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小魔王
面试通过的消息是周三下午来的。教育机构在B市理工大学北门往东两公里，一栋写字楼的五层，名字叫“启航教育”。张帆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食堂吃饭，八块五的套餐，西红柿炒鸡蛋、炒青菜、一块红烧肉。他把红烧肉留到最后一口吃，肉汁拌着米饭，那是整顿饭的高潮，吃完了就没有了。
“喂，你好，请问是张帆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我是启航教育的教务老师，姓刘。恭喜你通过面试，我们这边有一个学员想安排你试课，小学四年级，男孩，家长要求比较高，之前换过两个老师了。你有信心吗？”
张帆想说，四年级的题有什么难的？他高考数学一百三十六分，教一个小学生，那不是杀鸡用牛刀？但他没说出口。“行，什么时候？”
“这周六下午两点。家长地址我发你手机上，试课一小时，按正常课时费算。如果家长满意，以后就固定每周六下午。课时费一小时二十五。”
张帆心里已经算好了账，一小时二十五，一下午两小时就是五十，一个月四周就是两百。够他请宋清晚吃一顿不错的饭，或者买一条围巾的首付。他说“好”，挂了电话，把那块留到最后一口的红烧肉吃了。
周六下午一点半张帆就到了。他提前了半小时，不是因为他勤快，是怕迟到。迟到了印象不好，印象不好就挣不到钱，挣不到钱就买不了围巾。
家长住的小区离学校不远，骑车十五分钟。门禁很严，门口站着保安，需要业主确认才能进。张帆在门口给家长打了电话，一个女人的声音说“你等一下，我下来接你”，不到五分钟一个女人从里面走出来，三十七八岁的样子，保养得很好，穿着一件米色的羊绒大衣，头发烫着大卷，化了淡妆。她上下打量了张帆一眼，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比在别人脸上停留的时间微长了一点。
“你是张老师？”家长的语气从一开始的随意变成了一种带着满意倾向的客气，“你好，我姓王。我儿子在家等着呢。”
张帆说“王姐好”。他不想叫“王女士”，太生硬，叫“姐”拉近关系，关系近了课时费好开口涨。他心里的小算盘在见到家长的第一秒就打起来了。
王姐带他上楼，电梯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哪个学校的，大几了，学的什么专业。张帆一一回答，声音不大不小，态度不卑不亢。他在心里给自己今天的形象管理打了九分，扣一分是因为鞋没刷干净，鞋头有一小块灰，进门前他偷偷用纸巾擦掉了。
到了门口王姐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里面是玄关，鞋柜上有花瓶，花瓶里插着百合，花香混着家具的木质味。张帆换了拖鞋跟着往里走。客厅很大，沙发是浅灰色的，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电视没开。王姐朝楼上喊了一声：“小哲！老师来了！下来吧！”楼上没动静。她又喊了一遍，还是没动静。她的笑容在脸上挂不住了，转向张帆，带着点不好意思：“这孩子，说了多少遍都不听。”
张帆说没事。心里在盘算，这种孩子他见过——家里有钱，请过很多家教，个个都在他面前吃过瘪。这种孩子不好对付，但他不怕，张帆从来就没怕过谁。
楼上传来脚步声。很慢，一步一顿的，像是故意拖节奏。从楼梯口探出半个脑袋，一颗圆圆的头，头发又黑又硬，支棱着像刺猬。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瞪着他，带着一种审视的目光：你谁啊？你凭什么来我家？
张帆抬头看着他，没有笑，没有打招呼，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在等这个孩子自己开口。
小哲磨磨蹭蹭地下楼，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恨不得把楼梯踩穿。身上穿着一件红色的卫衣，胸前印着一只黑色的恐龙，裤子是深蓝色的牛仔裤，膝盖上破了两个洞，不是穿破的，是买来就破的。他走到客厅往沙发上一倒，翘起二郎腿，两只手抱在胸前，下巴抬着，用一种“你来吧，我看你能把我怎么样”的眼神看着张帆。
王姐在旁边小声跟张帆解释：“他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张帆没看王姐，他看着小哲，像看着一道还没找到切入点的题。
“你叫小哲？”张帆问。
小哲没回答。
“我叫张帆，B市理工大学的大一学生，从今天开始给你辅导数学。”
小哲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大学生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爸还是博士呢。”
王姐的表情瞬间变得尴尬，张了张嘴想说他儿子两句。张帆没给她这个机会。
“你爸是博士，”张帆说，“但你数学不好啊。”
客厅安静了。小哲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的脸红了一下，不是害羞，是气的。
“你才数学不好！我上次月考考了八十八分！”
“八十八，”张帆点了点头，“还不错。但你今天让我来，说明你觉得自己还能更好。对吧？”
小哲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张帆没有急着掏出课本，也没有摆出老师的架子。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道题，放在茶几上，推到小哲面前。
“不急，”张帆说，“你先看看这道题。”
小哲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有一筐苹果，第一次拿走一半多两个，第二次拿走剩下的一半少一个，最后筐里还剩五个苹果。请问原来有多少个苹果？”
他盯着那道题，眉头皱了起来。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默读题目。“一半多两个”、“剩下的一半少一个”——这些词在他的脑子里绕来绕去，像一团解不开的线。
王姐站在旁边想说什么，张帆轻轻摇了摇头。他靠在沙发上，拿起茶几上一颗龙眼，剥了壳，扔进嘴里，慢慢嚼着，没有任何要帮忙的意思。
小哲咬着笔帽，在纸上写了一个“20”，然后划掉了。又写了一个“24”，又划掉了。他看着那些划掉的数字，后脑勺的头发被他自己挠成了一个鸟窝。他的呼吸重了起来，脚在茶几底下踢了一下茶几腿，“咚”的一声。
张帆又剥了一颗龙眼，嚼着。
“你就不打算帮我？”小哲抬起头，语气里带着气急败坏的味道。
张帆把龙眼核吐在纸巾上。“我在帮你，我在给你时间自己思考。”
“这不叫帮忙！”
“那你说什么叫帮忙？”
小哲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说“帮忙就是你直接告诉我答案”，但他知道这话说出来他妈妈会说他。
张帆看着他，慢慢开口了。“这道题难在哪？”
“一半多两个，”小哲指着题目，“什么叫一半多两个？是多两个还是多一半？”
“你说呢？”
“我想不出来。”
“那你换个思路，”张帆的语气很平，“你别管‘一半多两个’是什么意思，你从最后一步往前推。最后剩五个，那第二次拿走之前有多少？”
小哲盯着那道题，眼睛眨了两下。从后往前推——语文老师说过这叫倒叙，数学题也能倒着做？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段，左边是起点，右边是终点，从终点开始往回画。
“第二次拿走剩下的一半少一个，”他嘴里念念有词，“少一个……就是没拿走一半，留了一个在筐里。那第二次拿走之前，筐里的苹果数减去一半再加一等于五？”
张帆没有说话，没有点头，没有摇头。但他的心里在点头。
小哲自己在纸上列了一个方程：设第二次拿走之前有 x 个苹果。x - (x/2 - 1) = 5。他盯着这个方程，觉得哪里不对，擦了重写：x - (x/2 - 1) = 5。他觉得还是不对。
张帆剥了第三颗龙眼。“你检查一下你的式子。‘拿走剩下的一半少一个’，是你拿走的比一半少一个，还是剩下的比一半少一个？”
小哲愣住了。他重新读了一遍题目：“第二次拿走剩下的一半少一个”——拿走的比一半少一个。拿走的比一半少一个，那剩下的就比一半多一个。所以剩下的五个苹果，是比第二次拿走前的一半多一个。那第二次拿走钱的一半就是四。那第二次拿走前就是八个。
他的眼睛亮了。他在纸上飞快地算了起来：第二次拿走前有八个苹果，第一次拿走一半多两个，第一次拿走前的一半加二等于剩下八个。那一半就是十个，原来有二十个。他算完了，把笔放下，抬起头看着张帆。张帆正在嚼第四颗龙眼。
“二十？”小哲问，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确定的期待。
张帆看着他没有说话。然后他笑了，把那张纸转过来，在上面打了一个勾。
“对了。”
小哲愣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从恼怒变成得意只用了零点几秒。他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又看，“我算出来了，比你快。”
“你跟自己比。”张帆说。
“什么意思？”
“你刚才说你想不出来，现在你算出来了。你比你刚才的自己快。”
小哲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他的嘴里嘟嘟囔囔了几句，把那道题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最后还是忍不住笑了。王姐站在楼梯口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看着儿子趴在茶几上做题的样子，表情恍惚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专注过了。以前的老师都是追在他后面，他跑她们追，追到后来双方都累了。今天是他在跑，没有人追他，但他在跑。
“再来一题。”小哲把纸推到张帆面前。
张帆从书包里拿出第二张纸，上面写着另一道题——不是常规的应用题，是一道找规律的数列题：2, 3, 5, 9, 17, ?
小哲看着这串数字，眼睛盯着它们转。2到3加1，3到5加2，5到9加4，9到17加8。加的数是1、2、4、8——每个都是前一个乘以2。那下一个加的数就是16，17加16等于33。
他把答案写上去的时候，手速比刚才快了一倍。
“33！”他喊出来，声音比刚才大了一截，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张帆看了他一眼，拿起红笔在纸上打了一个勾。这一次他没有说“对了”，因为不需要说了，小哲自己已经知道了。他的下巴抬起来了，不是那种“我看不起你”的抬法，是“我好像还挺厉害”的抬法。
“再来。”小哲说。
张帆没有拿出第三张纸。“今天的题做完了。”
“才两道——”
“今天的题做完了，”张帆重复了一遍，“我布置的作业，你今天做完了。下周我再来的时候，会带新的题。你把作业做完了，我才会带。”
小哲的嘴巴又张了一下，但这次他没有反驳。他在想刚才那两道题，第一道他想破了头，第二道他一眼就看穿了。他想知道第三道会是什么样。
王姐端着那盘切好的苹果走过来了。“张老师，吃苹果。”
“谢谢王姐。”张帆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很脆很甜。
他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很小的声音。“下周还做这种题吗？”
张帆回过头来。小哲站在楼梯口，两只手插在那条破洞牛仔裤的口袋里，头微微偏着。他的眼睛里的敌意已经散了一大半，换成了一种不太熟练的好奇。
“你想做什么题？”张帆反问。
小哲想了想。“难一点的。比今天这两道都难。”
张帆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
“输了怎么办？”
小哲咬了咬嘴唇，表情认真得像在签合同。“输了的人，请你喝一个星期的可乐。”
张帆想了想，笑了，“行。但你得先把我布置的作业做完。”
小哲点了点头。
王姐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人讨价还价，像在菜市场买菜。她的眼眶有一点红，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张帆出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江野的消息：“在干嘛？”张帆回了三个字：“挣大钱。”江野发了一个问号，张帆没回。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靠着电梯壁，嘴角是翘着的。那个小男孩比他想象的有意思——嘴硬，不服输，但脑子好使。第一道题他想了很久，但他在没人帮忙的情况下自己想出来了；第二道题他几乎没费什么力就找到了规律。这孩子的问题不是学不会，是没人用他感兴趣的方式教他。而他张帆刚好知道怎么让一个人对一件事感兴趣——让他赢，让他觉得自己能赢。
张帆骑车回学校的路上，风吹着他的头发。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骑得歪歪扭扭的，在微信支付里改了备注——“启航教育”。
今天挣了二十五，试课的钱。下周开始就是五十。他说不定再加一节奥数，小哲那个脑子做奥数题应该很快就能上手。他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一个大拇指，张帆，你真是个天才，不光是学霸，还是天生的教育家，以后要是当老师，肯定能桃李满天下。他越想越远，想到自己以后开了教育机构，连锁的，遍布全国，每个城市都有“张帆教育”的招牌。小哲是他的第一个学生，以后可以当形象代言人。
他骑车经过学校北门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学校大门。风吹过来，他眯了眯眼，笑了。
“喂，你好，请问是张帆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我是启航教育的教务老师，姓刘。恭喜你通过面试，我们这边有一个学员想安排你试课，小学四年级，男孩，家长要求比较高，之前换过两个老师了。你有信心吗？”
张帆想说，四年级的题有什么难的？他高考数学一百三十六分，教一个小学生，那不是杀鸡用牛刀？但他没说出口。“行，什么时候？”
“这周六下午两点。家长地址我发你手机上，试课一小时，按正常课时费算。如果家长满意，以后就固定每周六下午。课时费一小时二十五。”
张帆心里已经算好了账，一小时二十五，一下午两小时就是五十，一个月四周就是两百。够他请宋清晚吃一顿不错的饭，或者买一条围巾的首付。他说“好”，挂了电话，把那块留到最后一口的红烧肉吃了。
周六下午一点半张帆就到了。他提前了半小时，不是因为他勤快，是怕迟到。迟到了印象不好，印象不好就挣不到钱，挣不到钱就买不了围巾。
家长住的小区离学校不远，骑车十五分钟。门禁很严，门口站着保安，需要业主确认才能进。张帆在门口给家长打了电话，一个女人的声音说“你等一下，我下来接你”，不到五分钟一个女人从里面走出来，三十七八岁的样子，保养得很好，穿着一件米色的羊绒大衣，头发烫着大卷，化了淡妆。她上下打量了张帆一眼，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比在别人脸上停留的时间微长了一点。
“你是张老师？”家长的语气从一开始的随意变成了一种带着满意倾向的客气，“你好，我姓王。我儿子在家等着呢。”
张帆说“王姐好”。他不想叫“王女士”，太生硬，叫“姐”拉近关系，关系近了课时费好开口涨。他心里的小算盘在见到家长的第一秒就打起来了。
王姐带他上楼，电梯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哪个学校的，大几了，学的什么专业。张帆一一回答，声音不大不小，态度不卑不亢。他在心里给自己今天的形象管理打了九分，扣一分是因为鞋没刷干净，鞋头有一小块灰，进门前他偷偷用纸巾擦掉了。
到了门口王姐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里面是玄关，鞋柜上有花瓶，花瓶里插着百合，花香混着家具的木质味。张帆换了拖鞋跟着往里走。客厅很大，沙发是浅灰色的，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电视没开。王姐朝楼上喊了一声：“小哲！老师来了！下来吧！”楼上没动静。她又喊了一遍，还是没动静。她的笑容在脸上挂不住了，转向张帆，带着点不好意思：“这孩子，说了多少遍都不听。”
张帆说没事。心里在盘算，这种孩子他见过——家里有钱，请过很多家教，个个都在他面前吃过瘪。这种孩子不好对付，但他不怕，张帆从来就没怕过谁。
楼上传来脚步声。很慢，一步一顿的，像是故意拖节奏。从楼梯口探出半个脑袋，一颗圆圆的头，头发又黑又硬，支棱着像刺猬。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瞪着他，带着一种审视的目光：你谁啊？你凭什么来我家？
张帆抬头看着他，没有笑，没有打招呼，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在等这个孩子自己开口。
小哲磨磨蹭蹭地下楼，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恨不得把楼梯踩穿。身上穿着一件红色的卫衣，胸前印着一只黑色的恐龙，裤子是深蓝色的牛仔裤，膝盖上破了两个洞，不是穿破的，是买来就破的。他走到客厅往沙发上一倒，翘起二郎腿，两只手抱在胸前，下巴抬着，用一种“你来吧，我看你能把我怎么样”的眼神看着张帆。
王姐在旁边小声跟张帆解释：“他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张帆没看王姐，他看着小哲，像看着一道还没找到切入点的题。
“你叫小哲？”张帆问。
小哲没回答。
“我叫张帆，B市理工大学的大一学生，从今天开始给你辅导数学。”
小哲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大学生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爸还是博士呢。”
王姐的表情瞬间变得尴尬，张了张嘴想说他儿子两句。张帆没给她这个机会。
“你爸是博士，”张帆说，“但你数学不好啊。”
客厅安静了。小哲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的脸红了一下，不是害羞，是气的。
“你才数学不好！我上次月考考了八十八分！”
“八十八，”张帆点了点头，“还不错。但你今天让我来，说明你觉得自己还能更好。对吧？”
小哲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张帆没有急着掏出课本，也没有摆出老师的架子。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道题，放在茶几上，推到小哲面前。
“不急，”张帆说，“你先看看这道题。”
小哲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有一筐苹果，第一次拿走一半多两个，第二次拿走剩下的一半少一个，最后筐里还剩五个苹果。请问原来有多少个苹果？”
他盯着那道题，眉头皱了起来。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默读题目。“一半多两个”、“剩下的一半少一个”——这些词在他的脑子里绕来绕去，像一团解不开的线。
王姐站在旁边想说什么，张帆轻轻摇了摇头。他靠在沙发上，拿起茶几上一颗龙眼，剥了壳，扔进嘴里，慢慢嚼着，没有任何要帮忙的意思。
小哲咬着笔帽，在纸上写了一个“20”，然后划掉了。又写了一个“24”，又划掉了。他看着那些划掉的数字，后脑勺的头发被他自己挠成了一个鸟窝。他的呼吸重了起来，脚在茶几底下踢了一下茶几腿，“咚”的一声。
张帆又剥了一颗龙眼，嚼着。
“你就不打算帮我？”小哲抬起头，语气里带着气急败坏的味道。
张帆把龙眼核吐在纸巾上。“我在帮你，我在给你时间自己思考。”
“这不叫帮忙！”
“那你说什么叫帮忙？”
小哲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说“帮忙就是你直接告诉我答案”，但他知道这话说出来他妈妈会说他。
张帆看着他，慢慢开口了。“这道题难在哪？”
“一半多两个，”小哲指着题目，“什么叫一半多两个？是多两个还是多一半？”
“你说呢？”
“我想不出来。”
“那你换个思路，”张帆的语气很平，“你别管‘一半多两个’是什么意思，你从最后一步往前推。最后剩五个，那第二次拿走之前有多少？”
小哲盯着那道题，眼睛眨了两下。从后往前推——语文老师说过这叫倒叙，数学题也能倒着做？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段，左边是起点，右边是终点，从终点开始往回画。
“第二次拿走剩下的一半少一个，”他嘴里念念有词，“少一个……就是没拿走一半，留了一个在筐里。那第二次拿走之前，筐里的苹果数减去一半再加一等于五？”
张帆没有说话，没有点头，没有摇头。但他的心里在点头。
小哲自己在纸上列了一个方程：设第二次拿走之前有 x 个苹果。x - (x/2 - 1) = 5。他盯着这个方程，觉得哪里不对，擦了重写：x - (x/2 - 1) = 5。他觉得还是不对。
张帆剥了第三颗龙眼。“你检查一下你的式子。‘拿走剩下的一半少一个’，是你拿走的比一半少一个，还是剩下的比一半少一个？”
小哲愣住了。他重新读了一遍题目：“第二次拿走剩下的一半少一个”——拿走的比一半少一个。拿走的比一半少一个，那剩下的就比一半多一个。所以剩下的五个苹果，是比第二次拿走前的一半多一个。那第二次拿走钱的一半就是四。那第二次拿走前就是八个。
他的眼睛亮了。他在纸上飞快地算了起来：第二次拿走前有八个苹果，第一次拿走一半多两个，第一次拿走前的一半加二等于剩下八个。那一半就是十个，原来有二十个。他算完了，把笔放下，抬起头看着张帆。张帆正在嚼第四颗龙眼。
“二十？”小哲问，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确定的期待。
张帆看着他没有说话。然后他笑了，把那张纸转过来，在上面打了一个勾。
“对了。”
小哲愣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从恼怒变成得意只用了零点几秒。他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又看，“我算出来了，比你快。”
“你跟自己比。”张帆说。
“什么意思？”
“你刚才说你想不出来，现在你算出来了。你比你刚才的自己快。”
小哲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他的嘴里嘟嘟囔囔了几句，把那道题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最后还是忍不住笑了。王姐站在楼梯口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看着儿子趴在茶几上做题的样子，表情恍惚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专注过了。以前的老师都是追在他后面，他跑她们追，追到后来双方都累了。今天是他在跑，没有人追他，但他在跑。
“再来一题。”小哲把纸推到张帆面前。
张帆从书包里拿出第二张纸，上面写着另一道题——不是常规的应用题，是一道找规律的数列题：2, 3, 5, 9, 17, ?
小哲看着这串数字，眼睛盯着它们转。2到3加1，3到5加2，5到9加4，9到17加8。加的数是1、2、4、8——每个都是前一个乘以2。那下一个加的数就是16，17加16等于33。
他把答案写上去的时候，手速比刚才快了一倍。
“33！”他喊出来，声音比刚才大了一截，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张帆看了他一眼，拿起红笔在纸上打了一个勾。这一次他没有说“对了”，因为不需要说了，小哲自己已经知道了。他的下巴抬起来了，不是那种“我看不起你”的抬法，是“我好像还挺厉害”的抬法。
“再来。”小哲说。
张帆没有拿出第三张纸。“今天的题做完了。”
“才两道——”
“今天的题做完了，”张帆重复了一遍，“我布置的作业，你今天做完了。下周我再来的时候，会带新的题。你把作业做完了，我才会带。”
小哲的嘴巴又张了一下，但这次他没有反驳。他在想刚才那两道题，第一道他想破了头，第二道他一眼就看穿了。他想知道第三道会是什么样。
王姐端着那盘切好的苹果走过来了。“张老师，吃苹果。”
“谢谢王姐。”张帆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很脆很甜。
他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很小的声音。“下周还做这种题吗？”
张帆回过头来。小哲站在楼梯口，两只手插在那条破洞牛仔裤的口袋里，头微微偏着。他的眼睛里的敌意已经散了一大半，换成了一种不太熟练的好奇。
“你想做什么题？”张帆反问。
小哲想了想。“难一点的。比今天这两道都难。”
张帆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
“输了怎么办？”
小哲咬了咬嘴唇，表情认真得像在签合同。“输了的人，请你喝一个星期的可乐。”
张帆想了想，笑了，“行。但你得先把我布置的作业做完。”
小哲点了点头。
王姐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人讨价还价，像在菜市场买菜。她的眼眶有一点红，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张帆出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江野的消息：“在干嘛？”张帆回了三个字：“挣大钱。”江野发了一个问号，张帆没回。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靠着电梯壁，嘴角是翘着的。那个小男孩比他想象的有意思——嘴硬，不服输，但脑子好使。第一道题他想了很久，但他在没人帮忙的情况下自己想出来了；第二道题他几乎没费什么力就找到了规律。这孩子的问题不是学不会，是没人用他感兴趣的方式教他。而他张帆刚好知道怎么让一个人对一件事感兴趣——让他赢，让他觉得自己能赢。
张帆骑车回学校的路上，风吹着他的头发。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骑得歪歪扭扭的，在微信支付里改了备注——“启航教育”。
今天挣了二十五，试课的钱。下周开始就是五十。他说不定再加一节奥数，小哲那个脑子做奥数题应该很快就能上手。他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一个大拇指，张帆，你真是个天才，不光是学霸，还是天生的教育家，以后要是当老师，肯定能桃李满天下。他越想越远，想到自己以后开了教育机构，连锁的，遍布全国，每个城市都有“张帆教育”的招牌。小哲是他的第一个学生，以后可以当形象代言人。
他骑车经过学校北门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学校大门。风吹过来，他眯了眯眼，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