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钱不够用了

开学一个多月了。张帆在日历上画了第四十二个圈。

日子过得比他想象的要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适应大学生活,高数就已经讲完了第二章 ;快到他还不太习惯食堂的菜谱,就已经能闭着眼睛说出哪个窗口的哪个菜最划算;快到他的大红龙凤呈祥被子已经被宿舍的人看习惯了,再也没有人盯着那个“百年好合”多看一眼。

他也被看习惯了。不是被室友——室友早就对他的脸免疫了。是被其他人。走在路上,食堂排队,图书馆找座,去超市买洗衣粉,总有人在看他。那种目光他很熟悉,从初中就开始了。以前他觉得烦,后来他觉得理所当然,现在他在这两种感觉之间找到了一个平衡点——他不在乎别人看他的原因,他只在乎别人看他的结果。因为别看是不收费的。如果别看能收费就好了,他可以在校门口摆个摊,十块钱看一次,一天下来比食堂阿姨一个月挣得还多。可惜不能。

一个多月,卡里的数字小了一圈。从三千二变成了两千六。六百块,他算了三遍,每一遍结果都一样。早饭控制在四块五,午饭八块五,晚饭八块五,手机话费每月五十,日用品每月二十。他把每一项开销都压到了最低限,但数字还是往下掉。两千六,再这样下去连两个月都撑不到。

李秀兰又给他打钱了。一千块。微信转账,备注是“生活费”。张帆看着那条转账消息看了很久,没有立刻点收款。不是因为不想要,是因为他知道这一千块是怎么来的。他妈在超市站一整天,挣一百块。这一千块,是他妈攒十天。十天,每天八小时,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中午吃饭只有半小时,上厕所要跟领班请示,被顾客骂了不能还嘴,被主管说了不能顶回去。十天换一千块,他点一下收款,一秒都不用。

他把钱收了。给他妈回了一条消息:“收到了。够用了。别太累。”发完之后,他又打了一行:“我真够用了。你别再打了。”发出去之后又觉得这句话说得太硬了,补了一个“妈”。然后是一个句号。

李秀兰回了一个语音。张帆没点开,他知道语音里说的是什么——“够什么够,你一个人在外面,钱要带够,别省着,该吃吃该花花,妈妈在家不缺钱。”他听过太多次了,每一个字他都能背下来。他把手机放回桌上,翻开笔记本。

收支表格的“收入”那一栏,他写上了“1000”。然后合上了笔记本。不够。还是不够。这一千块撑不了多久,他不能总指望他妈打钱。他要挣钱。

这个念头不是第一次出现了。但以前只是在脑子里转一下,像一个小石子扔进水里,泛起几圈涟漪就沉下去了。这次不一样,这次石子没有沉,它浮在水面上,怎么都按不下去。因为他算过账了——两千六加一千,三千六。每个月花八百,够花四个月。但如果他一个月能挣五百,就能撑到大一下学期,就有机会拿奖学金。奖学金,一等八千,二等五千,三等两千。只要拿到二等以上,再加上勤工俭学的收入,他就能完成一个完美的闭环。收入覆盖支出,支出不超预算,预算以内还有盈余。盈余可以存起来,等他毕业的时候,他会有自己的第一笔存款。

他想了很多天。上课想,吃饭想,跑步的时候想,晚上躺在床上盯着上铺床板的时候也在想。做什么?去学校食堂当打菜员?一小时十五,一天两小时,一个月九百。去图书馆整理书架?一小时十八,但要排队等名额,据说几百个人抢十几个岗位。去校外奶茶店?薪水可能高一点,但来回路上要花时间,时间也是钱。

他在笔记本上列了一张表。“优点”下面写了两行字。第一行:长得好看。第二行:成绩好。“缺点”下面写了一个问号,还没想好怎么填。

张帆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盯着墙上那张课程表。长得好看有什么用?他想到了一个答案——有用。至少应该有用。他见过那些招聘启事上的要求,“形象好气质佳优先”。以前他觉得这几个字跟他没关系,现在他觉得这几个字就是为他写的。

他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在脑子里筛选适合他这张脸的兼职。

第一种是礼仪类的。学校活动、企业发布会、车展、商演——站在那儿,微笑,不需要干太多活。时薪高,但对身高和长相要求高。他身高一米八二,脸是顶配,这个门槛他跨过去跟跨一条水沟一样轻松。

第二种是家教类的。学生的第一要求是成绩好,第二要求是——没有第二要求。但他忘不了那些家长看他的眼神。他上门试讲的时候,开门的家长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上下打量他一遍,然后脸上的表情从“你好”变成了“我儿子要是能长成这样我也不用请家教了”。他不需要教得多好,他只需要站在那儿,那张脸就已经替他做了一半的广告。

第三种他不太想考虑,但不得不承认那是一条路——去当主播。不一定要讲什么,坐在镜头前就行了,跟人聊聊天,唱唱歌,展示一下这张脸,自然有人打赏。但这条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盯着“主播”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那行字划掉了。

手机震了一下。江野发了条消息过来:“这周末有空吗?一起吃饭?我知道一家新开的烤肉店,听说很好吃。”张帆看着这条消息,没有立刻回复。他在算账——烤肉店,人均至少一百。这个月他的“被请客”预算已经严重超支了,不是他超支了,是江野超支了。上上周请了一次火锅,上周请了一次日料,这周又要吃烤肉。他本来是想省钱的,但每次见完江野,他的存款都没有增加,反而是他的胃和脸得到了双重满足。然后他发现了问题——他只省了自己花钱吃饭的那部分,但他在江野身上花了一种看不见的钱。时间。每次吃饭至少两小时,来回路上至少一小时,三小时。三小时够他做一套高数卷子了。他把这条消息暂时搁置了,没有点开,让它躺在通知栏里,像个未读的待办事项。

他开始认真找兼职了。学校论坛上有一个兼职板块,他把新发布的全看了一遍。咖啡馆招店员,时薪二十,要求:热情开朗,有服务意识。不符合性格,算了。健身房招前台,时薪二十二,要求:形象好,沟通能力强。第一条符合,第二条勉强。美术培训班招助教,时薪二十五,要求:有绘画基础,耐心细致。不会画。英语培训机构招地推,时薪十八加提成,要求:善于与人沟通。这个也算了。

他看到一条信息,发布者是一个工作室,名字很大——“锐意传媒”。招聘职位写着“平面拍摄模特”。要求很简单:身高175以上,五官端正,形象气质佳,无需经验,提供培训。时薪——两百到五百。

张帆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遍。两百到五百。他一顿饭才花八块五,一小时最低能赚两百。两百除以八块五,等于二十三顿半。也就是他工作一小时,够他吃差不多四天饭。这个投入产出比,比奖学金还高。

他把这条消息看了又看。第一个念头是——骗子。天上不会掉馅饼,高薪兼职不是传销就是诈骗。他从小被教育“不要贪小便宜”,他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重,好像她年轻时在这上面栽过跟头。第二个念头是——万一不是呢。他看了一眼发布者的认证信息——“认证企业号,已通过平台审核”。有公司,有地址,有电话。他又看了一眼评论区,有人问这是真的假的,楼主回复说“公司就在朝阳区,欢迎实地考察”。

张帆把这条消息放进了收藏夹,没有投简历。

之后的几天,他一直在想这件事。上课的时候想,下课的时候想,连跑步的时候都在想。他想了很多可能性——最坏的结果是被人骗了,白拍了几张照片,一分钱没拿到。最好的结果是顺利赚到一笔钱,够他撑过这个学期。

他打开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招聘信息。他点进了这家公司的官网,页面设计很简洁,首页是一组黑白照片,模特的五官精致得像雕塑。他一张一张地看过去,每一张都看了很久。他注意到那些模特的五官——眉骨,鼻梁,下颌线——跟他有点像。不是长相像,是那一类长相。他把页面关了。

最终还是投了。他把简历发过去的时候,心跳很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这件事可能会改变他的大学生活,至少能改变他银行卡余额的显示方式。他投完简历之后,把手机放在桌上,深呼吸了一下,心跳还是很快。

他没注意到,在他深呼吸的时候,林晓禾正好从卫生间出来,看到了他对着手机屏幕发呆的样子。看到了他的表情——那种“我把一块石头扔进了河里,不知道能不能砸出水花”的表情。没看到他的手机屏幕上是什么,但林晓禾注意到张帆的反应——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桌上,这是以前从没有过的动作。

林晓禾没有问。他走回自己那边,坐下来,打开手机。他打开了学校论坛的兼职板块,一页一页地往下翻。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他只是觉得,张帆刚才在看的东西,可能跟这里有关。翻了很多页都没有什么发现,然后把手机放回了口袋。他告诉自己,他只是在好奇,不是想跟着他做什么——真的只是好奇。

第二天下午,张帆收到了回复。邮件正文只有几行字:

“张帆你好,你的简历已通过初筛。请于本周六下午两点到公司面试。地址:朝阳区建国路XX号XX大厦12层。如有疑问请联系:010-XXXXXXXX。”

张帆把这封邮件看了三遍。第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字,第二遍确认地址和时间,第三遍确认对方没有写错他的名字。他把邮件截图保存到手机相册里,给备注为“锐意传媒”的联系人发了一条消息:“收到,周六下午两点准时到。”

然后他打开和江野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停在那条烤肉店邀请上,他一直没回复。现在他打字了:“周六有事,吃饭改天。”

江野秒回了:“什么事?”

张帆想了想,没说实话:“私事。”

江野发了一个委屈的表情包,张帆没回。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翻开笔记本,在周六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下午2点,面试。‘’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