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三条消息

周六晚上,张帆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擦干,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肩膀上,把T恤领口洇湿了一小片。他拿着毛巾随便擦了两下,坐到床上,靠在那床大红色的龙凤呈祥被子上,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三条未读消息同时映入眼帘。

第一条,江野发的:“今天训练的时候跑了一万米,腿都软了。但是想到你,就不累了。”后面跟了一个憨笑的表情。张帆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一万米,腿软,想到他就不累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说“辛苦了”太官方,说“你好好休息”太冷淡,说“我也想你”他说不出口。他回了一个字:“牛。”然后觉得自己回得有点敷衍,又加了一句:“早点睡。”

第二条,程越发的。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图书馆窗外的夜景,路灯亮着,银杏树的叶子在灯光下金灿灿的。照片的角落里有一行小字,是手机自动加的水印,写着拍摄时间和地点——B市理工大学图书馆三楼,19:47。张帆放大那张照片看了看,窗玻璃上映着一个人的侧影,看不清脸,但从那个姿势看,是在低头看手机。他在看他拍的照片,还是他在拍照片的时候顺便被拍了进去?张帆退出来,打了两个字:“好看。”过了几秒又补了一句:“风景。”他不知道程越会不会问“那人物呢”,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第三条,林晓禾发的。没有文字,没有图片,只有一个表情——小太阳,黄色的,圆圆的,周围一圈金色的光芒。这个表情他以前发过一次,那时候他们还不熟,他发在群里,张帆回了一个问号。现在他又发了,在私聊窗口里只有这个表情。张帆看着那个小太阳,黄黄的,暖暖的,像一个刚出炉的荷包蛋。他回了三个字:“还没睡?”林晓禾秒回了:“嗯。你也没睡。”然后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下来,屏幕上没有正在输入的提示,但两个人的手指可能都悬在键盘上方,等着对方先打出一个字。

张帆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三条消息,三个人,三种完全不同的语气。江野的热情像一团火,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温度;程越的含蓄像一阵风,你以为他不在,但他一直都在;林晓禾的安静像一杯水,不烫不凉,刚刚好。他把这三条消息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不知道该先回谁,不知道该更在意谁。以前的他是没有这种烦恼的,以前的他的手机里只有他妈的电话和他姐的微信,每天的消息不超过十条,大部分是“吃了没”、“吃了”。现在他的手机每天震动几十次,每一条都需要他想一想才能回复。他觉得累,但他也觉得自己好像在被什么东西填满。

林晓禾那边正在输入的提示终于亮了,又灭了,又亮了。来来回回好几次之后,发过来一行字:“明天早上想吃什么?”张帆看着这行字,林晓禾已经不给他买早饭了,但他还是会问。问了不会去买的,他只是想知道张帆想吃什么,然后在心里默默地记下来。张帆知道他的意思,他回了两个字:“随便。”不是敷衍,是“你来定”的意思。林晓禾回了一个“好”。

程越的消息紧跟着来了。“风景好看,人更好看。”张帆看着这行字,那张窗玻璃上映着的侧影。他果然是在拍他。张帆把手机扣在胸口上,耳朵热了。他不知道自己是被这句话撩到了,还是被这种“你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都知道”的感觉弄得有点慌。他翻过手机来,看着对话框里那行字,打了“谢谢”又删了,打了“你偷拍我”又删了,打了“那你下次拍正脸”又删了。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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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野又发了一条。“今天梦到你了。”张帆把这条消息读了两遍,梦到他?梦到他什么?“梦到我干嘛了?”他问。江野秒回了一条语音,语气带着一种刚睡醒的慵懒和藏不住的笑意:“不告诉你。说了你该生气了。”张帆把这条语音听了两遍,第一遍没听清每个字,第二遍听清了,但他的耳朵更热了。说了他会生气,那就是不能说的梦。不能说的梦是什么梦?他不打算问了。

三条消息,三个人,三个未完成回复。江野的消息需要谨慎,不能给他太多希望,但也不能太冷,因为他是好意。程越的消息需要权衡,不能让他觉得他在意,但也不能让他觉得他不在意。林晓禾的消息需要温柔,不能让他觉得他在疏远,但也不能让他觉得他有机会。张帆从来没有处理过这么复杂的人际关系,他是张帆,他的人生信条是“自己的事自己解决,别人的事不管”。但这些人的事,他一个都甩不掉,也不想甩掉。

他翻了翻和江野的聊天记录,从第一条开始往下看,认识两个多月,从“你好”到“不告诉你”,从客气疏离到“梦到你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他从来没有主动过,没有挑逗过,没有给过任何暗示。他就是——做自己。做自己就让三个人同时追着他跑,那他这个“自己”是不是有点太厉害了?这个问题如果他问沈屿洲,沈屿洲会说“你那张脸就够了”;如果问他妈,他妈会说“那是因为你优秀”;如果问他自己的内心,他的内心会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就是这样”。他选择了第三种答案——不是因为帅,不是因为优秀,是因为他值得。这就是张帆的自我认知,任何时候都不会动摇。

他又打开了和林晓禾的聊天记录,从那个小太阳开始往前翻。他们的聊天内容不多,大部分是日常——在吗?在。食堂见。好。你作业写了吗?写了。借我看看。嗯。每一个对话都很短,短到像在发电报,但张帆觉得这些短的对话比那些长篇大论更有分量。因为林晓禾说“嗯”的时候,是认真的“嗯”,不是敷衍的“嗯”。

他最后打开了和程越的聊天记录。程越很少说话,他发的每一条消息都像一颗精准的石子,投在他心湖里,不响,但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他说“风景好看,人更好看”,他说“我本来就在看你”,他说“你脸色不太好,回去休息吧”。每一句都是关心,每一句都不说“喜欢”,但每一句的潜台词都在说“我在乎你”。张帆觉得程越这个人很可怕,他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说,只要站在那里,看着你,你就觉得自己被什么网住了。那网不是绳子的,是棉花的,软的,挣不脱。

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新消息,是江野发的最后那条语音他还没回。他想了想,打了两个字:“睡了。”江野回了一个“晚安”。他又打开程越的对话框,那条“风景好看,人更好看”还躺在那里,他打了“晚安”发出去。程越没有回。他最后打开林晓禾的对话框,那个小太阳还在最底下,“还没睡”上面是“嗯”,他没有再发了。张帆打了两个字“晚安”,发了出去。林晓禾回了一个“嗯”。三个人,三个“晚安”,三个完全不同的回法。张帆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江野的梦,程越的照片,林晓禾的小太阳。这三个人就像三条线,他站在线的交叉点上,每条线都在往不同的方向拉。他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因为他连自己想去哪里都不知道。以前他觉得自己是直男,方向明确;现在他不确定了,因为他对林晓禾心软了,对江野的“梦到你了”心跳加速了,对程越的“人更好看”耳朵红了。这不像是一个“直男”应该有的反应,但他又不觉得自己已经“弯了”。他卡在中间,上不来下不去。

沈屿洲的呼噜声从上方传来,低沉而平稳。苏沐辰那边已经没有任何声音了。林晓禾的呼吸声从右边飘过来,轻轻的,细细的,像小猫打呼。张帆听着这些声音,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意识开始模糊,快要入睡的那一刻,他好像听到了那个问题的答案——你的心往哪边偏?但那个声音太小了,被沈屿洲的呼噜声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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