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宿舍日常

周五晚上,宿舍里难得清静。

苏沐辰去了图书馆,说是要查一些专业资料,不到闭馆不回来。沈屿洲被高中同学叫出去吃饭了,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五分钟,换了三件上衣,最后穿了一件黑色的飞行夹克走了。门关上的那一刻,宿舍里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见饮水机加热时发出的咕噜声。

张帆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上面记的不是课程内容,是一笔一笔的开销。这是他每周五晚上的固定节目——记账。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铁盒,里面装着这周的花销凭证。食堂的小票、超市的购物小票、一张从快递盒上撕下来的纸片,上面写着借了苏沐辰两块钱买矿泉水——已还。他把每一张小票按日期排好,然后在笔记本上一笔一笔地抄。

本周支出:周一早餐4.5元,午餐8.5元,晚餐8.5元。周二早餐3元——少喝了一杯豆浆,午餐9元——加了半个卤蛋,晚餐8.5元。周三早餐4.5元,午餐8.5元,晚餐8.5元。周四早餐4.5元,午餐8.5元,晚餐0元——江野请客。周五早餐4.5元,午餐8.5元。合计:周一21.5,周二20.5,周三21.5,周四13,周五13。总计89.5。四舍五入,平均每天不到十八块。张帆对自己的控制力非常满意。

他把笔记本合上,笔夹在耳朵上,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周一开学之后有一个英语小测,周五新生晚会,下个月高数期中考试。他的脑子里自动排列着这些事情的优先级,像有人在给他画思维导图。就在他放空的间隙里,一个念头飘了进来——江野今天没有发消息。这个念头来得很突然,跟他正在想的事情没有任何关系。

张帆皱了皱眉,没有深想。江野发不发消息是他的事。

林晓禾戴着耳机,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其实耳机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他只是不想让人以为他在偷听什么,但他确实在偷听。他听到了张帆按计算器的声音,听到了张帆翻笔记本的声音,听到了张帆把笔夹到耳朵上时笔杆碰到眼镜腿的声音,听到了张帆靠在椅背上时椅子发出的吱呀声。这些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宿舍里,每一个都清晰得像有人在他耳边说话。

他一直觉得自己有一个毛病——对某些人、某些事,注意得太细。

这个毛病是从初中开始有的。初一那年,班上转来一个男生,坐在他前面的左边。那个男生的后脑勺很好看,发际线很整齐,脖子的线条从耳后延伸到衣领里。林晓禾上课的时候经常盯着那个后脑勺看,一看就是一整节课。他当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很想跟那个男生说话,但又不敢跟他说太多,怕说多了显得自己很奇怪。他在那个男生的课桌里塞过零食,帮他捡过掉在地上的笔,在他打篮球的时候远远地站了很久。然后他听到有人说,那个男生在跟隔壁班的一个女生谈恋爱。他把手伸进那个男生的课桌里,把那包还没拆封的薯片悄悄拿了出来,放回了自己的书包。他没有难过,他只是觉得自己的手很凉,凉到指尖发白。

他的父母在他初二那年发现了他手机里的浏览记录。不是因为他忘了删,是他以为父母不会翻他的手机。他妈哭了,他爸沉默了很久。当天晚上,他爸走进他的房间,坐在他的床边,说了一句让林晓禾记到现在的话:“你以后打算怎么办?”语气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我不懂,但我想帮你弄明白”的困惑。林晓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连“怎么办”是什么意思都不太确定——是问他以后怎么生活,还是问他以后怎么面对别人,还是问他能不能改?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天晚上他把被子蒙在头上,一直睁着眼睛,直到天亮,眼睛很干,但没有眼泪。不是不难过,是不知道要怎么表达这种难过。从那以后,他的父母没有再提过这件事。他们照常给他做饭,照常问他成绩,照常在他生日的时候给他发红包。家里一切如常。但林晓禾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他妈妈看他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嫌弃,不是害怕,是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像玻璃纸一样的东西,隔在他们之间,摸不到,但切得开。

他后来再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他不说,不是因为他觉得羞耻,是因为他不知道说出来之后,别人会怎么看他。他不知道“怎么看”这件事的答案,所以他选择不让任何人有机会看他。他把自己的喜欢,全部装进了心里,用一层厚厚的、软软的、像棉花一样的东西包裹起来。没有人会碰到它,没有人会碰到它。

林晓禾回过神来。张帆正站起来,走到阳台去收衣服。他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深蓝色的卫衣,一件白色的T恤,一条灰色的运动裤,叠好,抱在怀里,转身走回来。经过林晓禾身边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风里有洗衣液的味道,是学校洗衣房那种大桶装的最便宜的洗衣液的味道,闻起来像肥皂,又像雨后的空气。

林晓禾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屏幕上是他妈妈一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晓禾,在B市还习惯吗?钱够不够用?妈妈给你寄了点家乡的特产,注意查收。”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没有回复。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用拇指在黑色的玻璃上画圈。

“你怎么了?”张帆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下来。林晓禾抬起头,看到张帆正站在他面前,怀里还抱着叠好的衣服,歪着头看他。他的眉毛微微皱着,嘴唇微微抿着,眼睛里有一点困惑,有一点好奇。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像一幅画。

林晓禾想解释自己“没怎么”,但张帆先开了口。

“你看手机看了好久了,一直在划同一个地方。”

林晓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上全是拇指划过的痕迹。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张了张嘴,说了一句:“没事。在看家里发的消息。”

张帆“哦”了一声,没有追问。他走回自己那边,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里,按照颜色深浅排好——深色在左边,浅色在右边,内衣袜子放在中间那个抽屉。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弯腰、放好、直起身、再弯腰、再放好,每一个动作都很利索。

林晓禾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往外冒。不是泡泡,是芽。是一颗被埋在土里很久很久的种子,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泡软了,开始往外钻。那种感觉很不舒服,像有人在挠他的心尖,又痒又疼。

张帆放好衣服,转过身来的时候,看到林晓禾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机在手里,屏幕是黑的。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二十,又看了一眼林晓禾桌上没拆封的零食——一袋薯片,一盒饼干,一瓶果汁,都是从超市买回来的。他想起了今天早上林晓禾帮他带了早餐的事。

“你那个饼干,好吃吗?”张帆问。他的目光落在饼干盒上,是一种很直接的、不加掩饰的注视,像是在做成本评估。林晓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还行,你要不要尝一块?”他把饼干盒拿起来,递过去,动作有点急,快到像是怕对方反悔。

张帆接过饼干盒,抽了两块,说“谢了”。他没有马上吃,而是把饼干在桌上放好,先去洗了手,回来坐下,才拿起第一块,咬了一口。饼干是巧克力味的,上面嵌着一些杏仁碎,嚼起来很脆,奶香和巧克力的苦味在嘴里化开。他又咬了一口。林晓禾看着他吃了两块,心里那颗正在往外冒的芽又往上窜了一截。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张帆吃饼干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像某种仓鼠。也可能是因为他吃之前先去洗手的那个动作——他在县城的时候,说不定连洗手的水都舍不得多用。但他还是洗了。

“好吃吗?”林晓禾问。

“还行。”张帆又拿了一块。第三块了。

林晓禾看着他拿起第三块,忽然问了一句:“你饿吗?我这儿还有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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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帆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他在算泡面的价格——超市里桶装的泡面五块五一桶,袋装的三块五。林晓禾桌上的泡面是桶装的,五块五。“不饿,”他说,“已经吃了你三块饼干了。”

林晓禾想说“没事的,你随便吃”,但他没有说。他怕说了之后,张帆觉得他太热情了。张帆的感觉没有错,他就是太热情了。他想把零食都给他,想帮他去食堂打饭,想在他上完体育课的时候递一瓶水,想在晚上宿舍熄灯之后小声问他“被子够不够厚”。他想做很多很多事,但他一件都不敢做。不是怕被拒绝,是怕做了之后,张帆会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我”。他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回答“是”,他还没准备好。回答“不是”,他在说谎。所以他选择不做。不做是最安全的。

张帆吃完了第三块饼干,把饼干盒还给了林晓禾。“这个饼干不错,下次超市有打折的话,你帮我带一盒。”他顿了顿,“我转你钱。”林晓禾接过饼干盒,把它放回了桌上。他的手指在饼干盒上停了一下,像是想多摸一会儿。“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声音有点儿闷,但至少没有发抖。

张帆又坐回去算他的账了。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饼干三块,林晓禾的,下次还。”

林晓禾不知道张帆在写什么,他只知道张帆刚才说了“下次”。下次,意味着还有下次。他们还会做室友,还会一起去食堂,还会一起吃饼干,还会在同一个屋檐下度过很多个夜晚。这个“下次”,让他觉得他可以在土里再埋一阵子,也许等到这颗芽长得再大一点,大到藏不住了,到时候再说。到时候再怕。

手机震了一下。他妈妈又发了一条消息:“特产收到了吗?”回了一个字:“嗯。”然后又打了一行字:“妈。我好着呢。钱够用。别担心。”

他把这条消息发了出去,然后抬起头,张帆正把那个小铁盒锁上,塞回枕头底下。大红色的龙凤呈祥被面在他的床铺上展开,金色的龙和凤在夕阳里闪着细碎的光。他的床永远是宿舍里最整齐的,被子永远叠成方块,床单永远没有褶皱,枕头永远放在被子的正上方。好像他在跟自己较劲,要在一切他能控制的范围内,做到最好。林晓禾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床单、被子、枕头、夕阳、还有靠在椅背上看手机的张帆。他说不上来哪里好看,就是想把这一刻存下来。

林晓禾躺在床上,床帘拉得严严实实。这是他给自己筑的茧——从初中到现在,他习惯在任何地方都给自己围一个这样的茧。宿舍的床帘、教室角落的位置、耳机里永远不放歌的耳机、手机屏幕上永远不亮起来的微信对话框。他躲在里面,假装自己不需要任何人。

但今天,这个茧好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戳了一下。一个很小的洞,透进来一丝光。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那股沐浴露的味道。他不确定是自己身上的,还是从张帆那边飘过来的。他们用的同一瓶沐浴露,那个蓝色按压瓶里的液体,经过两个人的皮肤,带着两个人的体温,流进同一个下水道。这个念头让他觉得有点荒唐,又有点心酸。他明明是来上大学的,是来学计算机的,是来为将来的就业做准备的。他给自己制定了完美的人生规划——好好学习,争取保研,找一份稳定工作,经济独立,然后自己买房,自己住,自己过一辈子。他不需要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需要他。这个规划从他十五岁就开始了,他为之努力了整整六年。

然后他遇到了张帆。准确地说,他遇到了张帆的脸。

好吧,他承认。他就是颜控。从初中开始就是。那个转学来的男生,后脑勺好看,他就忍不住一直看。高中有个学长打篮球的,手臂线条好看,他就假装路过篮球场无数次。他以为自己已经过了那个阶段了,他到大学来是要好好学习的,什么情情爱爱的事跟他没有关系。但张帆不一样。

张帆太好看了。好看到不合理。眉骨、鼻梁、下颌线、锁骨、手指、肩宽、腰线、腿长——每一个部位都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的,精准到毫米。他从没见过真人长成这样,以前只在手机屏幕上看到过这种脸,那些滤镜、修图软件和美颜算法才能生成的脸。张帆的脸,不需要任何算法。

林晓禾承认自己有罪。他就是馋人家的脸。张帆有毛病,他知道。大男子主义、抠门、嘴硬、算计、有时候还特别欠揍。但这些毛病,在张帆那张脸的映衬下,好像也没那么不能忍受了。他甚至觉得,张帆的那些缺点,因为他长得好看而变成了一种“反差萌”。他对自己这种想法感到很无语,但这确实就是他最真实的心声。他就是颜控。他改不了。

可是,那张脸,不是属于他的。张帆喜欢女生,张帆以为自己喜欢方若,张帆看女生的眼神跟看男生完全不同。林晓禾看过张帆刷到漂亮女生的短视频时无意识停留的手指,看过张帆在食堂盯着隔壁桌女生长发发呆的侧脸,看过张帆说起“以后找对象”时那种“当然是女的”的语气。那些细节像针一样扎了他好几次,每一次都告诉他同一个道理——这条路,走不通。喜欢上直男,就等于自己往墙上撞,撞得头破血流,墙也不会有任何反应。

他知道。他全都知道。他十五岁就在网上查过,“如何忘记一个直男”。回答清一色的——不要让自己开始,不要靠近,不要说,不要想。他没有开口。他只是在心里萌了一颗芽,这颗芽甚至还没有破土,只是在他心里最深的角落里,从一粒看不见的种子变成了一根看不见的苗。没有人知道这件事,连张帆也不知道。

林晓禾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彻底罩在了黑暗里。他睁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听见张帆那边的声音——张帆翻了个身,被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张帆把手伸出被子,摸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出来一丝;张帆大概是看了时间,又把手机塞回了枕头底下,发出一声闷响。每一个声音都穿透了林晓禾的床帘、被子、睡衣、皮肤,直直地灌进他的心脏里。他不觉得疼,他觉得胀。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膨胀,撑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闭上眼睛。在闭上眼的那一瞬间,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就喜欢一下下,不会有事的。”他对自己说谎了,因为他知道“一下下”以后还会接着“一下下”。然后他会再原谅自己一次,再纵容自己一次。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喜欢了很久了。很久很久。

他不想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上铺的床板,床板是木头的,有缝隙,透过缝隙能看到苏沐辰床头的灯光,昏黄的一小片,像一朵快要熄灭的火焰。林晓禾盯着那一小片光,盯了很久。他的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那光晕慢慢散开来,模糊成一片。他想起了初中那个转学来的男生。他想起了那包没送出去的薯片。他想起了高一那年帮学长捡球时,两个人手指碰到一起时那种触电般的感觉。他想起了大学开学第一天,张帆从蛇皮口袋里抽出大红龙凤呈祥被子时,脸上的表情——不是不好意思,是“这是我妈做的,怎么样,羡慕吧”。那表情让他觉得,这个人跟他以前遇到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的嘴角在那个被窝里、在那个黑暗里、在那个没有人的地方,慢慢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好像要完蛋了”的自嘲。

喜欢上直男,没有未来。喜欢上张帆,更没有未来。张帆那个人,满脑子都是省钱、花钱算账、怎么比别人强、怎么出人头地,他连“未来”这个词的定义都是用金钱和地位去标注的,他的未来里不会有爱情的位置。更不会有一个男生的名字。

林晓禾把被子从头顶拉下来,露出鼻子和嘴巴,呼吸了几口新鲜的空气。被子外面是凉的,被子里面是热的,气息在他脸上交汇,让他觉得自己的脸是烫的。

他侧过头,看向窗帘的方向。他看不到外面,但他知道,对面那张下铺上,隔着不到三米的距离,躺着一个人,那个人在黑暗里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微抿着,不知道在梦里跟谁吵架。他的手可能是伸在被子外面的,因为林晓禾刚才听到了一声手机被塞回枕头下面的闷响——那只手大概正搭在枕头边缘,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剪得很短很短。那只手,抓着笔的时候、翻书页的时候、从别人碗里夹菜的时候、把三块钱九的沐浴露按了两泵的时候。

想着想着,林晓禾又把被子拉过头顶。黑暗重新包围了他,那股沐浴露的味道又变得清晰了。他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几不可见。“颜控就颜控吧,”他想,“谁让他长得那么好看。”这个理由够用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再挣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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