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沐浴露
回到宿舍的时候还不到九点。苏沐辰走在最前面，掏出钥匙开门，侧身让后面的人先进，自己在最后面。这是他的习惯——不抢，不推，不争，但该他做的事他一件都不会落下。门开了，走廊的灯光涌进去，在瓷砖地面上铺开一块长方形的光斑。
张帆第一个冲进去了。不是因为他急，是因为他脑子里已经排好了一个时间表——先洗澡，洗完澡洗衣服，洗完衣服晾衣服，晾完衣服看一会儿单词，然后睡觉。每一步都卡得死死的，不能有任何延误。他蹲在衣柜前，从抽屉里抽出一条深灰色的运动短裤和一件白色的T恤，又从另一个抽屉里摸出毛巾。毛巾是蓝色的，洗了很多次了，边缘有点起毛，但吸水还行，还能用。他又从床底下拉出那个塑料盆——开学时在学校超市买的，最便宜的那种，九块九，粉红色的，因为只剩这个颜色了。他把衣服、毛巾、盆叠在一起，端在腰间，大步流星地走向卫生间，进去之后，“咔嗒”一声，锁扣弹了回来。
林晓禾正好走到卫生间门口，脚步顿了一下。他刚才犹豫了一下——不是犹豫要不要进去，而是犹豫自己要不要先去洗澡。他的习惯是先洗澡，再做其他事。但现在张帆已经进去了，水声已经响起来了，莲蓬头的水砸在瓷砖地面上，声音闷闷的，像远处在下雨。
他只好退回到自己的桌前坐下，把从火锅店带回来的外套叠了叠，搭在椅背上，拿起手机，打开一个APP，关上，又打开另一个。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打开的都是同一个界面，什么也没看进去。
他听到卫生间里传来水声。哗哗的，不停歇的，隔着门板变得模糊了，像隔了一层雾气。林晓禾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张帆好像没拿沐浴露。不是好像，是肯定。他进卫生间的时候，手里只有衣服、毛巾和那个粉红色的塑料盆，没有沐浴露。他倒回去想了想，张帆蹲在衣柜前拿衣服的时候，没有从抽屉里拿沐浴露。他用的沐浴露是什么牌子的？林晓禾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注意过。他只知道自己的沐浴露放在卫生间窗台的左边，是蓝色的瓶子，牌子是某知名日化品牌的，超市打折的时候买的，十九块九。张帆会不会用他的？
林晓禾对自己说，这关你什么事？他用就用呗。一瓶沐浴露而已，能用掉多少？但他就是忍不住去想。他想到了那个瓶子——蓝色的，瓶身上印着“深层滋润”四个字，盖子是一种按压式的设计，按一下出来一泵的量。按一下，手心就是一小滩透明的、带着淡淡香味的液体。那个香味是什么味道来着？他忘了。他特意把瓶子拿起来闻过，但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他想，张帆现在可能正在用他的沐浴露。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快了一点。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只是因为，他不习惯别人用他的东西。他的东西都是自己的，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自己的杯子，自己的毛巾，自己的笔，自己的座位，没有人会碰，没有人会拿。现在有一个人在用他的沐浴露，那个人跟他共用一间卫生间，住在他对面下铺，坐在他前面两排，穿二十块的T恤还觉得自己潮得不行。林晓禾把这阵心跳归结为紧张。他不习惯跟人共用东西，仅此而已。
沈屿洲在他旁边打开了电脑，开始了每晚固定的娱乐项目。他耳机都没戴，外放，游戏音效从音响里炸出来——枪声、脚步声、爆炸声、队友的语音，夹在一起，像一锅乱炖。沈屿洲的椅子往后翘着，两只脚搭在桌上，拖鞋挂在脚尖，一晃一晃的。他一边打一边喊：“左边左边左边！你往左！你往左啊！我靠——不是，你瞎了吗？他在你右边！右边！”
苏沐辰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戴上耳机，翻到折角的那一页。他的耳机是头戴式的，黑色的，很大，能罩住整只耳朵，隔音效果很好。他看了沈屿洲一眼，没有说话，把目光收回到书页上。
张帆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水珠沿着发梢往下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他穿着一件白色T恤和深灰色短裤，都是最基础的款式，没有任何logo和图案。衣服贴在他身上，因为还没干透，肩背的线条被布料勾了出来，肩胛骨的位置有一小块布是湿的，颜色比周围深。他的脸被热气蒸得有点红，皮肤从那种不健康的白变成了带一点血色的白，嘴唇比平时红了一点，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水珠。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端着脸盆走出来，脸盆里放着换下来的衣服和叠好的毛巾。
沈屿洲的电脑屏幕上是游戏结算界面，他正在看自己的战绩，余光扫到了张帆。他抬起头，看了两秒。“操。”说了一个字，然后把头转回去了。
林晓禾在张帆出来的那一刻就闻到了一种气味，是沐浴露的味道，是他那瓶蓝色的、按压式的、超市打折时十九块九买的沐浴露的味道。透明液体，淡淡的花香。现在那个味道正从张帆身上散发出来，他的头发上、脖子上、肩膀上、衣领里，全是那个味道。像是有人把他的沐浴露打开，浇在了张帆身上，然后张帆走了出去，把那个味道带到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张帆路过林晓禾桌子的时候，林晓禾低下头，把手机屏幕按灭了。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反正就是不敢看他。
张帆走到自己那边，坐下来。他没有马上吹头发，而是把毛巾从脖子上取下来，搭在床头，让头发自然风干。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班级群里有人在发消息，他没有看，往下划了划，朋友圈有人发了火锅的照片，他点开放大，确认不是今天吃的那家，然后退出来。
林晓禾站起来，拿了换洗的衣服和毛巾，走向卫生间。他推开门，里面的热气还没有散尽，瓷砖上还有水渍。莲蓬头还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的，节奏很慢，像某种倒计时。空气里全是他熟悉的味道——那瓶蓝色沐浴露的味道，草莓味牙膏的味道——但在这个被热气蒸过的、小小的空间里，这些味道混在一起，让他觉得有点陌生。
他拿起自己的沐浴露，瓶身上还有水珠。按压泵的顶端，有一小团没冲干净的泡沫。他把按压泵按了两下，空按的，没有液体出来，瓶子里还有很多，但那团泡沫是张帆留下的。林晓禾把沐浴露放回窗台，打开水龙头。水很凉。他没有等它变热，直接站到了莲蓬头下面。
进入九月底的夜晚，空调已经关了，窗户开着半扇，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张帆靠在床头，把被子拉到胸口，大红色的龙凤呈祥被面在夜色里变暗了，金色丝线偶尔反一下光。他闭上眼。
沈屿洲的声音第三次从旁边炸开。“别偷我塔！我操，你一个辅助你不保ADC你去偷什么塔！”
张帆睁开眼。他侧过头，看向沈屿洲的方向。沈屿洲的屏幕是亮的，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他没有戴耳机，声音在整个宿舍里回荡。“上路上路！你往上路走！你看不看地图的？你——”
“沈屿洲。”张帆的声音不大，但在游戏音效的间隙里，显得很清晰。沈屿洲没听见。“沈屿洲！”声音大了几度，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劲儿。
沈屿洲终于转过头来：“怎么了？”
“你能不能小声点？我要睡觉了。”张帆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有一种不收回去的硬气。
沈屿洲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四十。“这么早睡？”
“我明天要早起背单词。”
沈屿洲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苏沐辰从书后面探出头来，看了沈屿洲一眼，没有说话，但这个眼神被沈屿洲接收到了。苏沐辰每天都是宿舍里最早睡的，十点半准时上床，但他从来没有说过任何人。他只是自己戴上耳机，拉上被子，翻个身，面朝墙壁。
沈屿洲把声音调小了。“行行行，那你睡吧。”他说完这句，戴上耳机，把旋钮拧到最大。键盘声还在，椅子吱呀的声音还在，但他自己的喊叫声被耳机闷住了，只剩下喉咙里偶尔发出一些含混的喉音，像什么东西被堵住了。
张帆闭上眼睛。键盘声，椅子声，鼠标点击声，沈屿洲喉咙里发出的闷哼声，楼上宿舍有人拖椅子的声音，走廊里有人走过的脚步声，远处某个房间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嗡嗡的，听不清内容，就是嗡嗡的。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膜，盖在他身上。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壁是白色的，离他的脸不到一尺，近到能看到墙面上细小的颗粒。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大红色的棉布罩住了他的脸，光线暗了下来，声音也闷了。八斤重的被子压在他身上，让他在这个陌生的、嘈杂的、不属于他的地方，有了一点点踏实的感觉。
手机震了一下。
他没有动。手机又震了一下，又一下。
张帆把手伸出被子，摸到床头的手机，拿进来。屏幕的光在被子里面亮起来，照在他脸上，把被窝映成一小片红色的天地。
微信消息，来自“江野”。
江野。那个在火车上遇到的，体育学院的，家里有好几个厂子的，笑起来像大金毛的——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这个人是谁。他以为那就是一次偶遇，下车就散了，加了微信也不会再联系。他本以为江野只是客气才要加微信，加上之后不会说话，可能过几个月就把他的好友删了。加上之后，他们没有聊过。张帆也没有主动发过消息。
现在江野发了三条消息过来。
江野：“在吗”
江野：“我今天到你们学校附近了”
江野：“明天中午一起吃饭啊 我请你”
张帆盯着最后三个字。“我请你。”他看了好几遍，不是在看字，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我请你，三个字，意思是他不用花钱。免费的饭。他回了一个字：“行。”然后又打了一行：“几点？哪里？”发过去了。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被子的红色在黑暗中消失了，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沐浴露的味道。他不确定那个味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反正闻着挺好闻的。
在他头顶的上铺，苏沐辰已经躺下了，耳机还戴着，眼皮闭着，呼吸均匀。不知道他睡着了没有。他的床头亮着一盏小灯，光从床板的缝隙里漏下来，像一条细细的河流。在苏沐辰对面的上铺，沈屿洲还在打游戏。他的人不喊了，但手指还在动，键盘还在响，屏幕的光还在闪。他的耳机里传来队友的声音，很小声，像隔了很多堵墙。在林晓禾那边的下铺，林晓禾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睛。他的窗帘拉了一半，能看见对面张帆的床。大红色的被子在夜色里变成了一团暗色的影子，偶尔有什么东西反射一点微光——可能是金线，可能是别的什么。张帆刚才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那阵风里有沐浴露的味道。不是他自己的那个牌子的味道，是他熟悉的那个味道，但经过了张帆的皮肤之后，这个味道里有了一丝他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花香，不是皂香，是一种属于那个人的、温热的、潮湿的、活生生的气息。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些细节的？注意到张帆走路的时候喜欢抬头，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左眉会往上挑，注意到他吃虾滑的时候会先吹两下再送进嘴里，注意到他用纸巾只用一张还要撕成两半，然后把这个行为归结为环保。他说不上来。他只知道，他现在闭着眼睛都能闻到那个味道。蓝色瓶子的沐浴露，透明液体，超市打折时十九块九。他以后可能会一直买这个牌子的沐浴露。
张帆又翻了个身。被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枕头被压出细微的吱呀声。他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把被子拉到下巴，八斤重的棉被压在身上，把他整个人包裹住了。手机在枕头旁边，黑着屏，但里面有一条消息，来自一个只见过一次的人。那个人说请他吃饭。免费的。挺好的。他想，免费的饭，不吃白不吃。明天中午，可以省一顿饭钱。省下来的钱，可以打给家里。他妈在超市站一天挣一百块，他省一顿饭钱，他妈就能少站大半天。他算得很清楚。每次算清楚的时候，他都会觉得自己是一个称职的儿子。
但他不知道的是，江野收到那个“行”字之后，看了很久。他把手机举到眼前，那几个字有点亮，有点小，但他看了好几遍。然后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了上眼睛。他在想明天穿什么衣服，在想明天几点出门才不会迟到，在想见面的时候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才能自然一点。他想了很久，想到最后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不过就是吃顿饭而已。他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到床头，关了灯。
黑暗里，张帆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了。沈屿洲终于关掉了电脑，椅子吱呀一声，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去洗漱了。苏沐辰在黑暗中翻了个身，床板发出一声轻响。林晓禾拉起被子，蒙住了半张脸，心里泛着丝丝涟漪，被子里很暗，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闻到枕头上残留的——不，不是残留的，是新沾上的——那个味道。那个蓝色的、按压式的、超市打折时三十九块九的沐浴露的味道，正从他自己身上散发出来。可能是洗的时候没冲干净。也可能不是。
张帆第一个冲进去了。不是因为他急，是因为他脑子里已经排好了一个时间表——先洗澡，洗完澡洗衣服，洗完衣服晾衣服，晾完衣服看一会儿单词，然后睡觉。每一步都卡得死死的，不能有任何延误。他蹲在衣柜前，从抽屉里抽出一条深灰色的运动短裤和一件白色的T恤，又从另一个抽屉里摸出毛巾。毛巾是蓝色的，洗了很多次了，边缘有点起毛，但吸水还行，还能用。他又从床底下拉出那个塑料盆——开学时在学校超市买的，最便宜的那种，九块九，粉红色的，因为只剩这个颜色了。他把衣服、毛巾、盆叠在一起，端在腰间，大步流星地走向卫生间，进去之后，“咔嗒”一声，锁扣弹了回来。
林晓禾正好走到卫生间门口，脚步顿了一下。他刚才犹豫了一下——不是犹豫要不要进去，而是犹豫自己要不要先去洗澡。他的习惯是先洗澡，再做其他事。但现在张帆已经进去了，水声已经响起来了，莲蓬头的水砸在瓷砖地面上，声音闷闷的，像远处在下雨。
他只好退回到自己的桌前坐下，把从火锅店带回来的外套叠了叠，搭在椅背上，拿起手机，打开一个APP，关上，又打开另一个。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打开的都是同一个界面，什么也没看进去。
他听到卫生间里传来水声。哗哗的，不停歇的，隔着门板变得模糊了，像隔了一层雾气。林晓禾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张帆好像没拿沐浴露。不是好像，是肯定。他进卫生间的时候，手里只有衣服、毛巾和那个粉红色的塑料盆，没有沐浴露。他倒回去想了想，张帆蹲在衣柜前拿衣服的时候，没有从抽屉里拿沐浴露。他用的沐浴露是什么牌子的？林晓禾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注意过。他只知道自己的沐浴露放在卫生间窗台的左边，是蓝色的瓶子，牌子是某知名日化品牌的，超市打折的时候买的，十九块九。张帆会不会用他的？
林晓禾对自己说，这关你什么事？他用就用呗。一瓶沐浴露而已，能用掉多少？但他就是忍不住去想。他想到了那个瓶子——蓝色的，瓶身上印着“深层滋润”四个字，盖子是一种按压式的设计，按一下出来一泵的量。按一下，手心就是一小滩透明的、带着淡淡香味的液体。那个香味是什么味道来着？他忘了。他特意把瓶子拿起来闻过，但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他想，张帆现在可能正在用他的沐浴露。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快了一点。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只是因为，他不习惯别人用他的东西。他的东西都是自己的，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自己的杯子，自己的毛巾，自己的笔，自己的座位，没有人会碰，没有人会拿。现在有一个人在用他的沐浴露，那个人跟他共用一间卫生间，住在他对面下铺，坐在他前面两排，穿二十块的T恤还觉得自己潮得不行。林晓禾把这阵心跳归结为紧张。他不习惯跟人共用东西，仅此而已。
沈屿洲在他旁边打开了电脑，开始了每晚固定的娱乐项目。他耳机都没戴，外放，游戏音效从音响里炸出来——枪声、脚步声、爆炸声、队友的语音，夹在一起，像一锅乱炖。沈屿洲的椅子往后翘着，两只脚搭在桌上，拖鞋挂在脚尖，一晃一晃的。他一边打一边喊：“左边左边左边！你往左！你往左啊！我靠——不是，你瞎了吗？他在你右边！右边！”
苏沐辰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戴上耳机，翻到折角的那一页。他的耳机是头戴式的，黑色的，很大，能罩住整只耳朵，隔音效果很好。他看了沈屿洲一眼，没有说话，把目光收回到书页上。
张帆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水珠沿着发梢往下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他穿着一件白色T恤和深灰色短裤，都是最基础的款式，没有任何logo和图案。衣服贴在他身上，因为还没干透，肩背的线条被布料勾了出来，肩胛骨的位置有一小块布是湿的，颜色比周围深。他的脸被热气蒸得有点红，皮肤从那种不健康的白变成了带一点血色的白，嘴唇比平时红了一点，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水珠。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端着脸盆走出来，脸盆里放着换下来的衣服和叠好的毛巾。
沈屿洲的电脑屏幕上是游戏结算界面，他正在看自己的战绩，余光扫到了张帆。他抬起头，看了两秒。“操。”说了一个字，然后把头转回去了。
林晓禾在张帆出来的那一刻就闻到了一种气味，是沐浴露的味道，是他那瓶蓝色的、按压式的、超市打折时十九块九买的沐浴露的味道。透明液体，淡淡的花香。现在那个味道正从张帆身上散发出来，他的头发上、脖子上、肩膀上、衣领里，全是那个味道。像是有人把他的沐浴露打开，浇在了张帆身上，然后张帆走了出去，把那个味道带到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张帆路过林晓禾桌子的时候，林晓禾低下头，把手机屏幕按灭了。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反正就是不敢看他。
张帆走到自己那边，坐下来。他没有马上吹头发，而是把毛巾从脖子上取下来，搭在床头，让头发自然风干。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班级群里有人在发消息，他没有看，往下划了划，朋友圈有人发了火锅的照片，他点开放大，确认不是今天吃的那家，然后退出来。
林晓禾站起来，拿了换洗的衣服和毛巾，走向卫生间。他推开门，里面的热气还没有散尽，瓷砖上还有水渍。莲蓬头还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的，节奏很慢，像某种倒计时。空气里全是他熟悉的味道——那瓶蓝色沐浴露的味道，草莓味牙膏的味道——但在这个被热气蒸过的、小小的空间里，这些味道混在一起，让他觉得有点陌生。
他拿起自己的沐浴露，瓶身上还有水珠。按压泵的顶端，有一小团没冲干净的泡沫。他把按压泵按了两下，空按的，没有液体出来，瓶子里还有很多，但那团泡沫是张帆留下的。林晓禾把沐浴露放回窗台，打开水龙头。水很凉。他没有等它变热，直接站到了莲蓬头下面。
进入九月底的夜晚，空调已经关了，窗户开着半扇，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张帆靠在床头，把被子拉到胸口，大红色的龙凤呈祥被面在夜色里变暗了，金色丝线偶尔反一下光。他闭上眼。
沈屿洲的声音第三次从旁边炸开。“别偷我塔！我操，你一个辅助你不保ADC你去偷什么塔！”
张帆睁开眼。他侧过头，看向沈屿洲的方向。沈屿洲的屏幕是亮的，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他没有戴耳机，声音在整个宿舍里回荡。“上路上路！你往上路走！你看不看地图的？你——”
“沈屿洲。”张帆的声音不大，但在游戏音效的间隙里，显得很清晰。沈屿洲没听见。“沈屿洲！”声音大了几度，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劲儿。
沈屿洲终于转过头来：“怎么了？”
“你能不能小声点？我要睡觉了。”张帆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有一种不收回去的硬气。
沈屿洲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四十。“这么早睡？”
“我明天要早起背单词。”
沈屿洲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苏沐辰从书后面探出头来，看了沈屿洲一眼，没有说话，但这个眼神被沈屿洲接收到了。苏沐辰每天都是宿舍里最早睡的，十点半准时上床，但他从来没有说过任何人。他只是自己戴上耳机，拉上被子，翻个身，面朝墙壁。
沈屿洲把声音调小了。“行行行，那你睡吧。”他说完这句，戴上耳机，把旋钮拧到最大。键盘声还在，椅子吱呀的声音还在，但他自己的喊叫声被耳机闷住了，只剩下喉咙里偶尔发出一些含混的喉音，像什么东西被堵住了。
张帆闭上眼睛。键盘声，椅子声，鼠标点击声，沈屿洲喉咙里发出的闷哼声，楼上宿舍有人拖椅子的声音，走廊里有人走过的脚步声，远处某个房间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嗡嗡的，听不清内容，就是嗡嗡的。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膜，盖在他身上。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壁是白色的，离他的脸不到一尺，近到能看到墙面上细小的颗粒。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大红色的棉布罩住了他的脸，光线暗了下来，声音也闷了。八斤重的被子压在他身上，让他在这个陌生的、嘈杂的、不属于他的地方，有了一点点踏实的感觉。
手机震了一下。
他没有动。手机又震了一下，又一下。
张帆把手伸出被子，摸到床头的手机，拿进来。屏幕的光在被子里面亮起来，照在他脸上，把被窝映成一小片红色的天地。
微信消息，来自“江野”。
江野。那个在火车上遇到的，体育学院的，家里有好几个厂子的，笑起来像大金毛的——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这个人是谁。他以为那就是一次偶遇，下车就散了，加了微信也不会再联系。他本以为江野只是客气才要加微信，加上之后不会说话，可能过几个月就把他的好友删了。加上之后，他们没有聊过。张帆也没有主动发过消息。
现在江野发了三条消息过来。
江野：“在吗”
江野：“我今天到你们学校附近了”
江野：“明天中午一起吃饭啊 我请你”
张帆盯着最后三个字。“我请你。”他看了好几遍，不是在看字，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我请你，三个字，意思是他不用花钱。免费的饭。他回了一个字：“行。”然后又打了一行：“几点？哪里？”发过去了。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被子的红色在黑暗中消失了，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沐浴露的味道。他不确定那个味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反正闻着挺好闻的。
在他头顶的上铺，苏沐辰已经躺下了，耳机还戴着，眼皮闭着，呼吸均匀。不知道他睡着了没有。他的床头亮着一盏小灯，光从床板的缝隙里漏下来，像一条细细的河流。在苏沐辰对面的上铺，沈屿洲还在打游戏。他的人不喊了，但手指还在动，键盘还在响，屏幕的光还在闪。他的耳机里传来队友的声音，很小声，像隔了很多堵墙。在林晓禾那边的下铺，林晓禾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睛。他的窗帘拉了一半，能看见对面张帆的床。大红色的被子在夜色里变成了一团暗色的影子，偶尔有什么东西反射一点微光——可能是金线，可能是别的什么。张帆刚才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那阵风里有沐浴露的味道。不是他自己的那个牌子的味道，是他熟悉的那个味道，但经过了张帆的皮肤之后，这个味道里有了一丝他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花香，不是皂香，是一种属于那个人的、温热的、潮湿的、活生生的气息。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些细节的？注意到张帆走路的时候喜欢抬头，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左眉会往上挑，注意到他吃虾滑的时候会先吹两下再送进嘴里，注意到他用纸巾只用一张还要撕成两半，然后把这个行为归结为环保。他说不上来。他只知道，他现在闭着眼睛都能闻到那个味道。蓝色瓶子的沐浴露，透明液体，超市打折时十九块九。他以后可能会一直买这个牌子的沐浴露。
张帆又翻了个身。被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枕头被压出细微的吱呀声。他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把被子拉到下巴，八斤重的棉被压在身上，把他整个人包裹住了。手机在枕头旁边，黑着屏，但里面有一条消息，来自一个只见过一次的人。那个人说请他吃饭。免费的。挺好的。他想，免费的饭，不吃白不吃。明天中午，可以省一顿饭钱。省下来的钱，可以打给家里。他妈在超市站一天挣一百块，他省一顿饭钱，他妈就能少站大半天。他算得很清楚。每次算清楚的时候，他都会觉得自己是一个称职的儿子。
但他不知道的是，江野收到那个“行”字之后，看了很久。他把手机举到眼前，那几个字有点亮，有点小，但他看了好几遍。然后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了上眼睛。他在想明天穿什么衣服，在想明天几点出门才不会迟到，在想见面的时候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才能自然一点。他想了很久，想到最后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不过就是吃顿饭而已。他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到床头，关了灯。
黑暗里，张帆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了。沈屿洲终于关掉了电脑，椅子吱呀一声，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去洗漱了。苏沐辰在黑暗中翻了个身，床板发出一声轻响。林晓禾拉起被子，蒙住了半张脸，心里泛着丝丝涟漪，被子里很暗，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闻到枕头上残留的——不，不是残留的，是新沾上的——那个味道。那个蓝色的、按压式的、超市打折时三十九块九的沐浴露的味道，正从他自己身上散发出来。可能是洗的时候没冲干净。也可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