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死局

林晓禾以为那天下午的哭喊是结局。他不知道,那只是开场。母亲挂断电话后,他没有打回去。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听到她还在哭,怕听到她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怕听到她说“妈是为你好”。他已经听够了那些话了,每一个字都像生了根的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次日中午,李秀芬的电话又打过来了。林晓禾盯着屏幕上“妈妈”两个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按了,他怕。不安,他更怕。他接了。

“晓禾。”李秀芬的声音跟昨天不一样了。不是歇斯底里的哭喊,是平的,像一口枯井,井底没有水,扔石头下去连回响都听不到。林晓禾握着手机,心跳快了。“妈。”

“妈想了一晚上,想跟你说几句话。你听妈说完,别打断我。”

林晓禾的手指攥紧了手机外壳。“……嗯。”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长的、被压着的呼吸声,像在极力控制什么。“妈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事。你小时候想要自行车,妈给你买。你想要电脑,妈也给你买。你要上大学,妈砸锅卖铁也供你。妈从来没求过你什么,这次妈求你了。”

林晓禾的眼眶红了。

“你跟那个男生分手吧。妈不逼你相亲,不逼你结婚,不逼你生孩子。妈什么都不逼你了,就这一件事,你听妈的,行不行?”她的声音开始抖,像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承受不住重量,一点一点地裂开。“妈不求你娶一个温柔漂亮的女孩,不求你成家立业,不求你光宗耀祖。妈只求你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活着,行不行?”

林晓禾的眼泪掉下来了,嘴唇在抖,声音在喉咙里卡住了。“妈,我不是不正常——”

“你不是不正常,你是被那个男生带偏了!”李秀芬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以前不这样的!你以前多听话,成绩好,从来不让我操心。你自从去了B市,认识了他,你就变了!你变得妈都不认识你了!”

林晓禾想说他没变。他还是那个林晓禾,成绩好,不惹事,不让她操心。他只是喜欢了一个人,恰巧是个男生。这句话在嘴边转了好几圈,没有说出来。

李秀芬的声音又落下去,从高亢变成了低哑,像一把烧焦的柴在炉膛里发出最后的噼啪声。“你知道妈这辈子过得有多苦吗?你爸那个样子,你也看到了。妈跟他过了这么多年,受的委屈够多了。妈不想你以后也这样,不想你被人指指点点,不想你在背后被人说闲话。妈受过的苦,不想你再受一遍。”

林晓禾咬着嘴唇。他想说他不会受那些苦,因为有张帆在。他会学着当一个顶天立地的人,会照顾人,会撑起一个家,不会让他受委屈。但这些话他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他妈不信。在他妈眼里,他还小。他什么都不懂,他以为的爱情只是一时冲动。

“妈,我跟张帆……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的声音很轻。

李秀芬没有接他的话。“林晓禾,妈问你,你要不要跟他分手?”

林晓禾的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她不是在问他,是在通知他。通知他一个已经被她决定了的事,他只负责点头。

“妈——”

“你要是不跟他分手,那妈就死给你看。”

林晓禾的脑子嗡了一下,像被人拿棍子狠狠砸在后脑勺上。心跳停了半拍,然后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炸开。他握着手机的手开始抖,从手指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全身。他张着嘴,声音出不来。他想说“妈你不要吓我”,想说“你别说这种话”,想说“我求求你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他说什么都是错的。说“我分手”,他背叛了张帆,也背叛了自己。说“我不分手”,他把他妈推到了悬崖边上,不管他选哪个,他都是凶手。

“妈,你别这样。”他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了,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妈没跟你开玩笑。你妈这辈子没什么盼头了,你爸走了,你姐嫁人了,就剩你一个。你要是不让妈省心,妈活着也没什么意思。”李秀芬的声音还是平的,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湖底有暗涌,深不见底。林晓禾知道她说得出做得到,她的性格从来不是吓唬人的那种。小时候他跟邻居小孩打架,她说“你再打人我就把你关门外”,他以为她说着玩的,他在门外站了很久,以为她会来开门。她没有,是她姐偷偷开的。

林晓禾蹲了下去,蹲在宿舍的床边,后背靠着床沿。他把脸埋进膝盖里,手机贴着脸,听筒里传来他妈的声音。“晓禾,妈等你回话。你想好了,给妈打电话。”电话挂了。

林晓禾蹲在那里没有动。手机从手里滑到地上,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想起小时候他妈带他去公园,他摔倒了,膝盖破了,他妈蹲下来吹他的伤口,说“不疼不疼,妈吹吹就不疼了”。他想起他妈送他上大学那天,在校门口站了很久,他走了很远回头看,她还站在那里。他想起他妈在电话里说“妈不求你什么,就求你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他蹲在那里,像一只被拧了发条的玩具,发条拧断了,他就不会动了。

过了很久,手机又震了。不是他妈,是爸。他没有接,电话断了又响。林晓禾接了。

“你妈给你打电话了?”林建国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种疲惫的、无可奈何的沙哑。林晓禾“嗯”了一声。“她说什么了?”林建国问。林晓禾没回答。林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像是猜到了。

“你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她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但她说的那些话,你也别不当回事。她这人说到做到。”

林晓禾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眼眶红了。“爸,为什么你跟妈离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了很久。林建国叹了口气。“你妈这个人,太要强了。什么事都要照她的意思来,不然就闹。以前我们年轻的时候,我还能忍。后来忍不了了。你妈不是坏人,她只是……太怕失去了。怕失去你爸,怕失去你,怕失去一切她觉得属于她的东西。她越怕,就越要抓,越抓,就越紧。紧到你把什么都捏碎了,她还以为自己在保护。她不是故意要伤害你的。”

林晓禾的眼泪流下来了。他想起他妈说“你要是不跟他分手,妈就死给你看”。她说的是真的,因为她真的怕失去他。怕到用死来威胁,怕到把自己和儿子的关系逼上绝路,她不知道她在伤害他,她以为她在保护他。

“晓禾,你妈身体不好,血压高,心脏也不好。你别跟她硬来,你顺着她点。等她情绪稳定了,再慢慢说。”林建国的声音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无奈。

林晓禾挂了电话,在床边坐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张帆发了一条消息:“我爸手术做完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你那边怎么样?”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了。他想说“我妈知道了,她让我跟你分手,不然她就去死”,想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想说“我好想你”。他什么都没有发出去,回了一个字:“嗯。”

张帆又发了一条:“你怎么了?”他打了“没事”,又删了。打了“有点累”,又删了。最后他回了一个句号。那是张帆用来结束对话的符号,不是他的。他不知道该用什么符号结束自己的这一章,也许永远不会有句号。

宿舍楼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框哐当作响,三月的B市还有倒春寒,春天来得慢吞吞的,像他妈答应他考上大学就给他买电脑,买了,是最便宜的配置,他用了三年,卡得要死,他没说。他知道那是他妈能给他的全部。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拉起被子把自己蒙住。黑暗里他闭着眼睛眼眶还是湿的。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妈带他去公园,他坐在秋千上,他妈在后面推他,一下一下的。他说“再高点”,她说“不能再高了,会摔的”。他不听,自己用力荡,荡到最高点的时候手没抓稳,整个人从秋千上飞了出去,膝盖磕在沙地上,破了一大片。他哭着喊“妈”,他妈跑过来蹲下来看他的伤口,没有骂他,只是吹了吹,说“不疼了,妈吹吹就不疼了”。他当时觉得真的不疼了。现在他三十岁了,膝盖上的疤早就不见了,但他妈那句话他还记得。“妈吹吹就不疼了”,她吹不了了,她现在是那个让他疼的人。他不能怪她,因为她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用最伤人的方式保护他,在她的认知里,这就是爱。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