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关心

自从那天晚上林晓禾哭着说“做朋友行吗”之后,两个人的关系确实缓和了不少。不是回到了从前,是进入了一种新的状态——比以前更近,但近的方式不一样了。以前林晓禾对张帆好,是好得小心翼翼的,像端着一碗快要溢出来的水,不敢走太快,怕洒了。现在他还是对张帆好,但那种小心翼翼少了一些,多了一种“我就对你好,你管得着吗”的坦然。张帆说不让他买早饭,他就不买了,但他还是会倒水,会在他桌上放一包纸巾,会在他睡觉的时候帮他把台灯关掉。这些事他不说了,张帆也不问了。

张帆发现自己越来越关注林晓禾了。不是以前那种“他今天好像不太高兴”的观察,是一种更细的、更密的、近乎本能的对焦。他注意到林晓禾最近瘦了,手腕看起来更细了。他注意到林晓禾发呆的时候会把右手的食指在桌面上画圈,一圈一圈的,画得很慢。他注意到林晓禾笑的时候会先抿一下嘴唇,然后再弯起嘴角,那个动作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的脸根本看不到。

他想问林晓禾家里的事,一直没问。不是忘了,是不知道怎么开口。问“你爸妈还吵吗”?太直了。问“家里最近怎么样”?太笼统了。问“你还好吗”?太轻了。

周五晚上,宿舍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沈屿洲去朋友宿舍打游戏了,苏沐辰在图书馆。张帆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笔记本摊在面前,笔夹在耳朵上,一个字都没写。林晓禾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面前也摊着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看着。台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张帆看了他好几次,终于开口了。“你爸妈……最近怎么样?”

林晓禾的手在书页上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地说:“离婚了。”

张帆早就知道这个答案,但从林晓禾嘴里亲耳听到,感觉还是不一样。那三个字像三颗小石子,一颗一颗地扔进他的心里,不痛但沉。

“什么时候的事?”张帆问。

“上个月。我接到电话那天,就是你们看到我哭的那天。”林晓禾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家里的事,像是在说一道已经解完了的数学题,答案有了,过程不重要了,“手续都办完了。我归我妈,但我爸说随时可以去找他。房子卖了钱分了两份,我妈在城南租了个房子,我爸搬去城北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课文,没有流泪。张帆看着他,他的眼眶没有红,鼻尖没有红,嘴唇没有抖。他是真的已经接受了,或者是他已经把所有的眼泪都流干了。

“你还跟他们联系吗?”张帆问。

“嗯,每天都打电话。我妈一个,我爸一个。他们虽然不在一起了,但对我还是跟以前一样。我妈每天早上给我发早安,我爸周末会问我有没有空视频。他们还是我的爸爸妈妈,只是不住一起了。”

张帆看着他,他瘦了,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话比以前少了,但笑的时候比以前真了。以前他的笑是“我没事”的笑,现在他的笑是“我真的没事”的笑。

“他们离婚以后,家里的气氛反而好了。以前他们在同一个屋檐下不说话,互相不理,那种安静比吵架还可怕。现在他们分开了,偶尔打电话的时候还能聊几句,问我学习怎么样,吃了没有,冷不冷。我爸上次还说让我寒假去他那边住几天,带我去吃好吃的。我妈说让我别去,我爸不会做饭,去了也是饿肚子。”

林晓禾说着说着嘴角弯了一下。张帆看着他的嘴角,心里有什么东西被那双弯起的嘴角烫了一下,不重,但留下了一个印子。

“你……不难过了?”张帆问。

林晓禾想了想。“有时候会。晚上躺在床上,想到以前一家三口出去玩的那些事,还是会觉得空空的。但我不恨他们,他们在一起不幸福,分开了反而都能过得更好。我爸现在一个人住,据说学会了做饭,做的难吃,但他学得很认真。我妈报了个瑜伽班,以前她总说自己没时间,现在终于有时间了。他们都在变好,我也应该变好。”

张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会安慰人,他的安慰方式是“你别哭了”、“吃了没”、“给你带饭了”。他做不到说漂亮话,他的每一个字都像砖头一样硬。

“以后有事,跟我说。别一个人憋着。”张帆说。

林晓禾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你这句话我等了很久”的光。他看了张帆好几秒,然后低下头把书翻了一页,没有说话。

张帆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他问林晓禾,林晓禾说“听到了”,然后没了。他张了张嘴想问“那你倒是说句话啊”,但最终没有问。他转回去继续记账。

两个人各自安静地做着各自的事,台灯的光照着各自的手。

“张帆。”

林晓禾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他的桌前,拿起桌上的水杯到饮水机前接了半杯热水,又兑了点凉水,用手指碰了碰杯壁,转身把水杯放回张帆桌上。“温度刚好。趁热喝。”他走回自己的椅子坐下来,戴上耳机。

张帆看着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跟以前一样。他把水杯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轻的“嗒”。他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他总觉得不对劲,说了像是在说“我们不熟”。他就没说。

第二天早上,林晓禾的桌上多了一袋零食。一包薯片、一盒饼干、一瓶果汁,都是他平时去超市会随手拿的那种。张帆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塑料袋上贴着超市的价签,加起来二十多块钱。林晓禾看着那袋零食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看张帆,张帆低着头在翻笔记本,耳朵又是红的。

“你买的?”林晓禾问。张帆“嗯”了一声。

林晓禾把那袋零食收进抽屉里,不是他不想吃,是不舍得吃。张帆给他买的东西,他吃一包就少一包,他要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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