又疲惫:“扶我进房间吧,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和你说说。”

“好。”柯景冉温顺应声。

他搀扶着黄晓玲,一步步走向卧室。

吴海望着两人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也好,静下心好好聊聊,解开心里的心结。”

安静的卧室里,窗帘半掩着,隔绝了外界大半的光亮。

黄晓玲躺靠在床头,脸色苍白憔悴。柯景冉搬了一把椅子,静静坐在床边,手局促地抵在膝盖上。

漫长的沉默笼罩在卧室中,空气中漂浮着化不开的沉重。

良久,黄晓玲才缓缓抬眼,沙哑干涩的嗓音带着浓浓的疲惫,打破死寂:“这么多年,景冉,你有没有恨过我?”

他垂下脑袋,声音细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没有,妈,我从来都没有恨过你。我一直都能理解,你当年的心情。”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泄洪的闸门,黄晓玲积攒几年的情绪崩塌,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声音颤抖不止:

“当年是我太偏执、太愚蠢了。我死活不愿意接受你哥哥失明、一辈子看不见的事实,被私心冲昏了头脑,不顾一切执意要移植你的眼角膜给你哥哥。”

“就是因为我的一意孤行,不仅伤透了甜安的心,最后更是逼得他绝望跳楼,落得那样凄惨的下场就是个罪人啊。”

“这些年,我没有一天睡过安稳觉,夜夜被噩梦纠缠。梦里你们兄弟二人原本开开心心,可只要看见我,就会浑身发抖,拼了命地躲闪逃离。我每天都在后悔,多想找机会求得你们的原谅,可每次都什么也抓不住。”

“如今我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也没多少时间可活了。说到底,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是老天爷给我的报应。”

看着母亲痛哭自责的模样,他急忙开口,带着浓重的哭腔出声反驳:“妈,不是这样的!我和哥哥从来从来都没有怪过你!要是哥哥泉下有知,听见你这样说自己、自我折磨,他一定会伤心难过的。”

黄晓玲泪眼婆娑,凝视着眼前的少年,“我剩下的日子不多了,现在我只求你一件事孩子,你能不能原谅我?”

这句迟来的道歉与恳求,让他再也克制不住情绪,泪水夺眶而出,俯身上前,伸手紧紧抱住憔悴的母亲,肩膀微微颤抖,哽咽着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

母子二人相拥在一起,积压多年的委屈、遗憾、悔恨尽数化作泪水,在寂静的卧室里哭得泣不成声,将多年横在心间的隔阂,尽数冲刷。

与此同时,厨房里,乔怀宜系着简易的围裙,站在灶台前熟练翻炒菜肴,锅铲碰撞锅底发出清脆的声响。吴海站在一旁,默默帮他清洗配菜、摆放餐具,充当帮手。

“孩子,从昨天到现在,方方面面一直都在麻烦你,我们夫妻俩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吴海看着专心做菜的乔怀宜,诚恳说道。

乔怀宜手腕微动,将盘中的青菜翻炒均,叔叔不必这么见外,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算不上麻烦。”

片刻后,最后一道家常菜出锅,浓郁的饭菜香气弥漫整间屋子。吴海擦了擦手,走向卧室,准备叫母子二人出来吃饭。

清脆的敲门声响起。

柯景冉闻声起身,抬手打开房门。哭过之后,眼尾泛着淡淡的红,神色依旧恹恹的。

“饭菜做好了,可以出来吃饭了,你妈呢?”吴海轻声问。

柯景冉轻轻合上房门,压低嗓音回复:“妈已经睡着了,让她好好休息一会儿,晚点再吃饭就好。”

他缓步走到餐桌旁,一双红肿的眼睛格外惹人心疼。乔怀宜将他所有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心底泛起心疼,拉开身侧的座椅,轻声安抚:“别想太多,先吃饭。”

柯景冉乖乖点头,安静坐下。

餐桌上气氛安静,乔怀宜率先打破沉寂,看着身旁情绪低落的柯景冉,“景冉,我今晚得回去,明天一早我还有一台手术,不能耽误。”

被这句话点醒,柯景冉才回过神。连日沉浸在亲情纠葛之中,他完全忘了两人各自还有本职工作,尤其是身为主治医生的乔怀宜。

愧疚涌上心头,柯景冉蹙起眉头:“对不起啊乔医生,是我太自私,把你工作的事情全都忘了。现在出发的话,还能买到返程的机票吗?”

“没关系,不用自责。”乔怀宜看向他,唇角勾起浅淡的笑意,温柔安抚,“我订最晚一班的航班,时间完全来得及。”

就在这时,一旁沉默许久的吴海缓缓开口:“景冉,你今晚也跟着怀宜一起回去吧。”

柯景冉茫然地看向对面的吴父:“爸,我好不容易找到你们,我……”

“我明白你的心思。”吴海打断他的话,“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也想留下来陪着你母亲。但你有自己的工作,有属于自己的生活。家里这边你不用操心,我能照顾好你母亲,等日后空闲了,我带你母亲去看你们。”

“可是爸……”柯景冉依旧不愿妥协,还想再说些什么。

“听我的,今晚就跟着怀宜一起走。”吴海的语气坚定。

柯景冉还想争辩,掌心忽然传来一阵温热。乔怀宜悄悄伸手,攥住他微凉的手指,而后轻轻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再继续反驳。

柯景冉肩膀微微耷拉下来,终究还是咽下了到嘴边的话。

无人再说话。

两人等黄晓玲睡醒,专程去到卧室和她道别之后,才动身离开。

飞机上他始终想不明白,明明自己好不容易寻回亲生父母,满心只想多陪伴在他们身边,父亲为什么非要执意催促自己离开。

乔怀宜将他所有的情绪看在眼里,手轻轻摩挲着柯景冉微凉的手背,耐心开导:“他们执意让你离开,从来都不是赶你走,而是不想拖累你。”

“我从来没有觉得他们是我的拖累。”柯景冉转过脑袋,眼里是委屈与不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鼻音,“我找了他们这么久,我根本不想和他们分开。”

“别激动,”乔怀宜安抚他的情绪,“我说的拖累,无关金钱物质。当年的旧事横在心底,你爸妈对你一直抱有很深的愧疚。”

“如果现在你强行留在他们身边,他们总觉得自己耽误了你的人生。”

柯景冉眼底的水光晃动,小声呢喃:“可我还是舍不得。”

舍不得来之不易的亲情,舍不得身体孱弱的母亲,舍不得满心愧疚的父亲。

乔怀宜俯身看向他:“不会分开的。以后常回来。”

四目相对,望着男人眼底的笃定与温柔,柯景冉纷乱焦躁的心绪渐渐归于平静。他沉默片刻,轻声应道:“嗯。”

情绪慢慢平复,柯景冉脑海里浮现出另一个人的身影。

如今找到父母,他也是时候,坦诚地告诉季御清所有真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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