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吃火锅
开学第三周的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高等数学。
张帆坐在阶梯教室的倒数第二排，面前摊着笔记本，笔夹在耳朵上，眼睛盯着黑板，脑子里在想今天晚饭吃什么。高数老师是个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说话带着一股浓重的南方口音，把“极限”说成“即现”，把“导数”说成“倒束”。张帆听了三周了，还没完全习惯。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公式，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小人旁边写了三个字：沈屿洲。
不是因为他暗恋沈屿洲。是因为沈屿洲上课的时候一直在抖腿，抖得整排桌子都在震。张帆写了个纸条传过去：“你腿能不能不抖？”沈屿洲回了一个：“不能。不抖我浑身难受。”张帆又写了一个：“那你去最后一排抖。”沈屿洲回了一个：“不。最后一排看不到黑板。”张帆写了一个：“你看黑板了吗？”沈屿洲没回。他的手机在课桌底下亮着，屏幕上是某款游戏的战局界面，他已经打了二十分钟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收书包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椅子被推开的吱呀声混在一起，像一锅刚烧开的粥。
苏沐辰从前排转过来，推了推眼镜。“晚上一起吃饭吧？我听说学校北门新开了一家火锅店，刚开业打折，全场七折。”
张帆的耳朵竖了起来。七折。他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平时吃一顿火锅人均大概八十到一百，七折就是五六十。五六十吃一顿火锅，不算便宜，但也不算太贵。而且来学校三周了，还没跟室友一起正经吃过饭，不去的话显得不合群。合群这件事，从长远来看是有价值的——人际关系也是一种资源，适当投资是必要的。他在心里说服了自己。
“行吧。”他说，语气平淡，好像去不去都行。
沈屿洲把手机往裤兜里一揣，椅子一转，整个人转了过来。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一长一短，他没有系，就那么甩着。“火锅？行啊，我好久没吃了。辣锅还是鸳鸯锅？”
“鸳鸯锅吧，”林晓禾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小小的，“我不能吃太辣。”
沈屿洲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伸手在他的圆眼镜框上轻轻弹了一下：“行，鸳鸯锅，照顾一下我们晓禾。”林晓禾被弹得往后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他低下头，假装在收笔袋，把拉链拉开又拉上，拉开又拉上。
苏沐辰已经站了起来，把书包单肩背上，掏出手机开始查那家店的地址。“北门出去左拐，走大概三百米，叫‘辣些年’。营业到晚上十点，现在去应该不用排队。”
四个人收了书包，走出教学楼。九月底的傍晚，天还没完全黑，西边的天空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像被人用毛笔蘸了颜料轻轻扫了一下。校园里的路灯刚亮起来，光晕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柔和。
从宿舍到校门口，要走十分钟。沈屿洲走在最前面，步子大，走得快，走了几步发现后面的人没跟上，又停下来等。苏沐辰走在他后面，不远不近，步伐稳定，像一个精确的节拍器。林晓禾走在苏沐辰旁边，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眼镜片上，看不清他的表情。张帆走在最后面，双手插兜，不紧不慢。
出了北门，是一条不算宽的街道。两边全是小餐馆——麻辣烫、黄焖鸡、沙县小吃、兰州拉面、烧烤、串串香——招牌一个挨一个，霓虹灯和LED灯带把整条街照得五颜六色。空气里混着各种食物的味道，油烟、孜然、辣椒、醋、还有一点点炭火的气息。地上有几处积水，映着霓虹灯的光，踩上去会有轻微的啪嗒声。
苏沐辰说的那家火锅店在街道中段，两间门面，装修不算新，但干净。玻璃门上贴着红色的海报——“开业大酬宾，全场七折”。门口没有人排队，但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坐了七八桌，热气腾腾的，说话声和火锅咕嘟咕嘟的声音混在一起，隔着玻璃都能感受到那种热闹。
四个人推门进去，一股热浪夹杂着牛油和花椒的香味扑面而来。张帆的胃立刻有了反应——他中午吃的是一碗素面，早就消化完了。
一个服务员迎上来，笑容很职业：“四位是吧？这边坐。”她把他们领到靠墙的一张方桌。桌子是木纹的，中间嵌着一个电磁炉，锅底还没上。椅子是那种铁的，上面垫了一个薄垫子，坐上去有点凉。张帆选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来。不是因为他喜欢靠墙，是因为靠墙的位置视野最好，可以看到整个店里的情况——谁在吃什么、服务员走到哪里、哪里有免费的小吃。
沈屿洲坐在他对面，苏沐辰坐在沈屿洲旁边，林晓禾坐在张帆旁边，靠着墙的另一边。
服务员递上菜单，一本厚厚的，塑封的封面已经有点卷边了。沈屿洲第一个接过菜单，翻了两页，开始报菜名：“毛肚来一份，鸭肠来一份，肥牛卷来两份，虾滑来一份，午餐肉来一份，金针菇，藕片，土豆，宽粉——”
张帆的眉头皱了一下。他在心里飞速地加着数字。毛肚，菜单上写的价格是四十八；鸭肠，三十二；肥牛卷，一份三十八，两份就是七十六；虾滑，四十五；午餐肉，二十八；金针菇，十五；藕片，十二；土豆，十块；宽粉，十二。加起来已经快三百了。再加上锅底和调料，四百打不住。七折之后也要将近三百。四个人，人均七十五。
七十五。超出了他的预算。他的预算是五十。多了二十五。
“够了够了，”张帆开口了，“点那么多吃不完。”
沈屿洲从菜单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吃不完打包呗。”
“火锅怎么打包？”张帆说，“汤汤水水的，带回宿舍也没法热。”
沈屿洲想了想，觉得有点道理，又划掉了两个菜。“行，那就先这些，不够再加。”他把菜单递给苏沐辰。苏沐辰看了一眼，加了一份茼蒿和一份豆皮，然后把菜单递给林晓禾。林晓禾摇了摇头，表示不用。菜单最后到了张帆手里。他翻开菜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不是在看有什么好吃的，是在确认刚才沈屿洲点的那些菜的价格有没有记错。毛肚，四十八，没错。鸭肠，三十二，没错。肥牛卷，三十八，没错。他扫了一眼，确认自己没有算错，然后合上菜单，递给服务员。
“锅底要鸳鸯锅，”苏沐辰对服务员说，“辣的那边中辣。”
服务员记下了，又问：“调料台在那边，每人八块，自助。”
张帆的眉头又皱了一下。调料，八块。八块钱，就为了调一碗酱油醋。他在家吃火锅，调料就是酱油加醋加蒜泥，成本不到一块钱。但他没有说出来。说出来只会让沈屿洲觉得他抠。他已经能从沈屿洲看他的眼神里读出那种“这个人真有意思”——不是夸他，是说他抠。他不喜欢那种眼神，但他不想改。
四个人去调料台。张帆拿了一个小碗，舀了两勺香油，一勺蒜泥，一勺醋，一点酱油，一撮葱花。没有加蚝油，蚝油要另外加钱。他没有看到那个“蚝油加收一元”的牌子，但他默认了——凡是没标价格的，都是要收费的。这是他的生存法则：不要相信任何免费的东西。
他回到座位上，发现沈屿洲的调料碗里堆了七八种东西，芝麻酱、花生碎、小米辣、香菜、葱花、腐乳、韭菜花、蚝油，像是把所有能加的都加了一遍。苏沐辰的调料很克制，就是香油、蒜泥、醋，跟张帆差不多，但多了一勺蚝油。林晓禾的碗里只有香油和一点点酱油，看起来清清淡淡的。
锅底端上来了。鸳鸯锅，中间有个S形的隔板，一边是红油滚滚的辣锅，上面飘着辣椒段和花椒粒；一边是乳白色的清汤锅，上面浮着几颗红枣和枸杞。电磁炉一开，汤很快就滚了，红油那边翻涌得尤其剧烈，像一座小小的火山。
菜也陆续上来了。毛肚、鸭肠、肥牛卷、虾滑、午餐肉、金针菇、藕片、土豆、宽粉、茼蒿、豆皮，摆了满满一桌子。沈屿洲拿起筷子，第一个动手——夹了一片毛肚放进辣锅里，嘴里念叨着：“毛肚七上八下，不能煮老了。”
张帆也动了。他没有像沈屿洲那样挑三拣四，而是夹了一片肥牛放进清汤锅里。肥牛片薄，下锅不到十秒就变色了。他夹出来，在调料碗里蘸了一下，放进嘴里。肉很嫩，带一点点脂肪的香气，蘸料的酸味和蒜味把肉的鲜美又托了一层。好吃。比他想象的好吃。但他没有说。
沈屿洲的毛肚出锅了，他夹起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很满足。“可以可以，这家毛肚不错，脆的。”他又夹了一片，这次放进了清汤锅，“你们也吃啊，别光看我。”
苏沐辰夹了一片鸭肠，在辣锅里涮了涮，卷起来了就捞。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不发出声音，嘴唇闭合得很完整，咀嚼的时候几乎看不出嘴在动。林晓禾夹了一块午餐肉，放在清汤锅里，耐心地等它煮软。他吃东西的时候喜欢先吹一吹，怕烫。
张帆的筷子伸向了虾滑。虾滑是做成了丸子形状的，一个个圆滚滚地趴在盘子里。他用勺子舀了两个放进清汤锅，等它们浮起来。浮起来的时候，他又用筷子戳了戳，确认里面也熟了，才夹起来。虾滑很嫩，能吃到虾肉的颗粒感，不是那种全是淀粉的假货。他吃完一个，又夹了另一个。正在他第二个虾滑刚送到嘴边的时候，沈屿洲的筷子伸过来，从盘子里夹走了最后两个虾滑，一股脑全扔进了辣锅。
张帆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那个已经空了的虾滑盘子，又看了一眼沈屿洲往辣锅里扔虾滑的筷子。他在心里计算——这一盘虾滑，四十五块钱，大概有十个。他吃了两个，价值九块钱。沈屿洲一个人吃了四个？不对，沈屿洲之前已经吃过一个了。他一直在注意。沈屿洲吃了三个，苏沐辰吃了一个，林晓禾吃了一个，他吃了两个。剩下的两个在辣锅里，正在被红油浸泡。
张帆的筷子伸进辣锅里，把其中一个虾滑捞了出来。虾滑上裹了一层红油，花椒粒粘在上面。他把虾滑在清水碗里涮了一下——那个碗是他专门找服务员要的，别人没有——然后在调料碗里蘸了蘸，吃了。虾滑的味道变了，辣味盖住了虾的鲜味，花椒让他的舌尖发麻。不好吃。但他还是吃完了，因为它是虾滑。四十五块钱一盘的虾滑，不能浪费。
沈屿洲看到张帆在清水碗里涮虾滑的动作，笑了。“你那是干嘛？洗菜呢？”
“太辣了。”张帆说。
“你不是说你能吃辣吗？”
“能吃，但不是这么个吃法。”
沈屿洲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大了些。“行行行，下次给你留几个不辣的。”
张帆没有接话。他夹了一筷子金针菇放进清汤锅。金针菇便宜，十五块一盘的菜，多吃几口就能把人均拉低一点。他吃得很认真，每一根金针菇都仔细地涮了再吃，好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沈屿洲去调料台加了一次料，林晓禾去拿了两瓶饮料，苏沐辰去上了一趟厕所。桌上只剩张帆一个人。他的筷子没有停。不是为了抢菜，是他在做一道数学题——他要把自己花的每一分钱都吃回来。人均七十五，他至少要吃到七十五块钱的菜。毛肚他吃了三片，按比例算大概十块钱；鸭肠他吃了四五根，大概五六块钱；肥牛他吃了七八片，大概二十块钱；虾滑他吃了两个半——他把辣锅里最后一个也捞了——大概十一块；午餐肉他吃了三片，大概六块；素菜他吃了一大堆，加起来算十五块。已经六十七了。还差八块。他又夹了两片肥牛，又吃了几口宽粉。够了。他满意地放下筷子。
沈屿洲回来了，看了一眼桌上的菜。“你们谁把虾滑全吃了？我就吃了一个。”
张帆没有抬头。林晓禾小声说：“我吃了一个。”苏沐辰说：“我也吃了一个。”沈屿洲的目光落在张帆身上。张帆夹了一筷子茼蒿放进锅里，头都没抬：“我吃了两个半。剩下两个你扔辣锅里了，你自己没捞。”
沈屿洲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自己扔进辣锅里的，后来就没管了。“行吧，那再点一份？”
“别点了，”张帆立刻接话，“已经差不多了，点多了吃不完。”
苏沐辰看了看桌上剩下的菜——还有半份宽粉、几片土豆、半盘子茼蒿。确实不多了。“那就这样吧，不够再加主食。”他没有再加，因为他看到张帆已经放下了筷子。苏沐辰注意到，张帆每次放下筷子的时候，都是在桌上的菜正好被消灭到“不剩也不欠”的程度。不多不少，刚刚好。苏沐辰不知道他是在算账，以为他只是胃口不大。
结账的时候，沈屿洲把服务员喊过来。“多少钱？”
服务员拿着账单算了一下：“原价四百三十六，打完七折三百零五，零头抹了，收三百。”
三百，四个人，人均七十五。苏沐辰掏出手机：“我一起付了吧，你们转给我。”张帆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支付宝余额，又看了一眼苏沐辰。苏沐辰已经扫了付款码，输完了密码，动作一气呵成，没有给任何人抢单的机会。
“一共三百，每人七十五。”苏沐辰把账单拍在桌上，方便大家看。
沈屿洲第一个转了账，七十五，秒到。林晓禾也转了，七十五。张帆点开支付宝，转了七十四。他点确认之前犹豫了一下，又输入了一遍数字——七十四。确定。
苏沐辰的手机震了一下。“张帆，你转了七十四。”
张帆抬起头，表情很无辜：“你不是说三百吗？四个人，每人七十五，没错啊。”
“七十四。”苏沐辰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张帆看了一眼，装作惊讶的样子：“哦，少按了一个零？不对，少按了一块钱。可能是手滑了。”他又点开支付宝，补了一块钱转账。转完之后他说：“好了，七十五了。”
沈屿洲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七十四，手滑——你手滑得挺精准的，刚好少一块钱。”
张帆面不改色：“失误。谁还没个失误的时候。”
苏沐辰没说什么。他把手机收起来，拿起外套，站起来。林晓禾一直低着头，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打开支付宝又关上，关上又打开。他看到张帆补转那一块钱的时候，心里什么感受说不上来。不是觉得他抠，是觉得——他很用力地在维护什么东西。但他说不好那是什么。
四个人走出火锅店。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九月底特有的凉意，吹散了身上的火锅味。街道上的灯光依旧五颜六色地亮着，烧烤摊的烟升起来又被风吹散。有几个学生在路边的小摊前卖烤串，笑声很大，传了很远。
沈屿洲走在最前面，摸着肚子，打了一个很响的嗝。“吃爽了。下次再来。”
苏沐辰走在他旁边，步伐依旧稳定。“下次换一家。学校南门还有一家，听说也不错。”
张帆走在最后面，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他在心里盘算今天的支出：七十五块。超了预算二十五块。但吃了毛肚、鸭肠、肥牛、虾滑、午餐肉——在校门口的小馆子里吃这些东西，值不值？他在心里列了一个利弊清单，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值。但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今天这顿饭之后，他跟室友的关系更近了一步。关系近了，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他们也更不好意思拒绝。这是一种长期投资。
至于那一块钱——他不是故意少转的。好吧，他是故意的。他原本想少转五毛，但支付宝不能转五毛。他试过。所以他选择了少转一块。他承认这个行为不太好，但他控制不住自己。每一分钱从他的账户里出去的时候，他的心都会疼一下。这不是小气，这是他从小到大刻进骨头里的生存本能。他妈在超市站一整天才能挣一百块。他少吃一顿火锅，他妈就能少站一天。
他想到这里，忽然有点愧疚。不是对室友愧疚，是对他妈。七十五块，他妈要在超市站大半天。他今天吃的这顿火锅，是他妈大半天的工资。
张帆加快了脚步，走到沈屿洲旁边，说了一句：“下次吃饭别点那么多了。吃不完浪费。”
沈屿洲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但他注意到张帆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表情也不一样了。不是抠门的那种表情，是——“你没事吧？”沈屿洲问了一句。
“没事。”张帆把目光移开，看向前方。校门口到了，梧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交错，像一张网。他穿过那张网，走进了校园。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然后又缩回去，然后又拉长。
林晓禾走在最后面，看着张帆的背影。那个背影很高、很直、很倔强。像是一棵树，明明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就是不肯弯腰。
他低下头，拿出手机，打开支付宝，把今天这顿饭的账又算了一遍。不是为了核对，是想知道张帆少转那一块钱，到底是不是故意的。算了很久，没有答案。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快步跟了上去。
张帆坐在阶梯教室的倒数第二排，面前摊着笔记本，笔夹在耳朵上，眼睛盯着黑板，脑子里在想今天晚饭吃什么。高数老师是个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说话带着一股浓重的南方口音，把“极限”说成“即现”，把“导数”说成“倒束”。张帆听了三周了，还没完全习惯。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公式，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小人旁边写了三个字：沈屿洲。
不是因为他暗恋沈屿洲。是因为沈屿洲上课的时候一直在抖腿，抖得整排桌子都在震。张帆写了个纸条传过去：“你腿能不能不抖？”沈屿洲回了一个：“不能。不抖我浑身难受。”张帆又写了一个：“那你去最后一排抖。”沈屿洲回了一个：“不。最后一排看不到黑板。”张帆写了一个：“你看黑板了吗？”沈屿洲没回。他的手机在课桌底下亮着，屏幕上是某款游戏的战局界面，他已经打了二十分钟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收书包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椅子被推开的吱呀声混在一起，像一锅刚烧开的粥。
苏沐辰从前排转过来，推了推眼镜。“晚上一起吃饭吧？我听说学校北门新开了一家火锅店，刚开业打折，全场七折。”
张帆的耳朵竖了起来。七折。他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平时吃一顿火锅人均大概八十到一百，七折就是五六十。五六十吃一顿火锅，不算便宜，但也不算太贵。而且来学校三周了，还没跟室友一起正经吃过饭，不去的话显得不合群。合群这件事，从长远来看是有价值的——人际关系也是一种资源，适当投资是必要的。他在心里说服了自己。
“行吧。”他说，语气平淡，好像去不去都行。
沈屿洲把手机往裤兜里一揣，椅子一转，整个人转了过来。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一长一短，他没有系，就那么甩着。“火锅？行啊，我好久没吃了。辣锅还是鸳鸯锅？”
“鸳鸯锅吧，”林晓禾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小小的，“我不能吃太辣。”
沈屿洲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伸手在他的圆眼镜框上轻轻弹了一下：“行，鸳鸯锅，照顾一下我们晓禾。”林晓禾被弹得往后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他低下头，假装在收笔袋，把拉链拉开又拉上，拉开又拉上。
苏沐辰已经站了起来，把书包单肩背上，掏出手机开始查那家店的地址。“北门出去左拐，走大概三百米，叫‘辣些年’。营业到晚上十点，现在去应该不用排队。”
四个人收了书包，走出教学楼。九月底的傍晚，天还没完全黑，西边的天空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像被人用毛笔蘸了颜料轻轻扫了一下。校园里的路灯刚亮起来，光晕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柔和。
从宿舍到校门口，要走十分钟。沈屿洲走在最前面，步子大，走得快，走了几步发现后面的人没跟上，又停下来等。苏沐辰走在他后面，不远不近，步伐稳定，像一个精确的节拍器。林晓禾走在苏沐辰旁边，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眼镜片上，看不清他的表情。张帆走在最后面，双手插兜，不紧不慢。
出了北门，是一条不算宽的街道。两边全是小餐馆——麻辣烫、黄焖鸡、沙县小吃、兰州拉面、烧烤、串串香——招牌一个挨一个，霓虹灯和LED灯带把整条街照得五颜六色。空气里混着各种食物的味道，油烟、孜然、辣椒、醋、还有一点点炭火的气息。地上有几处积水，映着霓虹灯的光，踩上去会有轻微的啪嗒声。
苏沐辰说的那家火锅店在街道中段，两间门面，装修不算新，但干净。玻璃门上贴着红色的海报——“开业大酬宾，全场七折”。门口没有人排队，但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坐了七八桌，热气腾腾的，说话声和火锅咕嘟咕嘟的声音混在一起，隔着玻璃都能感受到那种热闹。
四个人推门进去，一股热浪夹杂着牛油和花椒的香味扑面而来。张帆的胃立刻有了反应——他中午吃的是一碗素面，早就消化完了。
一个服务员迎上来，笑容很职业：“四位是吧？这边坐。”她把他们领到靠墙的一张方桌。桌子是木纹的，中间嵌着一个电磁炉，锅底还没上。椅子是那种铁的，上面垫了一个薄垫子，坐上去有点凉。张帆选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来。不是因为他喜欢靠墙，是因为靠墙的位置视野最好，可以看到整个店里的情况——谁在吃什么、服务员走到哪里、哪里有免费的小吃。
沈屿洲坐在他对面，苏沐辰坐在沈屿洲旁边，林晓禾坐在张帆旁边，靠着墙的另一边。
服务员递上菜单，一本厚厚的，塑封的封面已经有点卷边了。沈屿洲第一个接过菜单，翻了两页，开始报菜名：“毛肚来一份，鸭肠来一份，肥牛卷来两份，虾滑来一份，午餐肉来一份，金针菇，藕片，土豆，宽粉——”
张帆的眉头皱了一下。他在心里飞速地加着数字。毛肚，菜单上写的价格是四十八；鸭肠，三十二；肥牛卷，一份三十八，两份就是七十六；虾滑，四十五；午餐肉，二十八；金针菇，十五；藕片，十二；土豆，十块；宽粉，十二。加起来已经快三百了。再加上锅底和调料，四百打不住。七折之后也要将近三百。四个人，人均七十五。
七十五。超出了他的预算。他的预算是五十。多了二十五。
“够了够了，”张帆开口了，“点那么多吃不完。”
沈屿洲从菜单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吃不完打包呗。”
“火锅怎么打包？”张帆说，“汤汤水水的，带回宿舍也没法热。”
沈屿洲想了想，觉得有点道理，又划掉了两个菜。“行，那就先这些，不够再加。”他把菜单递给苏沐辰。苏沐辰看了一眼，加了一份茼蒿和一份豆皮，然后把菜单递给林晓禾。林晓禾摇了摇头，表示不用。菜单最后到了张帆手里。他翻开菜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不是在看有什么好吃的，是在确认刚才沈屿洲点的那些菜的价格有没有记错。毛肚，四十八，没错。鸭肠，三十二，没错。肥牛卷，三十八，没错。他扫了一眼，确认自己没有算错，然后合上菜单，递给服务员。
“锅底要鸳鸯锅，”苏沐辰对服务员说，“辣的那边中辣。”
服务员记下了，又问：“调料台在那边，每人八块，自助。”
张帆的眉头又皱了一下。调料，八块。八块钱，就为了调一碗酱油醋。他在家吃火锅，调料就是酱油加醋加蒜泥，成本不到一块钱。但他没有说出来。说出来只会让沈屿洲觉得他抠。他已经能从沈屿洲看他的眼神里读出那种“这个人真有意思”——不是夸他，是说他抠。他不喜欢那种眼神，但他不想改。
四个人去调料台。张帆拿了一个小碗，舀了两勺香油，一勺蒜泥，一勺醋，一点酱油，一撮葱花。没有加蚝油，蚝油要另外加钱。他没有看到那个“蚝油加收一元”的牌子，但他默认了——凡是没标价格的，都是要收费的。这是他的生存法则：不要相信任何免费的东西。
他回到座位上，发现沈屿洲的调料碗里堆了七八种东西，芝麻酱、花生碎、小米辣、香菜、葱花、腐乳、韭菜花、蚝油，像是把所有能加的都加了一遍。苏沐辰的调料很克制，就是香油、蒜泥、醋，跟张帆差不多，但多了一勺蚝油。林晓禾的碗里只有香油和一点点酱油，看起来清清淡淡的。
锅底端上来了。鸳鸯锅，中间有个S形的隔板，一边是红油滚滚的辣锅，上面飘着辣椒段和花椒粒；一边是乳白色的清汤锅，上面浮着几颗红枣和枸杞。电磁炉一开，汤很快就滚了，红油那边翻涌得尤其剧烈，像一座小小的火山。
菜也陆续上来了。毛肚、鸭肠、肥牛卷、虾滑、午餐肉、金针菇、藕片、土豆、宽粉、茼蒿、豆皮，摆了满满一桌子。沈屿洲拿起筷子，第一个动手——夹了一片毛肚放进辣锅里，嘴里念叨着：“毛肚七上八下，不能煮老了。”
张帆也动了。他没有像沈屿洲那样挑三拣四，而是夹了一片肥牛放进清汤锅里。肥牛片薄，下锅不到十秒就变色了。他夹出来，在调料碗里蘸了一下，放进嘴里。肉很嫩，带一点点脂肪的香气，蘸料的酸味和蒜味把肉的鲜美又托了一层。好吃。比他想象的好吃。但他没有说。
沈屿洲的毛肚出锅了，他夹起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很满足。“可以可以，这家毛肚不错，脆的。”他又夹了一片，这次放进了清汤锅，“你们也吃啊，别光看我。”
苏沐辰夹了一片鸭肠，在辣锅里涮了涮，卷起来了就捞。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不发出声音，嘴唇闭合得很完整，咀嚼的时候几乎看不出嘴在动。林晓禾夹了一块午餐肉，放在清汤锅里，耐心地等它煮软。他吃东西的时候喜欢先吹一吹，怕烫。
张帆的筷子伸向了虾滑。虾滑是做成了丸子形状的，一个个圆滚滚地趴在盘子里。他用勺子舀了两个放进清汤锅，等它们浮起来。浮起来的时候，他又用筷子戳了戳，确认里面也熟了，才夹起来。虾滑很嫩，能吃到虾肉的颗粒感，不是那种全是淀粉的假货。他吃完一个，又夹了另一个。正在他第二个虾滑刚送到嘴边的时候，沈屿洲的筷子伸过来，从盘子里夹走了最后两个虾滑，一股脑全扔进了辣锅。
张帆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那个已经空了的虾滑盘子，又看了一眼沈屿洲往辣锅里扔虾滑的筷子。他在心里计算——这一盘虾滑，四十五块钱，大概有十个。他吃了两个，价值九块钱。沈屿洲一个人吃了四个？不对，沈屿洲之前已经吃过一个了。他一直在注意。沈屿洲吃了三个，苏沐辰吃了一个，林晓禾吃了一个，他吃了两个。剩下的两个在辣锅里，正在被红油浸泡。
张帆的筷子伸进辣锅里，把其中一个虾滑捞了出来。虾滑上裹了一层红油，花椒粒粘在上面。他把虾滑在清水碗里涮了一下——那个碗是他专门找服务员要的，别人没有——然后在调料碗里蘸了蘸，吃了。虾滑的味道变了，辣味盖住了虾的鲜味，花椒让他的舌尖发麻。不好吃。但他还是吃完了，因为它是虾滑。四十五块钱一盘的虾滑，不能浪费。
沈屿洲看到张帆在清水碗里涮虾滑的动作，笑了。“你那是干嘛？洗菜呢？”
“太辣了。”张帆说。
“你不是说你能吃辣吗？”
“能吃，但不是这么个吃法。”
沈屿洲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大了些。“行行行，下次给你留几个不辣的。”
张帆没有接话。他夹了一筷子金针菇放进清汤锅。金针菇便宜，十五块一盘的菜，多吃几口就能把人均拉低一点。他吃得很认真，每一根金针菇都仔细地涮了再吃，好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沈屿洲去调料台加了一次料，林晓禾去拿了两瓶饮料，苏沐辰去上了一趟厕所。桌上只剩张帆一个人。他的筷子没有停。不是为了抢菜，是他在做一道数学题——他要把自己花的每一分钱都吃回来。人均七十五，他至少要吃到七十五块钱的菜。毛肚他吃了三片，按比例算大概十块钱；鸭肠他吃了四五根，大概五六块钱；肥牛他吃了七八片，大概二十块钱；虾滑他吃了两个半——他把辣锅里最后一个也捞了——大概十一块；午餐肉他吃了三片，大概六块；素菜他吃了一大堆，加起来算十五块。已经六十七了。还差八块。他又夹了两片肥牛，又吃了几口宽粉。够了。他满意地放下筷子。
沈屿洲回来了，看了一眼桌上的菜。“你们谁把虾滑全吃了？我就吃了一个。”
张帆没有抬头。林晓禾小声说：“我吃了一个。”苏沐辰说：“我也吃了一个。”沈屿洲的目光落在张帆身上。张帆夹了一筷子茼蒿放进锅里，头都没抬：“我吃了两个半。剩下两个你扔辣锅里了，你自己没捞。”
沈屿洲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自己扔进辣锅里的，后来就没管了。“行吧，那再点一份？”
“别点了，”张帆立刻接话，“已经差不多了，点多了吃不完。”
苏沐辰看了看桌上剩下的菜——还有半份宽粉、几片土豆、半盘子茼蒿。确实不多了。“那就这样吧，不够再加主食。”他没有再加，因为他看到张帆已经放下了筷子。苏沐辰注意到，张帆每次放下筷子的时候，都是在桌上的菜正好被消灭到“不剩也不欠”的程度。不多不少，刚刚好。苏沐辰不知道他是在算账，以为他只是胃口不大。
结账的时候，沈屿洲把服务员喊过来。“多少钱？”
服务员拿着账单算了一下：“原价四百三十六，打完七折三百零五，零头抹了，收三百。”
三百，四个人，人均七十五。苏沐辰掏出手机：“我一起付了吧，你们转给我。”张帆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支付宝余额，又看了一眼苏沐辰。苏沐辰已经扫了付款码，输完了密码，动作一气呵成，没有给任何人抢单的机会。
“一共三百，每人七十五。”苏沐辰把账单拍在桌上，方便大家看。
沈屿洲第一个转了账，七十五，秒到。林晓禾也转了，七十五。张帆点开支付宝，转了七十四。他点确认之前犹豫了一下，又输入了一遍数字——七十四。确定。
苏沐辰的手机震了一下。“张帆，你转了七十四。”
张帆抬起头，表情很无辜：“你不是说三百吗？四个人，每人七十五，没错啊。”
“七十四。”苏沐辰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张帆看了一眼，装作惊讶的样子：“哦，少按了一个零？不对，少按了一块钱。可能是手滑了。”他又点开支付宝，补了一块钱转账。转完之后他说：“好了，七十五了。”
沈屿洲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七十四，手滑——你手滑得挺精准的，刚好少一块钱。”
张帆面不改色：“失误。谁还没个失误的时候。”
苏沐辰没说什么。他把手机收起来，拿起外套，站起来。林晓禾一直低着头，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打开支付宝又关上，关上又打开。他看到张帆补转那一块钱的时候，心里什么感受说不上来。不是觉得他抠，是觉得——他很用力地在维护什么东西。但他说不好那是什么。
四个人走出火锅店。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九月底特有的凉意，吹散了身上的火锅味。街道上的灯光依旧五颜六色地亮着，烧烤摊的烟升起来又被风吹散。有几个学生在路边的小摊前卖烤串，笑声很大，传了很远。
沈屿洲走在最前面，摸着肚子，打了一个很响的嗝。“吃爽了。下次再来。”
苏沐辰走在他旁边，步伐依旧稳定。“下次换一家。学校南门还有一家，听说也不错。”
张帆走在最后面，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他在心里盘算今天的支出：七十五块。超了预算二十五块。但吃了毛肚、鸭肠、肥牛、虾滑、午餐肉——在校门口的小馆子里吃这些东西，值不值？他在心里列了一个利弊清单，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值。但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今天这顿饭之后，他跟室友的关系更近了一步。关系近了，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他们也更不好意思拒绝。这是一种长期投资。
至于那一块钱——他不是故意少转的。好吧，他是故意的。他原本想少转五毛，但支付宝不能转五毛。他试过。所以他选择了少转一块。他承认这个行为不太好，但他控制不住自己。每一分钱从他的账户里出去的时候，他的心都会疼一下。这不是小气，这是他从小到大刻进骨头里的生存本能。他妈在超市站一整天才能挣一百块。他少吃一顿火锅，他妈就能少站一天。
他想到这里，忽然有点愧疚。不是对室友愧疚，是对他妈。七十五块，他妈要在超市站大半天。他今天吃的这顿火锅，是他妈大半天的工资。
张帆加快了脚步，走到沈屿洲旁边，说了一句：“下次吃饭别点那么多了。吃不完浪费。”
沈屿洲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但他注意到张帆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表情也不一样了。不是抠门的那种表情，是——“你没事吧？”沈屿洲问了一句。
“没事。”张帆把目光移开，看向前方。校门口到了，梧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交错，像一张网。他穿过那张网，走进了校园。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然后又缩回去，然后又拉长。
林晓禾走在最后面，看着张帆的背影。那个背影很高、很直、很倔强。像是一棵树，明明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就是不肯弯腰。
他低下头，拿出手机，打开支付宝，把今天这顿饭的账又算了一遍。不是为了核对，是想知道张帆少转那一块钱，到底是不是故意的。算了很久，没有答案。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