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去面试
周六下午，张帆站在建国路上，仰头看着面前这栋玻璃大厦。阳光从幕墙反射下来，刺得他眯了眯眼。他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一针强心剂——不是紧张，是确认自己配得上这个地方。一米八二，深蓝色卫衣，深灰色运动裤，白色运动鞋。这身穿搭他管它叫“低调的高级感”，其实就是他只有这几件衣服，穿来穿去都是这几件，但他穿什么都能撑得起来，这是他天生的本事。
大厦一层有前台，他走过去，刚开口说了“你好”两个字，前台就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女孩长得挺漂亮的，化着淡妆，看着特别温柔。她穿着得体的工作服，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让人觉得很舒服。
张帆在心里给她打了个好评。她笑起来——等等，她是不是对我笑得特别甜？张帆在心里飞速分析了一下。他报上公司名字，她给他访客卡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手背，她没有缩回去。他拿到了访客卡，她还在笑。
张帆心想：这前台是不是看上我了？也是，长他这样的，走到哪儿都是焦点。她在这儿上班，每天见那么多人，肯定见过不少帅哥，但肯定没见过他这一款的。所以他来面试，她比他还高兴。可惜了，他现在最重要的是挣钱，儿女情长的事以后再说。他在心里叹了口气：长得帅，也是一种负担。
他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之前，他透过门缝看了一眼那个前台，她正在低头整理文件，没有看他。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关门之前，他对着电梯里的镜子看了自己一眼。挺好。帅的。
十二层。电梯门打开，走廊很安静，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黑白照片。前台换了一个人，他报了名字，被领到一间小会议室等着。前台给他倒了一杯水，说“陈老师马上来”，转身走了。张帆坐在椅子上，把水杯放在桌上，没有喝。他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下午一点五十八分。锁屏，放回口袋。他环顾四周——灰色墙面，几幅黑白照片，一张长桌，六把椅子。桌上放着一本公司的宣传册，他拿起来翻了翻，都是模特的照片，男的女的都有，每个人都长得很好看，但没有一个比他好看。他把宣传册放回原位，心里踏实了。
门开了。进来一个男人，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时候目光会定住，像是要把你从头到脚拆开来研究一遍。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露出一截脖子。头发梳得很整齐，发胶喷多了，在灯光下反着一层油亮的光泽。整个人看起来相貌堂堂，像个成功人士，说话的声音也温温和和的，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亲切感。
“张帆是吧？你好，我姓陈，你叫我陈老师就行。”他伸出手来，张帆也伸出手去握。握手的时候，陈老师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多停留了一瞬，那个空隙不长，刚好能让温度从对方的皮肤传过来，又不会让人觉得太久。张帆把手收回来，坐下了。陈老师坐在他对面，隔着桌子，身体前倾，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笑眯眯地看着他。“我看了你的资料，”陈老师说，“B理工的，高材生啊。怎么想到来我们这儿？”张帆说想挣点生活费，陈老师笑着点点头，“实在，我喜欢实在的孩子。”
面试的问题都很常规。以前拍过照吗？没有。做过类似的兼职吗？没有。对模特行业了解吗？不了解。每一个“没有”和“不了解”后面，陈老师都会说一句“没关系”，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小孩。张帆觉得这个人很好说话，像个和蔼的叔叔，跟他在网上看到的那些面试官的刻薄形象完全不一样。
“你能站起来，让我看一下整体的比例吗？”陈老师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张帆旁边。张帆站起来，陈老师站在他旁边，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肩膀，从肩膀移到腰，从腰移到腿。那个移动的速度很慢，慢到张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停了一下。
张帆被人看过无数次。走在路上被陌生人看，在教室里被同学看，在宿舍里被室友看。但这次不一样，这种目光让他觉得不舒服。他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只是一种直觉，像有人用手指在他背上慢慢划了一下，不痛不痒，但就是不想让人继续划下去。
“可以了，坐吧。”陈老师走回自己的椅子坐下，笑了，“形象条件确实很好，我们最近正好有一个项目，缺你这种类型的。”
张帆问什么项目。陈老师说是一个服装品牌的秋季新品画册，拍摄地点就在B市，大概需要两天时间，报酬税后两千。张帆在心里飞速计算了一下——两千块，够他两个多月的生活费。他问什么时候拍。
陈老师说具体时间再通知，然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你先签个协议，艺人经纪约，就是走个形式。”张帆接过协议低头看，密密麻麻的条款，很多字他不认识，很多句子他读不懂。但他看懂了“报酬两千”那四个字，看懂了“拍摄时间两天”那几个字。他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签了名字。
他签字的时候，陈老师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低下头看着他签字。站得很近，近到张帆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古龙水，偏甜的那种，像什么东西发酵了，闷闷的，有点呛。他把签好的协议推过去，陈老师接过协议，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不是不小心碰到的，是指腹在他的指节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触感。
张帆把手缩了回来。
陈老师没有看他的反应，把协议收好，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来，又笑了。还是那副相貌堂堂的样子，眼镜后面的眼睛眯着，嘴角的弧度刚刚好。“那今天就先这样，回去等通知。以后合作愉快。”
张帆站起来，说了“谢谢陈老师”，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不是拍，是搭。五根手指张开，覆盖在他肩胛骨的位置，掌心贴着他的卫衣布料，温度从那五根手指传过来，像五颗小石子扔进了他的衣服里面。
“你底子很好，”陈老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近到像是贴着他的耳朵说的，“稍微练一练线条会更好。下次拍摄之前，我让教练带你练两次，免费的。”
张帆的肩膀在那一瞬间绷紧了。那五根手指在他肩上停了两秒——也许三秒——然后松开了。张帆没有回头，说了“谢谢陈老师”，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掉了他的脚步声。他走过前台的时候，那个漂亮的女孩抬起头来冲他笑了一下，还是那种温柔的笑容，眼睛弯弯的。“面试还顺利吗？”她问。
张帆看着她，脑子里还在想刚才肩膀上的那只手。“还行。”他说，声音有点干。他点了下头，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电梯壁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卫衣的布料被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印子，五根手指的形状正在慢慢消失。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地方，不痛，但那个触感还在皮肤下面，像有什么东西嵌进去了，掏不出来。
电梯到了底层，门开了。他走出去，把访客卡还给前台。前台在忙，没有抬头。他走出大厦，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九月底的B市还是很热，阳光晒在他肩膀上，把那个五根手指的印子晒没了。但他的脑子里还在放刚才的画面——那扇没关的门。他换衣服的时候，门没关。他换到一半的时候，门开了。他抬起头，陈老师站在门口，看着他。不是不小心走到那里的，是专门过来的，因为他说了“我来跟你说一声下周的项目”——但说项目不需要推开门，不需要站在门口看，不需要在他说“好”之后还不走。
张帆的T恤拉下去的时候，陈老师关上了门。关门的声音不大，但张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咔嗒”一声，像什么东西锁上了。
回去的车上，陈老师没有坐副驾驶，坐在后座，和张帆并排。张帆靠窗，他靠中间。车子开动后，陈老师跟他聊了几句有的没的——学校的学习累不累、宿舍住得惯不惯、B市的天气适不适应。张帆一一回答，声音不大，眼睛看着窗外。B市的街道在车窗外飞速后退，梧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他不想看陈老师，他不想闻那个古龙水的味道，他不想让他再碰他。
“张帆，你条件真的很好，”陈老师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很欣赏你。”
张帆没有接话，继续看着窗外。
“你知道吗，”陈老师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像在自言自语，“男生和男生之间，也可以有不一样的关系。这个圈子，比你想的要大。”
张帆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他没有转头，没有回答，没有给任何反应。他只是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这笔钱挣完，再也不来了。
拍摄结束后的第三天，张帆收到了银行到账的通知。两千三百块。比协议上写的多了三百。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一会儿，多出来的三百块像一根刺，扎在他眼睛里，不疼，但怎么都忽视不了。他没有问为什么多了三百，他不想跟那个人说话。
两千三百块，够他花两个月。省着点花，两个半月。加上卡里剩下的，撑到期末没问题。下学期他就能申请助学岗位，在图书馆打工，一小时十八块，钱少一点，但安全。安全的意思是——没有人会在他换衣服的时候推开门，没有人会把手搭在他肩膀上用手指画圈，没有人会在车厢里侧过身来压低了声音说“男生和男生之间也可以有不一样的关系”。
他打开微信，找到陈老师的对话框。聊天记录很短——他发过“陈老师您好，我是昨天面试的张帆”，对方回过“好的，收到”，还有几条通知拍摄时间和地点的消息。最后一条是三天前：“今天表现很好，以后常合作。”张帆没有回复。他把这条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点了一下陈老师的头像，右上角，删除。弹出一个窗口：“删除联系人后，你将不再收到对方的消息。”他点了“删除”。然后打开通讯录黑名单，把那个名字加进去了。
两步操作，不到五秒。两千三百块到账，一条微信拉黑，一个人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真是的居然把主意打到我身上了。”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确认一件事。他以前不是没听说过这种事，微博上刷到过，宿舍夜谈时听沈屿洲随口提过，甚至路过学校操场的时候远远看到过两个男生牵着手。但那些都是别人的事，跟他没关系。现在不一样了。有一个具体的、活生生的男人，用带着体温的手指、用压低了的声音、用古龙水的味道，把这件事塞进了他的生活里。不是别人的事了，是他的了。
他把那个人的微信删了，但那个人碰过他的肩膀，那个肩膀还在。那片皮肤下面像嵌了一层薄薄的东西，不痛不痒，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张帆从椅子上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水很凉，扑在脸上把他从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里拽了出来。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珠顺着鼻梁往下淌，沿着下颌线滴进衣领里。他盯着自己看了几秒，这张脸，这个人，他的。不属于陈老师，不属于任何人的。他是张帆，他以前以为男生和男生之间只有一种关系——兄弟、室友、同学、队友、朋友。现在他知道还有另一种。
他不想当那种。他是直男，他喜欢女生。他以后可是要娶一个贤惠美丽的老婆，给自己生几个大胖小子的，这个结论在他心里像打地桩一样，一下一下地往下砸，砸得很实，实到不会再有缝隙让任何东西钻进去。他关了水，用毛巾把脸擦干，走出卫生间，回到椅子上坐下。
沈屿洲在打游戏，嘴里骂骂咧咧的。苏沐辰在看书，台灯的光刚好打在他的书页上，不偏不倚。林晓禾戴着耳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圆圈。一切如常，没有人知道刚才那五秒钟发生了什么。
张帆翻开笔记本，在收入那一栏写上了2300。然后合上笔记本。
“张帆，来一把？”沈屿洲头都没回。
“来。”
张帆掏出手机又开始了激烈的战斗，这次战绩终于好看了，2-3-6。
大厦一层有前台，他走过去，刚开口说了“你好”两个字，前台就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女孩长得挺漂亮的，化着淡妆，看着特别温柔。她穿着得体的工作服，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让人觉得很舒服。
张帆在心里给她打了个好评。她笑起来——等等，她是不是对我笑得特别甜？张帆在心里飞速分析了一下。他报上公司名字，她给他访客卡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手背，她没有缩回去。他拿到了访客卡，她还在笑。
张帆心想：这前台是不是看上我了？也是，长他这样的，走到哪儿都是焦点。她在这儿上班，每天见那么多人，肯定见过不少帅哥，但肯定没见过他这一款的。所以他来面试，她比他还高兴。可惜了，他现在最重要的是挣钱，儿女情长的事以后再说。他在心里叹了口气：长得帅，也是一种负担。
他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之前，他透过门缝看了一眼那个前台，她正在低头整理文件，没有看他。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关门之前，他对着电梯里的镜子看了自己一眼。挺好。帅的。
十二层。电梯门打开，走廊很安静，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黑白照片。前台换了一个人，他报了名字，被领到一间小会议室等着。前台给他倒了一杯水，说“陈老师马上来”，转身走了。张帆坐在椅子上，把水杯放在桌上，没有喝。他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下午一点五十八分。锁屏，放回口袋。他环顾四周——灰色墙面，几幅黑白照片，一张长桌，六把椅子。桌上放着一本公司的宣传册，他拿起来翻了翻，都是模特的照片，男的女的都有，每个人都长得很好看，但没有一个比他好看。他把宣传册放回原位，心里踏实了。
门开了。进来一个男人，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时候目光会定住，像是要把你从头到脚拆开来研究一遍。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露出一截脖子。头发梳得很整齐，发胶喷多了，在灯光下反着一层油亮的光泽。整个人看起来相貌堂堂，像个成功人士，说话的声音也温温和和的，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亲切感。
“张帆是吧？你好，我姓陈，你叫我陈老师就行。”他伸出手来，张帆也伸出手去握。握手的时候，陈老师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多停留了一瞬，那个空隙不长，刚好能让温度从对方的皮肤传过来，又不会让人觉得太久。张帆把手收回来，坐下了。陈老师坐在他对面，隔着桌子，身体前倾，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笑眯眯地看着他。“我看了你的资料，”陈老师说，“B理工的，高材生啊。怎么想到来我们这儿？”张帆说想挣点生活费，陈老师笑着点点头，“实在，我喜欢实在的孩子。”
面试的问题都很常规。以前拍过照吗？没有。做过类似的兼职吗？没有。对模特行业了解吗？不了解。每一个“没有”和“不了解”后面，陈老师都会说一句“没关系”，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小孩。张帆觉得这个人很好说话，像个和蔼的叔叔，跟他在网上看到的那些面试官的刻薄形象完全不一样。
“你能站起来，让我看一下整体的比例吗？”陈老师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张帆旁边。张帆站起来，陈老师站在他旁边，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肩膀，从肩膀移到腰，从腰移到腿。那个移动的速度很慢，慢到张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停了一下。
张帆被人看过无数次。走在路上被陌生人看，在教室里被同学看，在宿舍里被室友看。但这次不一样，这种目光让他觉得不舒服。他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只是一种直觉，像有人用手指在他背上慢慢划了一下，不痛不痒，但就是不想让人继续划下去。
“可以了，坐吧。”陈老师走回自己的椅子坐下，笑了，“形象条件确实很好，我们最近正好有一个项目，缺你这种类型的。”
张帆问什么项目。陈老师说是一个服装品牌的秋季新品画册，拍摄地点就在B市，大概需要两天时间，报酬税后两千。张帆在心里飞速计算了一下——两千块，够他两个多月的生活费。他问什么时候拍。
陈老师说具体时间再通知，然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你先签个协议，艺人经纪约，就是走个形式。”张帆接过协议低头看，密密麻麻的条款，很多字他不认识，很多句子他读不懂。但他看懂了“报酬两千”那四个字，看懂了“拍摄时间两天”那几个字。他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签了名字。
他签字的时候，陈老师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低下头看着他签字。站得很近，近到张帆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古龙水，偏甜的那种，像什么东西发酵了，闷闷的，有点呛。他把签好的协议推过去，陈老师接过协议，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不是不小心碰到的，是指腹在他的指节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触感。
张帆把手缩了回来。
陈老师没有看他的反应，把协议收好，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来，又笑了。还是那副相貌堂堂的样子，眼镜后面的眼睛眯着，嘴角的弧度刚刚好。“那今天就先这样，回去等通知。以后合作愉快。”
张帆站起来，说了“谢谢陈老师”，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不是拍，是搭。五根手指张开，覆盖在他肩胛骨的位置，掌心贴着他的卫衣布料，温度从那五根手指传过来，像五颗小石子扔进了他的衣服里面。
“你底子很好，”陈老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近到像是贴着他的耳朵说的，“稍微练一练线条会更好。下次拍摄之前，我让教练带你练两次，免费的。”
张帆的肩膀在那一瞬间绷紧了。那五根手指在他肩上停了两秒——也许三秒——然后松开了。张帆没有回头，说了“谢谢陈老师”，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掉了他的脚步声。他走过前台的时候，那个漂亮的女孩抬起头来冲他笑了一下，还是那种温柔的笑容，眼睛弯弯的。“面试还顺利吗？”她问。
张帆看着她，脑子里还在想刚才肩膀上的那只手。“还行。”他说，声音有点干。他点了下头，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电梯壁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卫衣的布料被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印子，五根手指的形状正在慢慢消失。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地方，不痛，但那个触感还在皮肤下面，像有什么东西嵌进去了，掏不出来。
电梯到了底层，门开了。他走出去，把访客卡还给前台。前台在忙，没有抬头。他走出大厦，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九月底的B市还是很热，阳光晒在他肩膀上，把那个五根手指的印子晒没了。但他的脑子里还在放刚才的画面——那扇没关的门。他换衣服的时候，门没关。他换到一半的时候，门开了。他抬起头，陈老师站在门口，看着他。不是不小心走到那里的，是专门过来的，因为他说了“我来跟你说一声下周的项目”——但说项目不需要推开门，不需要站在门口看，不需要在他说“好”之后还不走。
张帆的T恤拉下去的时候，陈老师关上了门。关门的声音不大，但张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咔嗒”一声，像什么东西锁上了。
回去的车上，陈老师没有坐副驾驶，坐在后座，和张帆并排。张帆靠窗，他靠中间。车子开动后，陈老师跟他聊了几句有的没的——学校的学习累不累、宿舍住得惯不惯、B市的天气适不适应。张帆一一回答，声音不大，眼睛看着窗外。B市的街道在车窗外飞速后退，梧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他不想看陈老师，他不想闻那个古龙水的味道，他不想让他再碰他。
“张帆，你条件真的很好，”陈老师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很欣赏你。”
张帆没有接话，继续看着窗外。
“你知道吗，”陈老师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像在自言自语，“男生和男生之间，也可以有不一样的关系。这个圈子，比你想的要大。”
张帆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他没有转头，没有回答，没有给任何反应。他只是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这笔钱挣完，再也不来了。
拍摄结束后的第三天，张帆收到了银行到账的通知。两千三百块。比协议上写的多了三百。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一会儿，多出来的三百块像一根刺，扎在他眼睛里，不疼，但怎么都忽视不了。他没有问为什么多了三百，他不想跟那个人说话。
两千三百块，够他花两个月。省着点花，两个半月。加上卡里剩下的，撑到期末没问题。下学期他就能申请助学岗位，在图书馆打工，一小时十八块，钱少一点，但安全。安全的意思是——没有人会在他换衣服的时候推开门，没有人会把手搭在他肩膀上用手指画圈，没有人会在车厢里侧过身来压低了声音说“男生和男生之间也可以有不一样的关系”。
他打开微信，找到陈老师的对话框。聊天记录很短——他发过“陈老师您好，我是昨天面试的张帆”，对方回过“好的，收到”，还有几条通知拍摄时间和地点的消息。最后一条是三天前：“今天表现很好，以后常合作。”张帆没有回复。他把这条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点了一下陈老师的头像，右上角，删除。弹出一个窗口：“删除联系人后，你将不再收到对方的消息。”他点了“删除”。然后打开通讯录黑名单，把那个名字加进去了。
两步操作，不到五秒。两千三百块到账，一条微信拉黑，一个人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真是的居然把主意打到我身上了。”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确认一件事。他以前不是没听说过这种事，微博上刷到过，宿舍夜谈时听沈屿洲随口提过，甚至路过学校操场的时候远远看到过两个男生牵着手。但那些都是别人的事，跟他没关系。现在不一样了。有一个具体的、活生生的男人，用带着体温的手指、用压低了的声音、用古龙水的味道，把这件事塞进了他的生活里。不是别人的事了，是他的了。
他把那个人的微信删了，但那个人碰过他的肩膀，那个肩膀还在。那片皮肤下面像嵌了一层薄薄的东西，不痛不痒，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张帆从椅子上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水很凉，扑在脸上把他从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里拽了出来。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珠顺着鼻梁往下淌，沿着下颌线滴进衣领里。他盯着自己看了几秒，这张脸，这个人，他的。不属于陈老师，不属于任何人的。他是张帆，他以前以为男生和男生之间只有一种关系——兄弟、室友、同学、队友、朋友。现在他知道还有另一种。
他不想当那种。他是直男，他喜欢女生。他以后可是要娶一个贤惠美丽的老婆，给自己生几个大胖小子的，这个结论在他心里像打地桩一样，一下一下地往下砸，砸得很实，实到不会再有缝隙让任何东西钻进去。他关了水，用毛巾把脸擦干，走出卫生间，回到椅子上坐下。
沈屿洲在打游戏，嘴里骂骂咧咧的。苏沐辰在看书，台灯的光刚好打在他的书页上，不偏不倚。林晓禾戴着耳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圆圈。一切如常，没有人知道刚才那五秒钟发生了什么。
张帆翻开笔记本，在收入那一栏写上了2300。然后合上笔记本。
“张帆，来一把？”沈屿洲头都没回。
“来。”
张帆掏出手机又开始了激烈的战斗，这次战绩终于好看了，2-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