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玩游戏

连续几天,张帆都在观察沈屿洲。

不是因为他突然对沈屿洲产生了兴趣,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件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沈屿洲每天都在打游戏。早上打,中午打,晚上打,周末从早打到晚。吃饭的时候打,上厕所的时候打,连晾衣服的时候都打着。他的手指永远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嘴里永远在骂骂咧咧,手机屏幕上永远显示着“Victory”或者“Defeat”,前者多后者少,但不管是赢还是输,他都会继续开下一把。像一台永动机。

张帆算了一笔账。沈屿洲每天打游戏至少四个小时,周末翻倍。四个小时,他用来做题的话,能做两套高数卷子,背五十个英语单词,复习一章专业课。他用来挣钱的话,去奶茶店打工能赚五十块。沈屿洲把这些时间全都扔进了游戏里,不仅不挣钱,还花钱——张帆看到他昨晚又买了一个新皮肤,特效闪得整栋楼都能看见。浪费。天大的浪费。

但张帆没说出来。因为沈屿洲花的是他自己的钱,跟他没关系。但看着那台永动机继续运作,张帆心里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羡慕,不是嫉妒,是一种“如果我有那么多时间,我一定能做成很多事”的可惜。

周六下午,沈屿洲又开了一把。他的手机横在桌上,充电线插着,散热器夹在手机背面,嗡嗡地响。他的椅子往后翘着,两只脚搭在桌上,嘴里嚼着口香糖,一边操作一边骂队友。

“这个打野是来旅游的吗?你刷了十分钟野怪了,你来过上路吗?来过吗?啊?”

苏沐辰坐在自己的书桌前,背挺得很直,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专业书。他的台灯开着,光线刚好打在书页上,不偏不倚。他戴着耳机,但耳机里什么都没放——他只是不想听沈屿洲骂人。他的手指在书页上划过,一行一行地往下读,偶尔停下来,在旁边的笔记本上记几个词。他的字很小,很密,像印刷体一样整整齐齐。他不是在装,他是真的在学。苏沐辰从开学第一天就是这个状态,不紧不慢,不慌不忙,好像时间在他那里是被拉长了的。

林晓禾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也摊着一本书,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书上。他戴着耳机,耳机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歌,音量调得很小,小到他能听见宿舍里所有的声音。沈屿洲骂队友的声音,苏沐辰翻书的声音,饮水机加热时咕噜咕噜的声音。还有张帆从卫生间出来的脚步声,拖鞋踩在瓷砖地面上,啪嗒啪嗒的,不紧不慢。他听到这个脚步声的时候,心跳不自觉地快了一拍。然后他对自己说,你只是习惯性地注意周围的声音,仅此而已。

张帆路过沈屿洲背后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他看了一眼沈屿洲的手机屏幕——五颜六色的技能特效,小人跑来跑去,上面的血条一会儿满一会儿空。他看不懂,但他注意到沈屿洲的操作很快,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滑动,技能一个接一个地放,几乎没有停顿。

沈屿洲头都没回。“看什么?”

张帆被这句话定在了原地。“没看。”他说,然后走开了。走了三步,他又转回来了。他的目光落在沈屿洲的手机屏幕上,那里刚好弹出一个“Victory”的金色字样。“你这个是什么游戏?”他问。

沈屿洲的手指停了一下。他在对局加载的间隙里转过头来,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张帆。“王者荣耀。你没玩过?”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可置信的调调,好像有人说自己没吃过米饭一样。

“没有。”张帆说。语气里没有任何不好意思——没玩过就是没玩过,他不觉得丢人。他没有时间玩游戏,高中三年他把所有能玩的时间都用来做题了。他的手机里没有任何游戏,连消消乐都没有。不是不喜欢,是不敢喜欢。他怕自己上瘾,上瘾了就会浪费时间,浪费时间就会考不好,考不好就会辜负全家人的期望。所以他把自己训练得对任何“娱乐”都有一种本能的排斥,一种近乎条件反射的抗拒。

但现在他已经上大学了。上了大学,是不是可以稍微玩一下下?就一下下。

沈屿洲把腿从桌上放下来,椅子转过来,正对着张帆。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在跟他开玩笑。

“真的假的?你从来没玩过?”

“真的。”

“连账号都没有?”

“没有。”

沈屿洲深吸一口气,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好像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他拍了拍旁边苏沐辰的椅子——苏沐辰不在,椅子空着。苏沐辰在图书馆,他的位子上只有一盏还温热的台灯和一本摊开的专业书。“坐下,我教你。”语气郑重得像导师在收关门弟子。

林晓禾的耳机里,那首歌正好放完了。自动切到了下一首,下一首也是一首慢歌,调子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旋律。他没有把声音调大。他把耳机往耳朵里又塞了塞,眼睛盯着书页,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看到张帆在沈屿洲旁边坐下来了,两个人的椅子挨得很近,近到沈屿洲的肩膀几乎碰到了张帆的手臂。沈屿洲在帮他下载游戏,一边下一边嘴里念叨着什么,张帆在旁边点头,偶尔问一句,声音不大,但林晓禾听得清清楚楚。“这个是什么?”“那个有什么用?”“我为什么要买装备?”都是新手会问的问题,很普通,很平常。但林晓禾觉得不舒服。不是因为张帆打游戏这件事本身,是因为他坐在沈屿洲旁边,近到他能看清沈屿洲手机屏幕上的每一个像素。而林晓禾自己坐在三米外,隔着一张桌子,一台饮水机,一把空椅子。他第一次觉得这间宿舍很大。

游戏下好了。沈屿洲帮张帆注册了账号,又教他选英雄。张帆选了“瑶”——一个辅助英雄,操作简单,可以骑在别人头上。沈屿洲说这个适合新手,张帆说好。张帆选完之后,沈屿洲选了一个打野英雄,皮肤是限定款,特效华丽到张帆的手机屏幕都在卡。两个人进入了加载界面,张帆的英雄穿着初始皮肤,白得发光;沈屿洲的英雄金光闪闪,像一棵会移动的圣诞树。

林晓禾不知道这个游戏的加载界面有多久,也许十秒,也许二十秒。他觉得很久。久到他能看清张帆侧脸的每一根睫毛,久到他能数清沈屿洲T恤上的每一个褶皱。他把目光收回到自己的书页上。那些字终于开始有意义了。他看了两眼,又抬头了。不是故意的,是抬头的动作发生在他思考之前,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看到了。

张帆歪着头看着沈屿洲的手机,嘴唇微微张着,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暧昧的光,是“这个东西好像有点意思”的光。他的左手指尖在屏幕上小心翼翼地滑动,右手悬在手机上方。沈屿洲在他旁边说话,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耐心的、一字一句的解释:“一二技能好了就放,大招骑到打野头上,你不用做别的,跟着我就行。”张帆点了点头。

他的手比他的反应快。瑶已经骑到了沈屿洲的英雄头上,两个小人合成了一个,张帆的手指在屏幕上点来点去,放的技能全部打在了野怪身上,没有命中任何敌方英雄。沈屿洲说没关系,新手都这样。张帆说我知道。沈屿洲笑了,说你知道什么。张帆没回答,但他的耳朵红了。

林晓禾看到他耳朵红的那一刻,手指在书页上掐了一下,掐出一道深深的折痕。那道折痕从页面的左上角一直延伸到中间,像一道小小的伤口。他用手掌把书页压平,折痕还在。他盯着那道折痕看了两秒,然后翻到了下一页。那道折痕永远留在了那一页,但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回头去看。

苏沐辰从图书馆回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宿舍里的气氛跟他出门时不太一样。沈屿洲和张帆并排坐着,两个人的脑袋几乎碰在一起,手机挨着手机,充电线缠在一起。林晓禾一个人坐在自己的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书,但目光不在书上。苏沐辰没有说什么,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桌上那本专业书还摊在他离开时的页码,他的笔还夹在同样的位置。

他看了一眼沈屿洲和张帆的屏幕——五颜六色的特效,小人跑来跑去。他看了一眼张帆的表情——皱着眉,咬着嘴唇,很认真。然后他看了一眼林晓禾。林晓禾低着头,手指在手机上划来划去,屏幕亮着,但看不出在做什么。苏沐辰没有多想,把台灯打开,翻开书,继续看。

他的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写得很快,字迹有点潦草。他停下来,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又看了林晓禾一眼。林晓禾的耳塞还戴着,耳机线从耳朵垂下来,搭在衣领上,另一头插在手机里。他在听歌。翻书的时候,耳机线在衣领上轻轻晃了两下。苏沐辰的目光停在耳机线上两秒,然后收回,继续看书。

第一局输了。沈屿洲说队友太菜,张帆没有说话,但他看到了张帆的战绩——零杀十死零助攻。沈屿洲说没关系,新手都这样。张帆说我知道。沈屿洲说再来一局。张帆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他没有走。他的椅子往沈屿洲那边又挪了半寸,近到林晓禾从这个角度已经看不到张帆的脸了,只能看到他半个后脑勺、一截后颈、一小片被衣领遮住的肩膀。

林晓禾把书合上了。他从来没有在周六下午合上书,今天是第一次。他把书塞回书架上,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解开锁屏,又锁上,又解开。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不知道要去哪里。他打开王者荣耀,看了一眼,又关上了。他不会玩,也没有人教他。他关掉游戏,打开音乐播放器,把音量调到了最大。

苏沐辰翻了一页书。他的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写得很慢,写完之后停了一下,又划掉了。他摘下耳机,转过身来,看着沈屿洲和张帆。沈屿洲又在骂队友了,骂得很凶,但张帆好像没在听。张帆在看他自己的英雄,瑶又死了,屏幕变成了灰色,上面有一个倒计时。他看着那个倒计时,沈屿洲在旁边骂人,他没有接话,等倒计时结束,他的英雄又从泉水里复活了,白色的小鹿,骑着法杖,一蹦一跳地往战场跑。

林晓禾把音乐关了。他摘下耳机,把耳机线缠好,放进口袋里。他站起来,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水很烫,热气模糊了他的镜片。他端着水杯走回桌前,经过张帆和沈屿洲座位的时候,他没有转头。但他看到了张帆的后脑勺,头发的旋涡在正中间,旋得有点歪。他走了过去,坐下来,喝了一口水。水很烫,他的舌头被烫了一下,但他没有吐出来。

张帆忽然笑了。声音不大,但在沈屿洲骂骂咧咧的间隙里,那个笑声清晰得像玻璃弹珠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我没死,”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孩子第一次骑自行车没有摔倒的得意,“我这次没死。”

沈屿洲侧过头来看他的屏幕。“可以啊兄弟,”语气里带着真实的惊讶,“你学会附身了。”

“我本来就会,”张帆说,“刚才是不小心下来了。”

“刚才你是被打下来的。”

“那也是不小心。”

林晓禾听到这段对话,把水杯放在了桌上。杯底碰到桌面时发出“嗒”的一声,不大,但在沈屿洲的笑声和张帆的笑声之间,那个声音刚好被夹在了中间。没有人听到。没有人转头看他。

苏沐辰听到了。他在翻书的间隙里抬起头,看了一眼林晓禾的背影。林晓禾的肩膀是塌着的,背微微弯着,头低着。他把台灯调亮了一点,光线打在书页上,也打在自己的手指上。他继续看书。

张帆收了手机。“不玩了,”他说,“该去图书馆了。”他把折叠的手机支架收起来,充电线缠好,放进抽屉里。动作很利索,好像刚才那四十分钟的游戏时间只是一个短暂的、被允许的、不需要被记录在笔记本上的例外。他换了鞋,拿了书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你们不去?”

苏沐辰说去。他把书合上,放进书包,站起来,椅子推回桌下。动作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刚刚好。沈屿洲说不去,再开一把。他已经打开了下一局,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嘴里又开始念叨“这个ban位怎么回事”。张帆和苏沐辰一起出了门。门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林晓禾还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水已经不烫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冷不热,刚好能入口。他想起了今天早上张帆帮他倒的那杯水,也是这个温度。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些细节的,但他知道,他已经停不下来了。他放下水杯,打开手机,打开王者荣耀。APP图标是一个金色的圆环,中间有一把剑。他盯着那个图标看了三秒,没有点开。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伏下身子,脸埋在胳膊里。桌子是凉的,胳膊是热的,温度在他的皮肤上交汇。他没有睡着,他只是在想一件事——为什么教张帆打游戏的人不是他。他不会打游戏,他从来没有玩过王者荣耀,他连沈屿洲骂的那些词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但他在想,如果他也会玩,如果他也能坐在张帆旁边,把椅子挪近半寸,如果他也能说“一二技能好了就放”。他闭着眼睛,胳膊压着耳朵,把所有的声音都压下去了。

沈屿洲在打游戏,键盘声、充电线摩擦桌面的声音、散热器嗡嗡的声音。隔壁有人回来了,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楼上有人在拖椅子,吱呀一声。再远一点,有人在笑,听不清是男是女。

这个周六下午和所有的周六下午一样,没什么不同。但对林晓禾来说,从今天开始,王者荣耀这款游戏在他心里有了一个不一样的位置。因为张帆玩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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