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心软
张帆觉得自己最近得了一种病。一种看到林晓禾就会心软的病。早上林晓禾给他倒水，他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他的喉咙动了一下，眼眶也跟着动了一下。不是想哭，是一种酸酸涨涨的感觉，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说“谢谢”，林晓禾说“没事”，转身走了。他盯着林晓禾的背影看了很久，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一长一短，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他想起自己以前从来不在意这两根带子，现在他在意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这些的。
中午在食堂，林晓禾端着餐盘从他旁边走过，没有坐他对面，坐在隔了一个位置的斜对面。他点了一份西红柿炒鸡蛋和一份米饭，鸡蛋少得可怜，西红柿汤汤水水的泡着饭。他低着头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在数米饭的颗粒。张帆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又开始酸。他想起林晓禾以前说过“我家条件还可以”，但他从来不乱花钱，不买零食，不喝奶茶不在外面吃饭。食堂最便宜的套餐，八块五，跟他一样。他省钱是为了什么？张帆不知道，但他想，可能跟他一样，不想让家里太累。
下午，张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宿舍里很安静，沈屿洲戴着耳机在打游戏，苏沐辰去图书馆了，林晓禾在午睡。他侧过身面朝林晓禾的方向，床帘拉着看不到里面，但他知道他在睡，因为他的呼吸声很均匀，一起一伏的。他听着那阵呼吸声，开始想一个问题——他是不是真的喜欢上林晓禾了？不是那种室友之间的喜欢，是那种想跟他在一起、想对他好、想把他搂在怀里的喜欢。这个念头一出来，他的心跳快得要命，手心也开始出汗。不可能，他是直男，他从小就知道自己喜欢女的。小学的时候喜欢班上的文艺委员，初中的时候觉得隔壁班的女生好看，高中的时候暗恋过宋清晚。这些都没有错，证明他是直的。
但是——他想起林晓禾红着眼眶抬头看他的样子，想起林晓禾说“做朋友行吗”的时候声音里的那一点抖，想起林晓禾每天早上帮他倒的那杯水，杯壁的温度刚好四十五度。他想起林晓禾的手，白白的，细细的，指甲修得圆圆的，指尖粉红。他想起林晓禾后颈上那截露在衣领外面的皮肤，白得发亮，像冬天里的第一场雪。他想亲一下那里。
张帆被自己这个念头吓得猛地坐了起来。沈屿洲被他的动静吓了一跳，摘下耳机回头看他“你怎么了？”张帆说“没事”，又躺下了。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心跳还是很快。他想亲林晓禾的后颈——完了，他不是直男了。或者他从来就不是直男，只是以前不知道。他的那些“喜欢”都是假的——喜欢文艺委员是因为她长得好看，喜欢隔壁班女生是因为她笑起来甜，喜欢宋清晚是因为她家世好成绩好带出去有面子。那些“喜欢”里没有一样是真的，他没有为她们中的任何一个心软过，没有为她们中的任何一个失眠过，没有想过亲她们的后颈。但林晓禾让他心软了，让他失眠了，让他想亲他的后颈。
张帆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从来没有牵过林晓禾的手，但他想牵。
他又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的，离他的脸不到一尺。他想——如果他真的喜欢林晓禾，那他以后怎么办？他爸妈怎么办？他妈一直盼着他找个漂亮媳妇，生个大胖孙子。她每次打电话都会问“有没有喜欢的女生”，他说“没有”，他妈说“不急，好好学习”。如果他说“妈，我喜欢男的”，他妈会怎么样？他想不出来。他想象不出他妈听到这句话时的表情，可能是愣住，可能是哭，可能是沉默，每一种他都受不了。
他爸呢？他爸话不多，但每次打电话都会说“好好学习，别想太多”。如果他说“爸，我喜欢一个男的”，他爸会沉默很久，然后说“你确定吗”。他确定吗？他不确定。他连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林晓禾都不确定。
他又翻了回去。林晓禾的呼吸声还在，均匀而轻柔。他听着那阵声音，想起了他的家庭。他家在县城，自建房，两层，院子里有棵石榴树。他妈在超市收银，他爸在菜市场卖调料，他大姐在服装店卖衣服，他二姐在上大专。他们家不富裕，但一家人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过年的时候他爸会做一大桌子菜，他妈会包饺子，大姐会发红包，二姐会帮忙洗碗。他从来没有想过这种热闹会跟他喜欢一个男人这件事冲突。但如果他真的喜欢林晓禾，他还能过年回家吗？他还能坐在那张桌子上吃他爸做的菜吗？他还能听他妈的唠叨吗？他还能跟大姐拌嘴、跟二姐抢遥控器吗？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完全裹了进去。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又快又重。他觉得自己的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你是直男，你喜欢女的，你只是太感动了，他对你太好了，所以你产生了错觉。另一个说：别骗自己了，你对他心软了，你对他有感觉，你喜欢他。第一个又说：你想想你爸妈，你想想你以后怎么跟他们交代。第二个沉默下来了，因为它没有答案。
张帆从被子里钻出来，大口地喘着气。
他拿起枕边的手机打开微信，翻到林晓禾的对话框。那个小太阳还在，黄黄的，圆圆的，像一颗刚煮好的荷包蛋。他打了一行字：“你睡了吗？”发出去之后又后悔了，想撤回，已经来不及了。过了大概十几二十秒，林晓禾回了：“没有。怎么了？”他回：“没事。”林晓禾问：“睡不着？”他回：“嗯。”林晓禾没有再问了，但过了几秒，他的床帘被掀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手里拿着耳机。他把耳机放在张帆的床上，然后缩回去了。张帆拿起那条耳机，白色的，线缠得整整齐齐。他把耳机塞进耳朵里，里面有歌在放，是一首很老的英文歌，女声，很轻很柔，像在哄人睡觉。他的心跳慢下来了，呼吸也平了。
他闭上眼睛，林晓禾在用他的方式陪他。不说话，不追问，不打扰，只是把他的耳机递过来，把他正在听的歌分享给他。他不知道那首歌是什么名字，但他觉得很好听，好听到他想再听一遍，好听到他想把这首歌存下来。
他听着那首歌意识开始模糊。快要睡着的时候，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喜欢林晓禾，但他确定他不想失去他。
那天晚上张帆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个很大的客厅里，他妈坐在沙发上，他爸站在窗边，大姐和二姐坐在餐桌旁边。他们都在看他，表情严肃。他说“妈，我有事跟你说”。他妈说“你说”。他张了张嘴，那个名字在嘴边转了好几圈就是出不来。他急得满头大汗，然后被自己的汗热醒了。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水渍还在，歪嘴葫芦。床头的耳机已经被他拽掉了，白色的线垂在床边一晃一晃的。他把耳机捡起来缠好，放在枕头旁边。看了看林晓禾的床帘，窗帘还拉着，缝隙里透出一线光，很微弱。他可能还没睡，也可能睡了但忘了关灯。张帆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耳机明天还会在那里，他的歌还会继续放，他还会在他睡不着的时候把他的耳机递过来。
中午在食堂，林晓禾端着餐盘从他旁边走过，没有坐他对面，坐在隔了一个位置的斜对面。他点了一份西红柿炒鸡蛋和一份米饭，鸡蛋少得可怜，西红柿汤汤水水的泡着饭。他低着头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在数米饭的颗粒。张帆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又开始酸。他想起林晓禾以前说过“我家条件还可以”，但他从来不乱花钱，不买零食，不喝奶茶不在外面吃饭。食堂最便宜的套餐，八块五，跟他一样。他省钱是为了什么？张帆不知道，但他想，可能跟他一样，不想让家里太累。
下午，张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宿舍里很安静，沈屿洲戴着耳机在打游戏，苏沐辰去图书馆了，林晓禾在午睡。他侧过身面朝林晓禾的方向，床帘拉着看不到里面，但他知道他在睡，因为他的呼吸声很均匀，一起一伏的。他听着那阵呼吸声，开始想一个问题——他是不是真的喜欢上林晓禾了？不是那种室友之间的喜欢，是那种想跟他在一起、想对他好、想把他搂在怀里的喜欢。这个念头一出来，他的心跳快得要命，手心也开始出汗。不可能，他是直男，他从小就知道自己喜欢女的。小学的时候喜欢班上的文艺委员，初中的时候觉得隔壁班的女生好看，高中的时候暗恋过宋清晚。这些都没有错，证明他是直的。
但是——他想起林晓禾红着眼眶抬头看他的样子，想起林晓禾说“做朋友行吗”的时候声音里的那一点抖，想起林晓禾每天早上帮他倒的那杯水，杯壁的温度刚好四十五度。他想起林晓禾的手，白白的，细细的，指甲修得圆圆的，指尖粉红。他想起林晓禾后颈上那截露在衣领外面的皮肤，白得发亮，像冬天里的第一场雪。他想亲一下那里。
张帆被自己这个念头吓得猛地坐了起来。沈屿洲被他的动静吓了一跳，摘下耳机回头看他“你怎么了？”张帆说“没事”，又躺下了。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心跳还是很快。他想亲林晓禾的后颈——完了，他不是直男了。或者他从来就不是直男，只是以前不知道。他的那些“喜欢”都是假的——喜欢文艺委员是因为她长得好看，喜欢隔壁班女生是因为她笑起来甜，喜欢宋清晚是因为她家世好成绩好带出去有面子。那些“喜欢”里没有一样是真的，他没有为她们中的任何一个心软过，没有为她们中的任何一个失眠过，没有想过亲她们的后颈。但林晓禾让他心软了，让他失眠了，让他想亲他的后颈。
张帆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从来没有牵过林晓禾的手，但他想牵。
他又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的，离他的脸不到一尺。他想——如果他真的喜欢林晓禾，那他以后怎么办？他爸妈怎么办？他妈一直盼着他找个漂亮媳妇，生个大胖孙子。她每次打电话都会问“有没有喜欢的女生”，他说“没有”，他妈说“不急，好好学习”。如果他说“妈，我喜欢男的”，他妈会怎么样？他想不出来。他想象不出他妈听到这句话时的表情，可能是愣住，可能是哭，可能是沉默，每一种他都受不了。
他爸呢？他爸话不多，但每次打电话都会说“好好学习，别想太多”。如果他说“爸，我喜欢一个男的”，他爸会沉默很久，然后说“你确定吗”。他确定吗？他不确定。他连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林晓禾都不确定。
他又翻了回去。林晓禾的呼吸声还在，均匀而轻柔。他听着那阵声音，想起了他的家庭。他家在县城，自建房，两层，院子里有棵石榴树。他妈在超市收银，他爸在菜市场卖调料，他大姐在服装店卖衣服，他二姐在上大专。他们家不富裕，但一家人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过年的时候他爸会做一大桌子菜，他妈会包饺子，大姐会发红包，二姐会帮忙洗碗。他从来没有想过这种热闹会跟他喜欢一个男人这件事冲突。但如果他真的喜欢林晓禾，他还能过年回家吗？他还能坐在那张桌子上吃他爸做的菜吗？他还能听他妈的唠叨吗？他还能跟大姐拌嘴、跟二姐抢遥控器吗？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完全裹了进去。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又快又重。他觉得自己的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你是直男，你喜欢女的，你只是太感动了，他对你太好了，所以你产生了错觉。另一个说：别骗自己了，你对他心软了，你对他有感觉，你喜欢他。第一个又说：你想想你爸妈，你想想你以后怎么跟他们交代。第二个沉默下来了，因为它没有答案。
张帆从被子里钻出来，大口地喘着气。
他拿起枕边的手机打开微信，翻到林晓禾的对话框。那个小太阳还在，黄黄的，圆圆的，像一颗刚煮好的荷包蛋。他打了一行字：“你睡了吗？”发出去之后又后悔了，想撤回，已经来不及了。过了大概十几二十秒，林晓禾回了：“没有。怎么了？”他回：“没事。”林晓禾问：“睡不着？”他回：“嗯。”林晓禾没有再问了，但过了几秒，他的床帘被掀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手里拿着耳机。他把耳机放在张帆的床上，然后缩回去了。张帆拿起那条耳机，白色的，线缠得整整齐齐。他把耳机塞进耳朵里，里面有歌在放，是一首很老的英文歌，女声，很轻很柔，像在哄人睡觉。他的心跳慢下来了，呼吸也平了。
他闭上眼睛，林晓禾在用他的方式陪他。不说话，不追问，不打扰，只是把他的耳机递过来，把他正在听的歌分享给他。他不知道那首歌是什么名字，但他觉得很好听，好听到他想再听一遍，好听到他想把这首歌存下来。
他听着那首歌意识开始模糊。快要睡着的时候，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喜欢林晓禾，但他确定他不想失去他。
那天晚上张帆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个很大的客厅里，他妈坐在沙发上，他爸站在窗边，大姐和二姐坐在餐桌旁边。他们都在看他，表情严肃。他说“妈，我有事跟你说”。他妈说“你说”。他张了张嘴，那个名字在嘴边转了好几圈就是出不来。他急得满头大汗，然后被自己的汗热醒了。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水渍还在，歪嘴葫芦。床头的耳机已经被他拽掉了，白色的线垂在床边一晃一晃的。他把耳机捡起来缠好，放在枕头旁边。看了看林晓禾的床帘，窗帘还拉着，缝隙里透出一线光，很微弱。他可能还没睡，也可能睡了但忘了关灯。张帆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耳机明天还会在那里，他的歌还会继续放，他还会在他睡不着的时候把他的耳机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