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论坛
张帆不知道自己在论坛上被人讨论起来了。他那天吃的是红烧肉套餐，十二块，比平时贵了三块五。他想奖励自己一下——小哲的课试讲成功了，下周六正式开课，一小时二十五，每周两小时，一个月两百块。这笔钱他已经在脑子里规划好了用途：百分之四十存着当生活费，百分之三十给家里买点东西，剩下百分之三十——他想了想，还没想好。可能攒着，等攒够了，给宋清晚买那件礼物。他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食堂里的人已经过了高峰期，稀稀拉拉地坐着。他把红烧肉拨到饭上面，一块一块地数，一共五块。他把最大的一块拨到最旁边，留着最后吃，这是他的仪式感——最好的东西要在最满足的时候享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低着头，嘴里嚼着饭，腮帮子鼓鼓的，睫毛微微垂着。对面坐着的人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他不知道的是，隔了三排桌子，有一个男生举起了手机。不是专业的单反，就是普通的手机，前置还是后置不清楚，反正他举起来了，对准了张帆的方向。他的室友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你干嘛呢？”那个男生没回答，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食堂里太吵了，没人听到。
照片是当天晚上发到学校论坛上的。发帖人的ID叫“北门烤冷面”，不是新注册的号，头像是一只猫，主页里有他过去发的帖子，都是些日常——食堂的新菜不好吃、图书馆有人在睡觉打呼噜、操场跑道该修了。他是论坛的老用户了，但他以前从不发这种帖。标题写的是：“今天在食堂偶遇一个男生，这侧脸认真的吗？”
一楼就是那张照片。不是高清大图，是抓拍，光线一般，构图也一般，甚至能看到旁边一个女生的手臂入镜了。但照片里的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眉骨、鼻梁、下颌线的轮廓照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样。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上有一点酱汁的光泽，白色的T恤领口露出锁骨的一小截。他低着头，看着盘子里的饭，完全不知道有人在拍他。
二楼的回复是最快的，发帖时间只隔了十几秒。“我靠着谁？？？”三楼跟了一个感叹号。四楼说：“这是咱们学校的？我上学两年了怎么从来没见过？”五楼回复四楼：“你没见过很正常，这种级别的帅哥一般只出现在手机屏幕里。”六楼：“有没有人认识他？我要坐不住了。”七楼说：“计算机学院的，好像是今年大一新生。我室友跟他一个选修课，回来念叨了好几回了。”八楼：“计算机学院？？？那个女生比例三比一的计算机学院？？？”九楼回复八楼：“所以稀有啊，物以稀为贵。”十楼：“你们男的能不能别这么肤浅，长得帅怎么了？长得帅能当饭吃？——好吧能当饭吃，我也想坐他对面。”后面跟了一长串“哈哈哈”。
张帆趴在床上翻看这些评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他洗漱完了，穿着那件领口已经有点松的白色T恤，靠在床头，被子拉到腰。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把论坛APP下回来了。他之前卸载了，因为觉得浪费时间，今天沈屿洲把帖子转给他的时候，他面无表情地看了几秒，说了一句“无聊”，然后躺下，然后把APP下回来了。帖子已经盖了一百多楼了。他一条一条地往下翻，不是“一条一条地扫”，是“一条一条地读”。他的目光在每一行字上停留，嘴角不动，耳朵不动，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瞳孔微微放大了。
“计算机学院的门面，我封的。”“他有没有女朋友？”“我赌他没有，看他那表情就不像是有女朋友的人，一副‘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架势。”“你们有没有觉得他有点像那个谁？就那个演员，叫什么的……”后面跟了一串名字，张帆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他不觉得自己像任何人，他觉得那些人像他。
翻到第四十多楼的时候，他看到一条让他手指停了一下。“长这样，喜欢男的还是女的啊？”这条回复下面有人跟了一句：“管他喜欢男的还是女的，反正不会喜欢我。”又有人跟了一句：“万一喜欢男的呢，那论坛上的姐妹们是不是可以退场了？”再往下，有人说：“你们别歪楼了，人家也许就是个普通直男，别给人乱贴标签。”这条收到了几个赞。
张帆的目光在这几行字上停住了。他的心里有一个念头闪了一下——喜欢男的？怎么可能。他喜欢女的，喜欢宋清晚，他虽然还没追到手，但他的取向没有问题。他把这几条划过去了，继续往下翻。
翻到六十楼的时候，风向开始变了。“我女的！我觉得他超级帅！但我不敢上去要微信，有没有人能帮忙牵线？”“+1，我也女的，我也想要他微信。姐妹们冲啊。”“你们冲吧，我社恐，我就在论坛上看看。”“有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我室友说他好像姓张。”“姓张？计算机学院的张——不会是我们高中那个吧？我们高中一男的考到B理工来着，以前就长得很帅。”“你高中？哪个高中的？”“县城一中的，说出来你们也不信。”这条楼歪了一下，很快又被拉回来了。
“那个说他帅的，你是男的吧？你一个男的在论坛上夸另一个男的好看，你什么心态？”“我就是觉得他好看啊，怎么了，好看不分性别吧？”“+1，我也男的，我也觉得他帅。帅就是帅，跟性别有什么关系。”“你们男生的审美什么时候这么统一了？”“从他出现开始。”张帆看到这条的时候，嘴角终于动了一下。他的耳朵红了，不是害羞，是一种类似于“被认可”的满足感从心里涌上来，涌到了耳根。
他又往下翻了几十楼。有人开始分析他的穿搭：“他穿的好像不是什么大牌，就是普通的T恤，但穿在他身上就是好看。”“说明身材好，穿什么都好看。”“他的身材是真的好，我上次在操场上看到他跑步，那个腿长，那个腰，我的天。”“你们变态不变态，人家跑步你们盯着看。”“你不盯着看你怎么知道别人在盯着看？”吵起来了，张帆略过了。
有人放了一张截图，是他从图书馆出来的背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拍的，他自己都不知道。照片里他背着书包，手里拿着水杯，从图书馆的台阶上往下走，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这个背影，我可以。”“你们什么都可以，能不能有点出息。”张帆把这张背影图存了下来，不是因为他觉得拍得好，是因为他想看看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
他放大了看自己的肩膀、腰、腿。还行，跟他在镜子前面练的姿势差不多。
他退出了帖子。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渍，形状像一只歪嘴的葫芦。他想起他家里的那片水渍，也是歪嘴葫芦，看了十八年。他想，可能全世界的天花板水渍都是歪嘴葫芦的形状。他的心里是满的，不是那种被填满的满，是那种从内部膨胀起来的满，像一只气球被人不停地吹气，越吹越大，越吹越大，快要撑破胸腔了。他是张帆，全县第一，B市理工大学高材生，论坛上盖了一百多楼的“帅哥”。以前他是县城的好看，现在他是B市的好看了。以后，他可能是全世界的。他把这只飘得有点远的气球拽回来了，睡觉，明天还要早起背单词，帅哥也要学习，不学习就没有奖学金，没有奖学金就买不了围巾，这是很现实的。
第二天早上，张帆在食堂遇到了一个小插曲。他端着餐盘找座位，刚坐下来，一个女生走到他面前。她穿着粉色卫衣，扎着马尾，手里拿着手机，脸红红的。“你好，请问你是论坛上那个……”张帆看着她，“嗯？”女生的脸更红了，像要滴血。“你能不能……加个微信？”张帆看着她，嘴动了一下，大脑高速运转了一瞬。他的结论是不假。不是不想加，是加了之后要聊天，聊天要花时间，他时间不够用。而且他跟这个女生不会有什么结果，加了也是浪费人家的感情。他的人生信条之一是：不耽误别人，不浪费自己。
“不好意思，我不太用微信。”他说，语气平静。
女生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尴尬，又从尴尬变成了失落，又从失落变成了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释然。“好吧，”她把手机收回去，“打扰了。”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张帆低下头继续吃饭。他知道那个女生回去以后会在论坛上发帖——“今天去要微信被拒绝了，他说他不怎么用微信”，下面会有人回复“这种借口你也信”、“心疼姐妹”。他猜到了，但他不打算因为这个就接受她的好友申请。不接受是他的自由，被吐槽是他的代价。
中午回了宿舍，沈屿洲迎接他。“听说你今天在食堂被人要微信了？”张帆换了鞋。沈屿洲跟在他后面，“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太用微信。”
沈屿洲笑出了声，笑声在宿舍里回荡。“你不用微信？你天天发消息跟我说‘来’、‘走’、‘行’，这叫不用微信？”
张帆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我说的是‘不太用’，又不是‘不用’。”
沈屿洲还想说什么，林晓禾从卫生间出来了。他戴着耳机，走路没有声音。他的目光从张帆脸上扫过，像是无意间看了一眼，但沈屿洲注意到了，那个目光不是无意的，是用余光、用余光扫了很久才鼓起勇气直视的一瞬间。沈屿洲没有拆穿他，他打游戏去了。
林晓禾回到自己的椅子上，摘下耳机，拿起手机打开了论坛。帖子还在，今天又多了几十条回复。有人扒出了张帆的专业、年级、宿舍楼，但没有发具体楼号和房号，版主把透露个人信息的楼层删了。林晓禾一条一条地看，看到有人说“他好帅”，看到有人说“想认识他”，看到有人说“计算机学院的男生有福了，天天能见到他”。他把这些评论一条一条地存进心里，不是因为他喜欢看，是因为他想知道别人眼中的张帆是什么样子的。别人眼中的张帆是帅的、冷的、触不可及的、像一幅挂在美术馆里的画。他眼中的张帆是不一样的——嘴硬心软，抠门但仗义，自大但善良，会在你难过的时候带你去吃烧烤，会把你的杯子装满温水放在桌上，会把一件白T恤塞到你手里说“拿去擦”。这些，论坛上的人不知道。他们只看到那张脸。林晓禾看到了那张脸后面的东西——那些东西，只有靠近了才看得到。
他把手机放下了。没什么好看的，他们夸的都是张帆的脸，不是张帆。但他自己呢？他夸的又是什么？他不确定。
张帆在笔记本上把那天的收入记完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阳台收衣服，把深蓝色的卫衣从衣架上取下来，叠好了放进衣柜。阳光很好，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发亮。“论坛”这两个字从今天开始在他的世界里有了一个新的位置——不是消遣，是镜子。那面镜子告诉他，你很好看你很了不起你值得被喜欢。他早就知道这些了，但被人喜欢的感觉还是不坏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低着头，嘴里嚼着饭，腮帮子鼓鼓的，睫毛微微垂着。对面坐着的人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他不知道的是，隔了三排桌子，有一个男生举起了手机。不是专业的单反，就是普通的手机，前置还是后置不清楚，反正他举起来了，对准了张帆的方向。他的室友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你干嘛呢？”那个男生没回答，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食堂里太吵了，没人听到。
照片是当天晚上发到学校论坛上的。发帖人的ID叫“北门烤冷面”，不是新注册的号，头像是一只猫，主页里有他过去发的帖子，都是些日常——食堂的新菜不好吃、图书馆有人在睡觉打呼噜、操场跑道该修了。他是论坛的老用户了，但他以前从不发这种帖。标题写的是：“今天在食堂偶遇一个男生，这侧脸认真的吗？”
一楼就是那张照片。不是高清大图，是抓拍，光线一般，构图也一般，甚至能看到旁边一个女生的手臂入镜了。但照片里的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眉骨、鼻梁、下颌线的轮廓照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样。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上有一点酱汁的光泽，白色的T恤领口露出锁骨的一小截。他低着头，看着盘子里的饭，完全不知道有人在拍他。
二楼的回复是最快的，发帖时间只隔了十几秒。“我靠着谁？？？”三楼跟了一个感叹号。四楼说：“这是咱们学校的？我上学两年了怎么从来没见过？”五楼回复四楼：“你没见过很正常，这种级别的帅哥一般只出现在手机屏幕里。”六楼：“有没有人认识他？我要坐不住了。”七楼说：“计算机学院的，好像是今年大一新生。我室友跟他一个选修课，回来念叨了好几回了。”八楼：“计算机学院？？？那个女生比例三比一的计算机学院？？？”九楼回复八楼：“所以稀有啊，物以稀为贵。”十楼：“你们男的能不能别这么肤浅，长得帅怎么了？长得帅能当饭吃？——好吧能当饭吃，我也想坐他对面。”后面跟了一长串“哈哈哈”。
张帆趴在床上翻看这些评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他洗漱完了，穿着那件领口已经有点松的白色T恤，靠在床头，被子拉到腰。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把论坛APP下回来了。他之前卸载了，因为觉得浪费时间，今天沈屿洲把帖子转给他的时候，他面无表情地看了几秒，说了一句“无聊”，然后躺下，然后把APP下回来了。帖子已经盖了一百多楼了。他一条一条地往下翻，不是“一条一条地扫”，是“一条一条地读”。他的目光在每一行字上停留，嘴角不动，耳朵不动，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瞳孔微微放大了。
“计算机学院的门面，我封的。”“他有没有女朋友？”“我赌他没有，看他那表情就不像是有女朋友的人，一副‘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架势。”“你们有没有觉得他有点像那个谁？就那个演员，叫什么的……”后面跟了一串名字，张帆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他不觉得自己像任何人，他觉得那些人像他。
翻到第四十多楼的时候，他看到一条让他手指停了一下。“长这样，喜欢男的还是女的啊？”这条回复下面有人跟了一句：“管他喜欢男的还是女的，反正不会喜欢我。”又有人跟了一句：“万一喜欢男的呢，那论坛上的姐妹们是不是可以退场了？”再往下，有人说：“你们别歪楼了，人家也许就是个普通直男，别给人乱贴标签。”这条收到了几个赞。
张帆的目光在这几行字上停住了。他的心里有一个念头闪了一下——喜欢男的？怎么可能。他喜欢女的，喜欢宋清晚，他虽然还没追到手，但他的取向没有问题。他把这几条划过去了，继续往下翻。
翻到六十楼的时候，风向开始变了。“我女的！我觉得他超级帅！但我不敢上去要微信，有没有人能帮忙牵线？”“+1，我也女的，我也想要他微信。姐妹们冲啊。”“你们冲吧，我社恐，我就在论坛上看看。”“有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我室友说他好像姓张。”“姓张？计算机学院的张——不会是我们高中那个吧？我们高中一男的考到B理工来着，以前就长得很帅。”“你高中？哪个高中的？”“县城一中的，说出来你们也不信。”这条楼歪了一下，很快又被拉回来了。
“那个说他帅的，你是男的吧？你一个男的在论坛上夸另一个男的好看，你什么心态？”“我就是觉得他好看啊，怎么了，好看不分性别吧？”“+1，我也男的，我也觉得他帅。帅就是帅，跟性别有什么关系。”“你们男生的审美什么时候这么统一了？”“从他出现开始。”张帆看到这条的时候，嘴角终于动了一下。他的耳朵红了，不是害羞，是一种类似于“被认可”的满足感从心里涌上来，涌到了耳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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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放了一张截图，是他从图书馆出来的背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拍的，他自己都不知道。照片里他背着书包，手里拿着水杯，从图书馆的台阶上往下走，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这个背影，我可以。”“你们什么都可以，能不能有点出息。”张帆把这张背影图存了下来，不是因为他觉得拍得好，是因为他想看看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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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退出了帖子。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渍，形状像一只歪嘴的葫芦。他想起他家里的那片水渍，也是歪嘴葫芦，看了十八年。他想，可能全世界的天花板水渍都是歪嘴葫芦的形状。他的心里是满的，不是那种被填满的满，是那种从内部膨胀起来的满，像一只气球被人不停地吹气，越吹越大，越吹越大，快要撑破胸腔了。他是张帆，全县第一，B市理工大学高材生，论坛上盖了一百多楼的“帅哥”。以前他是县城的好看，现在他是B市的好看了。以后，他可能是全世界的。他把这只飘得有点远的气球拽回来了，睡觉，明天还要早起背单词，帅哥也要学习，不学习就没有奖学金，没有奖学金就买不了围巾，这是很现实的。
第二天早上，张帆在食堂遇到了一个小插曲。他端着餐盘找座位，刚坐下来，一个女生走到他面前。她穿着粉色卫衣，扎着马尾，手里拿着手机，脸红红的。“你好，请问你是论坛上那个……”张帆看着她，“嗯？”女生的脸更红了，像要滴血。“你能不能……加个微信？”张帆看着她，嘴动了一下，大脑高速运转了一瞬。他的结论是不假。不是不想加，是加了之后要聊天，聊天要花时间，他时间不够用。而且他跟这个女生不会有什么结果，加了也是浪费人家的感情。他的人生信条之一是：不耽误别人，不浪费自己。
“不好意思，我不太用微信。”他说，语气平静。
女生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尴尬，又从尴尬变成了失落，又从失落变成了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释然。“好吧，”她把手机收回去，“打扰了。”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张帆低下头继续吃饭。他知道那个女生回去以后会在论坛上发帖——“今天去要微信被拒绝了，他说他不怎么用微信”，下面会有人回复“这种借口你也信”、“心疼姐妹”。他猜到了，但他不打算因为这个就接受她的好友申请。不接受是他的自由，被吐槽是他的代价。
中午回了宿舍，沈屿洲迎接他。“听说你今天在食堂被人要微信了？”张帆换了鞋。沈屿洲跟在他后面，“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太用微信。”
沈屿洲笑出了声，笑声在宿舍里回荡。“你不用微信？你天天发消息跟我说‘来’、‘走’、‘行’，这叫不用微信？”
张帆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我说的是‘不太用’，又不是‘不用’。”
沈屿洲还想说什么，林晓禾从卫生间出来了。他戴着耳机，走路没有声音。他的目光从张帆脸上扫过，像是无意间看了一眼，但沈屿洲注意到了，那个目光不是无意的，是用余光、用余光扫了很久才鼓起勇气直视的一瞬间。沈屿洲没有拆穿他，他打游戏去了。
林晓禾回到自己的椅子上，摘下耳机，拿起手机打开了论坛。帖子还在，今天又多了几十条回复。有人扒出了张帆的专业、年级、宿舍楼，但没有发具体楼号和房号，版主把透露个人信息的楼层删了。林晓禾一条一条地看，看到有人说“他好帅”，看到有人说“想认识他”，看到有人说“计算机学院的男生有福了，天天能见到他”。他把这些评论一条一条地存进心里，不是因为他喜欢看，是因为他想知道别人眼中的张帆是什么样子的。别人眼中的张帆是帅的、冷的、触不可及的、像一幅挂在美术馆里的画。他眼中的张帆是不一样的——嘴硬心软，抠门但仗义，自大但善良，会在你难过的时候带你去吃烧烤，会把你的杯子装满温水放在桌上，会把一件白T恤塞到你手里说“拿去擦”。这些，论坛上的人不知道。他们只看到那张脸。林晓禾看到了那张脸后面的东西——那些东西，只有靠近了才看得到。
他把手机放下了。没什么好看的，他们夸的都是张帆的脸，不是张帆。但他自己呢？他夸的又是什么？他不确定。
张帆在笔记本上把那天的收入记完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阳台收衣服，把深蓝色的卫衣从衣架上取下来，叠好了放进衣柜。阳光很好，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发亮。“论坛”这两个字从今天开始在他的世界里有了一个新的位置——不是消遣，是镜子。那面镜子告诉他，你很好看你很了不起你值得被喜欢。他早就知道这些了，但被人喜欢的感觉还是不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