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江野请吃饭

张帆是被生物钟叫醒的。

早上七点,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刚好落在他眼皮上。他睁开眼,盯着上铺的床板看了两秒钟,脑子里开始自动播放今天的日程——八点有课,十二点下课,然后要跟江野吃饭。最后一件事让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免费的饭。

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把大红色的龙凤呈祥被叠成方块。叠被子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是沐浴露的味道,昨天晚上用的那瓶。蓝色的,按压式的,放在卫生间窗台左边的那瓶。他用的是林晓禾的。他当时没想那么多,进了卫生间,看到窗台上有一瓶沐浴露,拿起来就按了两泵。用完才反应过来——这不是他的。他没有沐浴露。他用的是一块香皂,雕牌的,三块五一块,洗脸洗头洗澡全搞定。昨天洗澡的时候他忘了拿香皂,顺手就用了林晓禾的沐浴露。

张帆站在自己的床前,手里还捏着叠好的被子,脑子里在快速运转。用了别人的东西,要还。这是基本的人际交往原则。不还的话,下次再想用就不好意思了。他想了想,走向饮水机。

饮水机在宿舍门口,白色的,老旧的,加热的时候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张帆拿起林晓禾的杯子——白色的陶瓷杯,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耳朵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缺口——接了半杯热水,又兑了半杯凉水。他用手指碰了碰杯壁,温度刚好,不烫嘴。水温的精准控制,是他多年喝热水的经验积累。刚好林晓禾也快起床了。

他把水杯放在林晓禾的桌面上,杯子的把手朝右,方便林晓禾用右手拿。杯垫是林晓禾自己折的纸,他就放在那个纸垫上。放好之后,他往后退了一步,看了一眼——杯子摆在桌面的正中央,旁边是林晓禾的眼镜,圆框的,镜片朝上,擦得很干净。林晓禾还没有醒。他的床帘拉着,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张帆回到自己那边,换好衣服,洗漱完毕,背上书包出了门。他没有叫醒任何人。

林晓禾醒来的时候是七点十分。他伸手在枕头边摸了摸,摸到眼镜戴上,世界从模糊变清晰。他掀开床帘往下看了一眼——张帆的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方,床单没有一丝褶皱。他的目光从张帆的床上移开,落在自己的桌上。水杯在那里,杯口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谁帮他接的水?苏沐辰?不会,苏沐辰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门去图书馆占座,他走的时候林晓禾还没醒,但他不会动别人的杯子。沈屿洲?更不可能,沈屿洲每天早上都要赖床赖到七点四十,闹钟响三遍都叫不醒,他不可能起来帮别人接水。

那就是张帆。

林晓禾从上铺爬下来,光着脚踩在凉凉的瓷砖地面上。他走到桌前,伸手摸了摸杯壁——温的,不烫不凉,刚好能入口的温度。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甜的,不是糖的那种甜,是温热的水流过喉咙时人体的本能反应。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到桌面时发出一声轻轻的“嘀嗒”,像什么很小很小的东西落进了他心里。

他又看了一眼张帆的床。被子还是叠得方方正正的,像一块红色的豆腐。

他突然觉得张帆很可爱,说不出哪里可爱,但是哪里都可爱。

林晓禾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然后去洗漱。他走进卫生间,拿起自己的沐浴露,瓶身上的水珠已经干了。按压泵的顶端很干净,没有任何残留的泡沫。他把沐浴露放回窗台,打开水龙头。水声很大,哗哗的,把他心里那个小小的、软软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声音盖住了。

上午的课是高等数学和大学英语。

张帆坐在阶梯教室的中间位置,离黑板不远不近。他在高数课上做了一件事——他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列了一张表格,左边写“支出”,右边写“收入”。支出:昨天火锅七十五块,上周超市买了牙膏九块九,再上周充了饭卡一百块。收入:零。“收入”那一栏下面干干净净的。

他用笔在“收入”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上:今天中午,江野请客,预计省四十到五十块。他把笔记本合上了。

大学英语课上,他看了三次手机。不是在上课内容,是在看时间。十点,十点二十,十点四十。他在计算距离那顿免费的饭还有多久。老师讲的是什么,他没太听进去。

十一点五十,下课铃响了。张帆第一个冲出教室。

苏沐辰在后面喊了一声:“张帆,你不回宿舍了?”

“有事!”张帆头都没回,声音从走廊尽头飘过来,带着回音。苏沐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沈屿洲正好从旁边走过来,背着一个单肩包,耳机挂在脖子上,嘴里嚼着口香糖。“他跑那么快干嘛?食堂又不是没了。”

“不知道。”苏沐辰说。

林晓禾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手机。他看了一眼张帆离开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自己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学校北门外,那辆黑色的SUV停在路边。张帆一眼就认出来了,不是因为记性好,是因为这种车在县城很少见,他自从上次坐过之后就把车标记住了。江野站在车旁边,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T恤和黑色的运动裤,脚上是一双限量款的篮球鞋。不是上次接他时穿的那双,是另一双,更贵的,张帆前两天在短视频里刷到过,同款,价格五位数。寸头的头发比上次见时长了一点,但依然很短,阳光打在上面,反射出一种毛茸茸的光泽。他看到张帆从校门口走出来,举起手来用力挥了挥,像是怕张帆看不到他一样。那个动作特别大,大到路过的行人都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边!”他喊了一声,嗓门还是一样的大,还是一样的大大咧咧。张帆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那双鞋上停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他不想让江野知道他知道那双鞋多少钱。

“上车。”江野拉开副驾驶的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张帆上了车,这次没有上次那么拘谨了,他知道怎么扣安全带了。

江野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他没有马上开,而是转过头来看张帆。目光很直接,不带任何拐弯抹角的东西,从额头看到眉毛,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然后停了一下。张帆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你看什么呢?”

江野没有躲。他咧开嘴笑了,露出八颗白牙,眼角挤出两道浅浅的笑纹。“几天不见,你又好看了。”

张帆的耳朵“唰”地一下红了。不是害羞,是被气的。“你一个大男人,能不能别说这种恶心的话?”

“恶心?”江野歪着头,一脸无辜,“我说你好看怎么就恶心了?你本来就好看啊。我跟我兄弟也这么说的,他们都说我是实话实说。”

张帆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找不到反驳的点。他确实好看,这是事实。但问题是——你跟一个男的说“你又好看了”,这正常吗?他在心里快速检索了一下自己的社交经验库,没有找到类似的案例。但张帆不是一个会在一个问题上纠结太久的人。他想了两秒钟,得出了一个结论:江野这个人就是嘴欠,喜欢胡说八道。他的意思可能是“你最近气色不错”,或者“你换了新发型”,或者“你今天穿的衣服挺精神”——只不过他表达方式有问题,说得像在调情一样。

“走吧。”张帆把脸转向窗外,耳朵还红着。

江野发动了车,方向盘在他手里转了一圈,车子稳稳地滑出了停车位。他开车的姿势跟上次一样——身子微微前倾,两只手都放在方向盘上,踩油门的时候整个人会跟着往前倾,像一只蹲在起跑线上的短跑运动员。张帆注意到,他开车的时候嘴角一直带着一个弧度。不是刻意的笑,是那种心情很好的时候嘴角自然上扬的弧度,像一只被主人摸着头的大金毛,眼睛眯着,尾巴摇着。

“你今天没课?”张帆问。

“上午有,下午没。”江野拨了一下转向灯,“早上训练来着,跑了一万米,腿都软了。回去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就出来了。”他说“跑了一万米”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好像在说“我下楼买了一瓶水”。张帆看了一眼他的腿。运动裤下面,大腿的肌肉线条鼓鼓的,坐着的时候也能看出来。他收回目光,心想:练体育的就是不一样,跑一万米跟玩儿似的。而他自己,跑一千米都喘。

“你昨天说你来我们学校附近了?干嘛来了?”

“找你吃饭啊。”江野说得理所当然,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几分。

张帆又觉得有点不对劲了。找你吃饭——这四个字听起来像是特意的,不是顺便的。但他很快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了出去。江野就是这种性格,跟谁都热情,对谁都大方。他可能对每个认识的人都这么说,“找你吃饭”“有空出来玩”“随时联系”——只是客气而已。有钱人家的孩子,教养好,见面三分亲,跟谁都能称兄道弟。张帆在心里把江野归类为“社交型人格”,玻璃心立刻安全落地。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停在了一个商场的下面。不是上次那家川菜馆,是一个张帆没来过的地方。商场的外观很现代,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门口立着几个品牌的巨大logo,张帆只认识其中两个。江野停好车,带他坐电梯上了四楼。电梯门一开,张帆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整个四楼都是餐厅,天花板很高,装修得像酒店大堂一样。空气里飘着烤鸭的香味、牛排的焦香、还有一股他叫不上名字的、甜甜的奶油味。

江野带他走进了一家店门口。服务员穿着统一的制服,红色和白色的搭配,胸前别着一个金色的胸针。店名是英文的,张帆看了两遍也没拼出来。

“进去啊。”江野已经在前面了,回头看他。

张帆走了进去。里面比他想象的还要大,色调是原木色和白色的搭配,墙上挂着几幅黑白照片,灯光是暖黄色的,打在桌子上,让每道菜看起来都像加了滤镜。服务员把他们领到一个靠窗的位置,窗外能看到B市的天际线。张帆坐下来,把菜单拿起来看了一眼。菜单是硬皮的精装本,翻开第一页,第一道菜的价格是三位数。他合上菜单,放回桌上。

“你点吧,”他说,“我不挑食。”

江野接过菜单,翻了翻,抬头跟服务员说了几句。张帆没听清他具体点了什么,但他听到了几个关键词——安格斯牛肉、黑松露、鹅肝。每个词在他的耳朵里都像一枚小型炸弹,在心里炸开一片片“钱”的火花。他在心里快速估算了一下这家店的人均消费——至少两百,可能更多。两百多块钱吃一顿饭。他知道“黑松露”是什么,短视频里刷到过,一小片就要几百块。江野点的菜里,有“黑松露”三个字。张帆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一点柠檬的味道。免费的,多喝几口。

等菜的时候,江野两只胳膊撑在桌上,身体前倾,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看着张帆。他看得很认真,不像是在等人时的那种无聊的环顾四周,而是那种——专门在看、只想看他的、不想看别的东西的认真。他的深棕色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更深了,瞳仁里有张帆的倒影,小小一个缩在里面。

“你今天穿的这个衣服,挺好看的。”江野说。

张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件深蓝色的卫衣,他姐给他买的,网上买的,八十九包邮。下面是一条灰色的运动裤,超市清仓的时候买的,三十九块。他没觉得好看,但他没说出来。

“是吗。”张帆的语气淡淡的。

“嗯,”江野的目光从他的卫衣上移开,停在他的脖子上,微微偏了一下头,像在欣赏什么,“你脖子好长。穿这种圆领的特别好看。”

张帆的眉头皱了一下。“你能不能别老看来看去的?”

江野眨了眨眼,表情里没有任何攻击性,只有一种被浇了冷水但依然笑眯眯的厚脸皮。“好看的东西谁不多看两眼?我看你是因为你好看,又不是因为别的。你要是个丑八怪我还不看呢。”他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的,好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水是湿的”一样不容置疑。

张帆被他的逻辑噎住了。他想反驳,但他说不过江野。因为江野说的话全都是事实——他好看,好看的,确实可以多看两眼。但问题是,这是他一个男的该说的话吗?张帆决定不再纠结了。反正他又不少块肉。他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菜上来了。安格斯牛肉,煎成七分熟,切成厚片摆在白色的长盘里,旁边配了一小撮绿色的酱汁和几颗烤过的小番茄。黑松露烩饭,米粒炖得很烂,里面拌着细碎的黑松露,服务员端过来的时候就有一股浓烈的、特殊的气味扑面而来。张帆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个味道,不是香,是醇。还有一份烤鸡翅,六个,外皮焦黄,上面撒了芝麻和白胡椒粉,旁边配了一碟甜辣酱。每一道菜都摆得像艺术品,像是用来拍照的,不是用来吃的。

张帆先夹了一块牛肉。牛肉很嫩,不用怎么嚼就化了,酱汁的味道很特别,咸中带甜,还有一点点酒味。他又夹了一块。黑松露烩饭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米粒吸饱了汤汁,每一粒都是饱满的、湿润的、带着那种特殊香气的。他嚼了两下,没嚼出什么名堂,但他知道这东西很贵。既然很贵,就要多吃。他舀了第二勺,第三勺。

江野吃得不多。他夹了几块鸡翅,吃了一小块牛肉,然后就开始看张帆吃。他看张帆夹菜,看张帆咀嚼,看张帆咽下去,看张帆再去夹下一筷子。他的目光追着张帆的筷子从盘子到嘴,从嘴到盘子,循环往复。有时候他的目光会在张帆的嘴唇上停一下,停的时间不长,比看菜盘的时间稍微长那么一点点。

“好吃吗?”江野问。

张帆正把一块牛肉送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你喜欢吃牛肉?我看你夹了好几次了。”

张帆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确实夹了好几次牛肉,因为他算过——牛肉在这桌菜里应该是最贵的。既然是免费的,就要吃最贵的。他的原则是:把别人的钱花在刀刃上。但江野看出来他夹了好几次牛肉这件事,让他有点不爽。好像他在被观察,他的每一个选择都被记录在案了。他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把嘴里的食物咽干净,然后看着江野,用一种“你到底想怎么样”的眼神。

“你请我吃饭,就是为了看我吃?”他问。

江野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很畅快,笑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有点大,旁边的服务员转头看了他一眼。“不是啊,”他说,笑完了,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请你吃饭,是因为想跟你一起吃。但你要是喜欢吃,你就多吃点,我看着也高兴。”

张帆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分析了好几遍。“想跟你一起吃”——正常。“我看着也高兴”——这句话的“也”,是什么意思?你看着我吃你高兴?你高兴什么?你有什么好高兴的?张帆最终把这归结为——江野这个人说的话,不能按字面意思理解。“看着也高兴”大概就是“你吃吧,我不饿”的意思。一种委婉的表达方式。嗯,一定是。

他低头继续吃。这次他专门多舀了几勺黑松露烩饭,把这顿饭的性价比又往上拉了一截。他又喝了三杯柠檬水,免费的。

吃完饭,江野结了账。张帆没看到账单,不知道花了多少钱。但他从江野掏卡的动作和收银员刷卡的姿势判断——不便宜。

两个人走出餐厅,坐电梯下到一楼。商场一楼是化妆品和珠宝专柜,灯光比楼上还亮,每个柜台前面都站着一个妆容精致的小姐,面带微笑,随时准备给路过的人试用产品。张帆目不斜视地从那些柜台中间走过去。不是他不想看,是他知道这些东西跟他没有关系。

走到商场门口的时候,张帆停下来。

“你下午还有课吗?”江野问。

“有。”

“那行,我送你回去。几点?”

“两点。来得及。”

两个人往停车场走。江野走在张帆左边,离他很近,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一个拳头。张帆走路的时候喜欢把手插在裤兜里,江野走路的时候喜欢甩手。两个人走在一起的时候,张帆的胳膊肘差点碰到江野的手背。他往右边挪了半寸,加快了脚步。

江野又跟了上来。这次他换了个角度,走在了张帆的左边。

“你下午什么课?”江野问。

“高数。”

“高数难吗?”

“还行。”

“那你帮我补补呗。”江野的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一提,“我那个学校的高数,老师讲的我听不懂。”

张帆看了他一眼。江野的表情很真诚,不像是在说客气话。张帆在心里想:帮人补课,算是劳务。劳务应该收费。但他没说出来。他妈教过他,谈钱伤感情。“有空的话。”他说。

“那就这么说定了!”江野的语气一下子雀跃起来,好像捡到了什么宝贝。他伸手在张帆肩膀上拍了一下——力气还是大,张帆被他拍得往前踉跄了半步,回头瞪了他一眼,江野收了手,笑得一脸无辜。“手重了手重了,我错了我错了。”

上了车,江野发动车子,空调自动打开了。张帆靠在座椅上,把座椅调到了一个舒服的角度——不是他调的,是上次江野帮他调好的角度,他没动过,他觉得那个角度刚好。他不知道江野是什么时候帮他调的。那个角度,刚好能让他躺得舒服,又不会睡着。

车子开动。商场的地下车库灯光昏暗,车的远光灯在墙壁上照出一片圆形的光斑。张帆的手搭在车门扶手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他看了一会儿窗外,又看了一会儿手机,然后又看窗外。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不想让江野觉得他在看他。因为他发现了一个问题——每当他转头看窗外的时候,江野会在后视镜里看他。他试了三次。第一次,他转头看窗外。余光扫到后视镜里,江野的目光从前方移到了镜子里的他的侧脸上。第二次,他又转头看窗外。江野的目光又移过来了。第三次,他突然把头转回来,直接看向后视镜。江野的目光正好和张帆撞上,他没有躲,而是笑了。然后他把目光移回了前方的路上,很自然,一点都没有被发现秘密的心虚。

张帆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么做。他只知道自己的耳朵又红了。一定是空调温度太高了。

到了校门口,张帆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张帆。”江野叫住他。张帆回头,一只脚还在车外,一只手撑着车门。江野从驾驶座上探过身来,从副驾驶前面的储物箱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他。一盒巧克力,黑色的包装盒,烫金的字体,系着一条深红色的丝带。张帆看了一眼那个盒子上的logo,他在超市里见过这个牌子的巧克力,一小盒就要三位数。

“不要。”张帆说。

“拿着。”江野把巧克力塞到他手里,“别人送的,我不爱吃甜的,放着也是浪费。”

张帆看着手里被硬塞进来的巧克力。别人的东西,他不要。免费的东西,他要。这两个原则在他脑子里打了一架。最后那个盒子上的烫金logo赢了。他把巧克力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撑着车门,用脚把车门轻轻踢上。

“谢了。”他说,没有看江野,转身往校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听到身后传来车窗摇下来的声音。他没有回头。“晚上给你发消息!”江野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还是那么大嗓门。

张帆顿了顿,加快脚步走进了校门。

梧桐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踩上去沙沙响。张帆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巧克力盒子,深红色的丝带被风吹得微微飘起来。他把巧克力塞进了书包里。不是舍不得吃,是要拿回宿舍再吃。在宿舍里吃,可以分一点给室友,这样他们就不会觉得他一个人吃独食。分给别人,他自己吃的那部分,就等于有人帮他分摊了成本。虽然这盒巧克力没花钱,但“成本”这个概念在他脑子里已经超越了金钱的范畴。分给别人,他自己吃得理直气壮。这叫社交智慧。

他走在梧桐树下,影子落在地上,被树叶的缝隙切割成碎片。九月底的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他眯着眼睛看着前方的路,教学楼、图书馆、宿舍楼,在午后的阳光里都是金色的。

他的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江野的消息:“今天跟你吃饭很高兴。”

张帆看了一眼,没有回。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又震了一下。又一下。他掏出来看。

“你下次什么时候有空?”

“我请你吃饭。”

“不对,你请我。你欠我一顿。”

“算了还是我请你吧你还在上学我又不差钱。”

“你别多想我就是觉得跟你吃饭挺开心的。”

张帆看着这六条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发过来,好像打字的人怕对方等不及似的。他想了想,回了个句号。不是敷衍,是他真的不知道回什么。说“我也很开心”,太假了。说“下次我请你”,太虚伪了,他不想请客。说“行”,太冷淡了。句号,刚刚好。不冷不热,不远不近,不多不少。

江野看到那个句号,把手机放在方向盘上,对着那个小圆点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句号。不是感叹号,不是问号,不是省略号,就是一个句号。句号的意思——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这个句号很张帆。不多说一个字,不浪费一个表情,能用一个标点符号解决的问题,绝不打一个字。他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了回去,发动了车子。黑色的SUV汇入午后的车流,很快消失在路的尽头。他的嘴角还是翘着的。从见到张帆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放下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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