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导播间
从参观完公司到回到宿舍，张帆的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个女生的背影。长靴踩在地板上的节奏，大衣下摆摆动的弧度，还有那股甜得发腻的栀子花味。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可能是太久没跟女生说话了，也可能是在B市的这半年里，他的身边全是男的，江野、程越、林晓禾、苏沐辰，每天睁眼闭眼都是男的，听到的都是男的声音，闻到的都是男的洗衣液的味道。他需要一点来自异性的刺激来确认自己还是个直男。今天那个叫林诗语的女生给了他这个刺激。
他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没有水渍，干净得不像话。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闭眼又睁开，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江野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江野发的“明天下午两点，第一次试播”，他回了个“不紧张”。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今天那个女生是谁？就走廊上那个。”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自己这个问题问得有点蠢，但他想知道。江野没有秒回。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了一条：“哪个？”张帆说“长头发，大衣，高高的”。江野回了一个字：“哦。”又过了几秒，又发了一条：“林诗语，公司的签约主播。怎么，感兴趣？”张帆看着这三个字，打了“没有”又删了，打了“随便问问”又删了，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
第二天，张帆起床的时候天还没亮。在宿舍睡懒觉的习惯还没养起来，每天早上六点准时醒，不管有没有课。他洗漱完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B市的冬天天亮得晚，七点多钟太阳才慢慢露出头。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凉的，没有人为他试水温了。他喝了一口，凉水划过喉咙，整个胃都缩了一下。
下午两点，江野准时出现在宿舍楼下。车钥匙在手指上转着圈，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露出一截下巴。
“上车，带你去公司。”
张帆上了车，扣好安全带。江野没有马上发动车子，而是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把他的安全带解开重新扣了一次。“扣反了。”他的手指碰到张帆的腰侧，隔着卫衣的布料，指尖是凉的，像刚从外面进来。张帆被他碰到的地方像被电了一下，整个人僵了片刻，然后说“我自己来”。江野没有理他，扣好了安全带，发动车子。
到了公司，江野带他去了导播间。不是昨天参观的那个大直播间，是一间小的，在一楼的尽头。门推开，里面没有窗户，四面都是隔音墙，灰色的，软包的，像某种会吸光的材料。灯还没开，房间里很暗，江野按了一下墙上的开关，几盏柔光灯同时亮起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暖洋洋的。
“这是你的直播间，以后你就在这里播。”江野指了指房间正中央的桌子，桌上摆着一台电脑、一个显示器、一个话筒、一个摄像头。曲面的，很大，比他宿舍那台大好几圈，键盘是机械的，键帽是白色的，按下去会发出清脆的哒哒声。鼠标是有线的，黑色的，很轻，底下有灯，红的蓝的紫的变换着。张帆坐下来，把手放在键盘上，冰的，金属面板贴在皮肤上。
江野弯下腰，把话筒的高度调低了一点。他离张帆很近，近到张帆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跟他自己用的那个牌子不一样，他的洗衣液是学校超市买的，最便宜的，味道是那种化工的、廉价的香。江野的不是，他的洗衣液闻起来像冬天早晨的空气，干净的、冷的、带一点点木质调。
“话筒的位置不能太高，你的声音会收不进去。”江野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低低的，不是故意压低的，是这个房间太小了，两个人太近了。
张帆不说话了。他看着江野的手指在话筒支架上拧了几下，指节很长，指甲修得很整齐，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打游戏磨出来的，也是训练磨出来的。他想起江野说他是省队退下来的，短跑，跟腱伤了。那双手以前握的是接力棒，现在握的是话筒支架。他的手缩回去了，回到自己那侧的键盘上。
“你看这个，”江野指着显示器上的一个软件，“这是直播软件，这是推流地址，这是码率，这是帧率。你不用管这些，我都帮你设好了。你只要点这个‘开始直播’就行。”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弹出一个窗口。张帆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参数，没看懂也没打算看懂。他不喜欢被当成什么都不懂的人。他拿起鼠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点开了设置菜单，一项一项地看。“比特率”、“编码器”、“分辨率”、“帧率”——每个词都认识，合在一起就看不懂了。他没有问，把鼠标放下了。
江野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这是今天的流程，你先看看。”纸上写着——14:00-14:10，打招呼，自我介绍；14:10-14:30，打一把王者荣耀，展示技术；14:30-14:50，跟弹幕互动，回答问题；14:50-15:00，收尾，预告下次直播。张帆看着这张纸，心想，十分钟打招呼，二十分钟打游戏，二十分钟聊天，十分钟收尾。“需要这么细吗？”他说。
“你是新人，先按流程走，熟了再随便来。”张帆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开始吧。”他深吸一口气。
江野帮他点了“开始直播”。摄像头亮了一下，红色的指示灯亮起来。张帆看着屏幕上自己的脸，被柔光灯照得几乎没有瑕疵。皮肤是白的，但白得不苍白；眼睛是深黑的，在灯光下亮得像两颗玻璃珠；嘴唇是淡粉色的，没有涂任何东西，但看起来像涂了。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他知道自己长什么样，但在摄像头里看到自己还是觉得不太真实。
“大家好，我是张帆。”他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自己的声音，又熟悉又陌生的那种。“今天第一次直播，不太会，大家多包涵。”他看着屏幕右下角的在线人数，数字从0跳到了5，又从5跳到了17。他分不清这些数字是真人还是机器人，他也不在乎。他把手机投屏到显示器上，点开了王者荣耀。
游戏加载的时候，弹幕开始飘了。有人说“主播好帅”，有人说“这是什么神仙颜值”，有人说“小哥哥有女朋友吗”。他看着那些弹幕，嘴角动了一下，不明显。他在心里想，果然，他的脸就是通行证，不管是在火车站、在学校还是在直播间。他没有回答那些问题，选了自己的常用英雄。瑶，带斩杀，皮肤是他从程越送的那个荣耀典藏。
江野坐在镜头拍不到的角落，面前的显示器上开着另一个账号，在观战。他戴着耳机，听到张帆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我是玩辅助的，不太会别的。你要是嫌我菜就别看了。”这不是江野教他说的，是他自己的话。江野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但他弯得不太自然。因为他想起张帆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熟悉的、欠揍的、让人想打他又舍不得打他的语气——这是他最熟悉的那个张帆。
张帆的瑶骑在打野头上，在峡谷里跑来跑去。他的操作算不上好，也不算差，中规中矩。但他的声音好听，脸好看，弹幕里的关注点早就从“打得怎么样”变成了“他说话好好听”、“这个侧脸我可以”、“求求了别打游戏了让我们看看你的脸”。直播到一半的时候，导播间的门被推开了。张帆正在打团，没有抬头，江野抬起头看向门口。门口站着一个女生，长头发大波浪，米白色的大衣，黑色的长靴。
林诗语。
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靠在门框上，看着张帆的侧脸。张帆的侧脸在柔光灯的照射下轮廓分明，鼻梁的阴影落在嘴唇上方，嘴唇的阴影落在下巴上。她看了几秒，然后对江野说：“江总，这就是你带来的新人？”江野站起来走到门口挡住她的视线，语气平但态度明显，意思是你别看了，他在直播。“嗯。”他说。“长得挺好看的。”林诗语的目光越过江野的肩膀看了一眼张帆。张帆没有抬头，但他的耳朵动了。他听到那个声音——甜的，软的，像棉花糖化在水里。他想起昨天走廊上那股栀子花的味道。
“谢谢。”他说，还是没有抬头，脸在灯光下看不出有没有红，但他的心跳不会骗人，快了一点。
林诗语笑了一下，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远，哒，哒，哒，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江野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件米白色的大衣在拐角处消失。他的表情是一种不明显的、被压着的、不想承认但又确实存在的——酸。
他关上门，走回来。回到张帆身边，没有坐下。
“你刚才看她了。”江野说。语气平，但平得像一面镜子，底下有裂纹。
张帆正在打团，手指在屏幕上划着，头都没抬。“谁？”
“林诗语。”
张帆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划。“她站在那里，我还能不看吗？”
江野没有接话。他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桌上，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张帆放在鼠标上的手。张帆的手被他盖住了，凉的，比他的手凉。江野的手指比他长，比他粗，掌心干燥而温热。
“你干嘛？”张帆的声音有点干，眼睛还盯着屏幕，但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游戏上了。
“教你用鼠标。”江野说。
“我会用。”
“你握法不对，时间长了手腕会疼。”江野的手指覆在他的手指上，调整着每一个指节的弯曲度。很慢，很轻。张帆的耳朵在这个过程中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了淡粉色，从淡粉色变成了粉红色，从粉红色变成了红色。他没有抽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抽手。
江野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能听到。“她不适合你。”
张帆的手指在鼠标上蜷了一下。“什么？”
“林诗语。”江野的手指从他的手上慢慢松开，一根一根地抬起来，最后只剩下指尖还贴着他的手背，“她不适合你。”
张帆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还残留着江野手指的温度。他攥了攥，又松开。“你凭什么说这种话？”
江野看着他的眼睛，两只手都离开了他的手，直起身来。“凭我喜欢你，我知道什么样的人适合你。”
张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被江野的逻辑打败了——我喜欢你，所以我知道什么样的人适合你。这逻辑放在任何地方都是错的，但从江野嘴里说出来，他找不到反驳的点。因为他想起江野给他买的那些东西，表、卫衣、键盘。每一样都不便宜，每一样都刚好是他需要但舍不得买的。“适合”这两个字在江野那里不是一个形容词，是一个动词。他在做。
直播间里很安静。摄像头还开着，弹幕还在飘，有人问“主播怎么不动了”，有人问“刚才那个男的是谁”，有人问“他是不是摸你手了”。张帆把那些弹幕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说了一句“网络卡了”。然后退出游戏，“今天先到这儿，下次再播。”没有等弹幕反应过来，关掉了直播。
江野看着他关掉摄像头，看着他拔掉手机连线，看着他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喝了一口。他没有说“对不起”，因为他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只是在那个女生出现的时候，握了他的手。这是他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拉他的手。
张帆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走吧，送我回去。”
江野拿起车钥匙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张帆停下来，没有回头。“江野，以后在直播间别那样。”
“哪样？”
“拉我的手。”
江野沉默了。他看着张帆的背影，后脑勺的发旋是歪的，跟他自己的一样。他看了几秒才开口：“那你别看她。”
张帆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很长，两边挂着巨幅的海报。他走过那些漂亮的脸、精致的五官、修长的身材，脑子里却只有刚才那个场景——江野的手指覆在他的手指上，凉的，凉的，凉的。
他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没有水渍，干净得不像话。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闭眼又睁开，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江野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江野发的“明天下午两点，第一次试播”，他回了个“不紧张”。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今天那个女生是谁？就走廊上那个。”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自己这个问题问得有点蠢，但他想知道。江野没有秒回。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了一条：“哪个？”张帆说“长头发，大衣，高高的”。江野回了一个字：“哦。”又过了几秒，又发了一条：“林诗语，公司的签约主播。怎么，感兴趣？”张帆看着这三个字，打了“没有”又删了，打了“随便问问”又删了，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
第二天，张帆起床的时候天还没亮。在宿舍睡懒觉的习惯还没养起来，每天早上六点准时醒，不管有没有课。他洗漱完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B市的冬天天亮得晚，七点多钟太阳才慢慢露出头。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凉的，没有人为他试水温了。他喝了一口，凉水划过喉咙，整个胃都缩了一下。
下午两点，江野准时出现在宿舍楼下。车钥匙在手指上转着圈，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露出一截下巴。
“上车，带你去公司。”
张帆上了车，扣好安全带。江野没有马上发动车子，而是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把他的安全带解开重新扣了一次。“扣反了。”他的手指碰到张帆的腰侧，隔着卫衣的布料，指尖是凉的，像刚从外面进来。张帆被他碰到的地方像被电了一下，整个人僵了片刻，然后说“我自己来”。江野没有理他，扣好了安全带，发动车子。
到了公司，江野带他去了导播间。不是昨天参观的那个大直播间，是一间小的，在一楼的尽头。门推开，里面没有窗户，四面都是隔音墙，灰色的，软包的，像某种会吸光的材料。灯还没开，房间里很暗，江野按了一下墙上的开关，几盏柔光灯同时亮起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暖洋洋的。
“这是你的直播间，以后你就在这里播。”江野指了指房间正中央的桌子，桌上摆着一台电脑、一个显示器、一个话筒、一个摄像头。曲面的，很大，比他宿舍那台大好几圈，键盘是机械的，键帽是白色的，按下去会发出清脆的哒哒声。鼠标是有线的，黑色的，很轻，底下有灯，红的蓝的紫的变换着。张帆坐下来，把手放在键盘上，冰的，金属面板贴在皮肤上。
江野弯下腰，把话筒的高度调低了一点。他离张帆很近，近到张帆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跟他自己用的那个牌子不一样，他的洗衣液是学校超市买的，最便宜的，味道是那种化工的、廉价的香。江野的不是，他的洗衣液闻起来像冬天早晨的空气，干净的、冷的、带一点点木质调。
“话筒的位置不能太高，你的声音会收不进去。”江野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低低的，不是故意压低的，是这个房间太小了，两个人太近了。
张帆不说话了。他看着江野的手指在话筒支架上拧了几下，指节很长，指甲修得很整齐，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打游戏磨出来的，也是训练磨出来的。他想起江野说他是省队退下来的，短跑，跟腱伤了。那双手以前握的是接力棒，现在握的是话筒支架。他的手缩回去了，回到自己那侧的键盘上。
“你看这个，”江野指着显示器上的一个软件，“这是直播软件，这是推流地址，这是码率，这是帧率。你不用管这些，我都帮你设好了。你只要点这个‘开始直播’就行。”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弹出一个窗口。张帆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参数，没看懂也没打算看懂。他不喜欢被当成什么都不懂的人。他拿起鼠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点开了设置菜单，一项一项地看。“比特率”、“编码器”、“分辨率”、“帧率”——每个词都认识，合在一起就看不懂了。他没有问，把鼠标放下了。
江野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这是今天的流程，你先看看。”纸上写着——14:00-14:10，打招呼，自我介绍；14:10-14:30，打一把王者荣耀，展示技术；14:30-14:50，跟弹幕互动，回答问题；14:50-15:00，收尾，预告下次直播。张帆看着这张纸，心想，十分钟打招呼，二十分钟打游戏，二十分钟聊天，十分钟收尾。“需要这么细吗？”他说。
“你是新人，先按流程走，熟了再随便来。”张帆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开始吧。”他深吸一口气。
江野帮他点了“开始直播”。摄像头亮了一下，红色的指示灯亮起来。张帆看着屏幕上自己的脸，被柔光灯照得几乎没有瑕疵。皮肤是白的，但白得不苍白；眼睛是深黑的，在灯光下亮得像两颗玻璃珠；嘴唇是淡粉色的，没有涂任何东西，但看起来像涂了。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他知道自己长什么样，但在摄像头里看到自己还是觉得不太真实。
“大家好，我是张帆。”他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自己的声音，又熟悉又陌生的那种。“今天第一次直播，不太会，大家多包涵。”他看着屏幕右下角的在线人数，数字从0跳到了5，又从5跳到了17。他分不清这些数字是真人还是机器人，他也不在乎。他把手机投屏到显示器上，点开了王者荣耀。
游戏加载的时候，弹幕开始飘了。有人说“主播好帅”，有人说“这是什么神仙颜值”，有人说“小哥哥有女朋友吗”。他看着那些弹幕，嘴角动了一下，不明显。他在心里想，果然，他的脸就是通行证，不管是在火车站、在学校还是在直播间。他没有回答那些问题，选了自己的常用英雄。瑶，带斩杀，皮肤是他从程越送的那个荣耀典藏。
江野坐在镜头拍不到的角落，面前的显示器上开着另一个账号，在观战。他戴着耳机，听到张帆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我是玩辅助的，不太会别的。你要是嫌我菜就别看了。”这不是江野教他说的，是他自己的话。江野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但他弯得不太自然。因为他想起张帆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熟悉的、欠揍的、让人想打他又舍不得打他的语气——这是他最熟悉的那个张帆。
张帆的瑶骑在打野头上，在峡谷里跑来跑去。他的操作算不上好，也不算差，中规中矩。但他的声音好听，脸好看，弹幕里的关注点早就从“打得怎么样”变成了“他说话好好听”、“这个侧脸我可以”、“求求了别打游戏了让我们看看你的脸”。直播到一半的时候，导播间的门被推开了。张帆正在打团，没有抬头，江野抬起头看向门口。门口站着一个女生，长头发大波浪，米白色的大衣，黑色的长靴。
林诗语。
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靠在门框上，看着张帆的侧脸。张帆的侧脸在柔光灯的照射下轮廓分明，鼻梁的阴影落在嘴唇上方，嘴唇的阴影落在下巴上。她看了几秒，然后对江野说：“江总，这就是你带来的新人？”江野站起来走到门口挡住她的视线，语气平但态度明显，意思是你别看了，他在直播。“嗯。”他说。“长得挺好看的。”林诗语的目光越过江野的肩膀看了一眼张帆。张帆没有抬头，但他的耳朵动了。他听到那个声音——甜的，软的，像棉花糖化在水里。他想起昨天走廊上那股栀子花的味道。
“谢谢。”他说，还是没有抬头，脸在灯光下看不出有没有红，但他的心跳不会骗人，快了一点。
林诗语笑了一下，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远，哒，哒，哒，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江野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件米白色的大衣在拐角处消失。他的表情是一种不明显的、被压着的、不想承认但又确实存在的——酸。
他关上门，走回来。回到张帆身边，没有坐下。
“你刚才看她了。”江野说。语气平，但平得像一面镜子，底下有裂纹。
张帆正在打团，手指在屏幕上划着，头都没抬。“谁？”
“林诗语。”
张帆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划。“她站在那里，我还能不看吗？”
江野没有接话。他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桌上，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张帆放在鼠标上的手。张帆的手被他盖住了，凉的，比他的手凉。江野的手指比他长，比他粗，掌心干燥而温热。
“你干嘛？”张帆的声音有点干，眼睛还盯着屏幕，但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游戏上了。
“教你用鼠标。”江野说。
“我会用。”
“你握法不对，时间长了手腕会疼。”江野的手指覆在他的手指上，调整着每一个指节的弯曲度。很慢，很轻。张帆的耳朵在这个过程中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了淡粉色，从淡粉色变成了粉红色，从粉红色变成了红色。他没有抽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抽手。
江野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能听到。“她不适合你。”
张帆的手指在鼠标上蜷了一下。“什么？”
“林诗语。”江野的手指从他的手上慢慢松开，一根一根地抬起来，最后只剩下指尖还贴着他的手背，“她不适合你。”
张帆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还残留着江野手指的温度。他攥了攥，又松开。“你凭什么说这种话？”
江野看着他的眼睛，两只手都离开了他的手，直起身来。“凭我喜欢你，我知道什么样的人适合你。”
张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被江野的逻辑打败了——我喜欢你，所以我知道什么样的人适合你。这逻辑放在任何地方都是错的，但从江野嘴里说出来，他找不到反驳的点。因为他想起江野给他买的那些东西，表、卫衣、键盘。每一样都不便宜，每一样都刚好是他需要但舍不得买的。“适合”这两个字在江野那里不是一个形容词，是一个动词。他在做。
直播间里很安静。摄像头还开着，弹幕还在飘，有人问“主播怎么不动了”，有人问“刚才那个男的是谁”，有人问“他是不是摸你手了”。张帆把那些弹幕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说了一句“网络卡了”。然后退出游戏，“今天先到这儿，下次再播。”没有等弹幕反应过来，关掉了直播。
江野看着他关掉摄像头，看着他拔掉手机连线，看着他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喝了一口。他没有说“对不起”，因为他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只是在那个女生出现的时候，握了他的手。这是他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拉他的手。
张帆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走吧，送我回去。”
江野拿起车钥匙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张帆停下来，没有回头。“江野，以后在直播间别那样。”
“哪样？”
“拉我的手。”
江野沉默了。他看着张帆的背影，后脑勺的发旋是歪的，跟他自己的一样。他看了几秒才开口：“那你别看她。”
张帆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很长，两边挂着巨幅的海报。他走过那些漂亮的脸、精致的五官、修长的身材，脑子里却只有刚才那个场景——江野的手指覆在他的手指上，凉的，凉的，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