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恩人
张建国手术后的第三天，李秀兰提着保温桶走进病房，张建国正靠在床上，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一些，嘴唇有了一点血色。李秀兰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小米粥的热气冒上来，混着红枣的甜味。
“帆帆呢？”张建国问。
“去交费了。”李秀兰把粥盛到碗里。张建国接过碗，没喝，看着碗里稠稠的米粥，用勺子搅了搅。“他借的那笔钱，你问清楚没有？到底跟谁借的？”李秀兰看了他一眼，把削好的苹果放在盘子里。“问了，他说是他一个同学，家里条件好，在B市开公司的。姓江，叫江野。”张建国沉默了一下，“人家凭啥借咱们这么多钱？”
李秀兰在他床边坐下来，把苹果盘子往前推了推。“我也问他了。他说那个同学人好，讲义气。还说人家听说咱家的情况，二话没说就把钱打过来了，连欠条都没让写。”
张建国端着粥碗的手紧了紧。“那咱们得好好感谢人家。钱一时半会儿还不上，心意不能少。你让帆帆给他打个电话，问问人家什么时候方便，请到家里来吃顿饭。不是摆谱，是咱们的心意。”李秀兰点头，“行，我让他打。”
张帆从缴费处回来，手里捏着一沓单子，推门进病房的时候，他妈正在给他爸掖被角。李秀兰看到他进来，把那沓单子从他手里接过去放在床头柜上，“帆帆，你爸说想请那个借钱给你的同学来家里吃顿饭，好好感谢人家。”张帆的脚步顿了一下，“不用了吧，人家在B市，忙。”“再忙，吃顿饭的时间总有吧？”张建国放下粥碗看着他，“人家帮了咱这么大的忙，咱连面都不露，像话吗？”
张帆张了张嘴想说“他不是那种在意这些的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他爸说得对，人家帮了忙，不管人家在不在意，自己家的礼数不能缺。“行，我问问。”
他拿着手机走到走廊尽头，拨了江野的号码。响了两声，接了。“喂？叔叔怎么样了？”江野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嘈杂的背景音，像是在外面。“我爸恢复得挺好，过几天就能出院了。”张帆握着手机，“那个，我爸说想请你来家里吃顿饭，感谢你帮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爸要请我吃饭？”
“嗯。你要是忙就算了，我跟他解释。”
“不忙。周末我有空。你把地址发给我，我自己开车过去。”张帆犹豫了一下，“你从B市开过来，要六七个小时。”“没事，我腿长，不怕开。”
张帆被这句“我腿长”噎了一下，嘴角忍不住往上弯了一点。挂了电话，回到病房，“他周末过来。”张建国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李秀兰在旁边应声，“那我得好好准备准备，家里的床单也该换了，帆帆你把你屋收拾一下。人家大老远来的，不能让人家住不惯。”张帆想说“他不住咱家，他开车来的”，但看着他妈那副郑重的样子，没说。
周末。
江野到的时候是上午。一辆黑色的SUV停在巷口，阳光打在前挡风玻璃上，泛着白光。张帆站在门口等着，看到他推开车门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深色的休闲裤，脚上一双棕色的皮鞋擦得很亮。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点，刘海撩上去露出额头，整个人看起来成熟了不少。但笑起来还是那样，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一排白牙。他从后备箱里提出来一大堆东西——两瓶酒、一盒茶叶、一个水果篮、一箱牛奶、一盒保健品。
“你带这么多东西干嘛？”张帆看着那堆东西。
“第一次上门，不能空手。”江野把后备箱关上，提着东西往里面走。张帆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大衣下摆在风里微微晃着，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他爸妈不知道江野喜欢他，他们只知道江野是他的同学，家里有钱，人好，讲义气。他们不知道这个人亲过他，不知道这个人为了拆散他和另一个男生去找过人家的家长，不知道这个人在这场感情里扮演着一个多么复杂的角色。他们只知道，他借钱给他们，他是恩人。
堂屋里，张建国坐在藤椅上，腿上还缠着绷带，脚搁在矮凳上。李秀兰站在旁边，围裙还没解下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张琳和张婷也都在，张琳特意请了假，张婷从学校赶回来的。
江野一进门，在堂屋门口站定，微微弯了一下腰。“叔叔好，阿姨好。我是江野，张帆的同学。”声音爽朗利落，不卑不亢，笑容恰到好处——不夸张，不收敛，像一个家教很好的晚辈第一次上门的标准模板。张建国打量着他，目光从上到下，在江野的脸上停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好，好，快进来坐。”李秀兰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连声说“你这孩子，来就来，带这么多东西干嘛”，江野笑着说“应该的”。
张建国从藤椅上要站起来，江野快步走过去，“叔叔您别动，腿还没好利索，别抻着。”他弯下腰，一只手虚虚地挡在张建国身前。动作自然，语气真诚，没有刻意巴结的殷勤，也没有有钱人俯下身来的施舍感，就是一个晚辈对一个长辈的、恰到好处的尊重。张建国被他扶回椅子上，看了张帆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这个同学不错。
李秀兰去厨房炒菜，张帆跟进去帮忙，他妈在灶台前忙活，锅铲翻飞，嘴里没停。“你这个同学长得真好看，比电视上那些明星还好看。”李秀兰把切好的葱姜蒜放进锅里，滋啦一声，油烟冒起来。“他家里是做生意的？”“嗯，开厂的。”张帆在旁边剥蒜。“怪不得，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那穿着，那气质，跟咱们这小县城的就不一样。你看他带来的那些东西，酒是那种很贵的，茶叶也是好茶叶。”
张帆没说话。
“他对你挺好的？”李秀兰把炒好的菜盛出来，转过身看着张帆。
张帆看着她，“嗯，他对我挺好的。”
“那你要好好跟人家处。人家帮了咱这么大的忙，不能忘恩负义。”
张帆点头，把剥好的蒜放在案板上。
堂屋里，张建国跟江野聊着。江野坐在沙发上，腰背挺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听张建国说话的时候微微侧着头，表情认真，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
“你家里做哪方面的生意？”张建国递给他一支烟。江野双手接过来，没点。“建材、物流、传媒，都有涉及。我父亲管的，我就是打打下手。”“传媒？”张建国听不太懂，但还是点了点头。江野耐心解释着，“嗯，就是做直播、短视频这些。张帆之前在我们公司做直播，做得挺好的。”
张建国看了张帆一眼。张帆正从厨房端菜出来，把盘子放在桌上。
李秀兰从厨房里出来，端着一盆鱼头豆腐汤，汤汁还在翻滚。张帆过去想接，李秀兰没让，“你陪江野说话。”她把汤放在桌上，对江野笑，“没什么菜，你别嫌弃。”“阿姨您太客气了，这比我平时吃的好多了。”江野站起来，接过李秀兰手里的汤勺把汤盛到每个人的碗里，先给张建国，再给李秀兰，再给张琳和张婷，最后给自己。张琳看着他盛汤的动作，看了张帆一眼，嘴角带着一点“我懂了”的弧度。
张婷低着头喝汤，耳朵有点红。江野坐在张帆旁边，两个人的椅子离得不远。张建国端起酒杯，“小江，叔叔敬你一杯。这次要不是你帮忙，叔叔这条腿还不知道怎么样。大恩不言谢，这杯酒，叔叔干了。”江野赶紧站起来，双手端着酒杯，“叔叔您别这么说，我跟张帆是朋友，朋友之间互相帮忙是应该的。您腿还没好利索，少喝点，我干了，您随意。”把整杯白酒一口闷了。
一顿饭吃得很热闹。江野陪着张建国喝酒聊天，酒过三巡，张建国的脸红了，话多了起来，拉着江野的手不放。“小江，你是个好孩子。叔叔看得出来，你这个人实在，讲义气。以后在B市，你多照顾照顾我们帆帆。他一个人在那边，我们也不放心。”江野看了张帆一眼。“叔叔您放心，我会的。”声音不大。
李秀兰在旁边听着，眼眶有点红。她看着江野，又看着张帆，心里想什么，嘴上一句都没说。张帆坐在那里，看着他妈红了的眼眶，看着他爸拉着江野的手不放，看着他大姐嘴角那个“我懂了”的弧度，看着他二姐低头喝汤时红透的耳朵。江野坐在他旁边，肩膀几乎挨着他的肩膀，在他们面前扮演着一个“好同学”、“好朋友”、“好恩人”的角色。他爸喜欢他，他妈喜欢他，他姐喜欢他，他全家都喜欢他。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像一盏被所有人注视的灯，亮的，稳的，妥帖的。
张帆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夜风吹过来有点凉。B市已经很远了，那个有林晓禾的城市隔着好几百公里的铁轨。他拿出手机，打开林晓禾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我妈做了红烧肉，你吃饭了吗”，看了一会儿，删了。他想，他在吃红烧肉的时候，林晓禾在吃什么？他爸妈在夸江野的时候，林晓禾的妈妈有没有在哭？他站在这里吹着阳台上凉爽的夜风的时候，林晓禾有没有在某个角落里一个人待着？他把这几个问题一个一个地按下去，按到心里最深的地方，上面压着石板，石板上面压着更重的——比如他爸的腿，比如江野借给他的那些钱。林晓禾被压在最底下，最重的那个人压在他身上，他自己也不肯离开。
身后传来脚步声。江野站在阳台门口，手里拿着两杯茶，递给他一杯。“你妈让我端给你的。”张帆接过茶，两个人并排站在阳台上，看着县城的夜景。
“你爸妈人很好。”江野说。“嗯。”“你姐人也好。”
“嗯。”
“你们家人都很好。”江野转头看着他，“你不用担心。你爸的腿会好的，钱的事也不用急。”
张帆看着远处那几栋亮着灯的居民楼。“江野，谢谢你。谢谢你对我家里人这么好。”
江野把茶杯在手上转了一圈。“我不是对他们好，我是对你好。他们是你家里人，我才会对他们好。”夜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他没有看张帆，看着远处那几栋亮着灯的楼。张帆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夜色里显得很柔和，下颌线的弧度、鼻梁的高度、睫毛的阴影。他不知道自己的目光里有什么。江野没有转过头来看他，不知是不敢看，还是不需要看。两个人站在阳台上，吹着风，谁都没有再说话。
“帆帆呢？”张建国问。
“去交费了。”李秀兰把粥盛到碗里。张建国接过碗，没喝，看着碗里稠稠的米粥，用勺子搅了搅。“他借的那笔钱，你问清楚没有？到底跟谁借的？”李秀兰看了他一眼，把削好的苹果放在盘子里。“问了，他说是他一个同学，家里条件好，在B市开公司的。姓江，叫江野。”张建国沉默了一下，“人家凭啥借咱们这么多钱？”
李秀兰在他床边坐下来，把苹果盘子往前推了推。“我也问他了。他说那个同学人好，讲义气。还说人家听说咱家的情况，二话没说就把钱打过来了，连欠条都没让写。”
张建国端着粥碗的手紧了紧。“那咱们得好好感谢人家。钱一时半会儿还不上，心意不能少。你让帆帆给他打个电话，问问人家什么时候方便，请到家里来吃顿饭。不是摆谱，是咱们的心意。”李秀兰点头，“行，我让他打。”
张帆从缴费处回来，手里捏着一沓单子，推门进病房的时候，他妈正在给他爸掖被角。李秀兰看到他进来，把那沓单子从他手里接过去放在床头柜上，“帆帆，你爸说想请那个借钱给你的同学来家里吃顿饭，好好感谢人家。”张帆的脚步顿了一下，“不用了吧，人家在B市，忙。”“再忙，吃顿饭的时间总有吧？”张建国放下粥碗看着他，“人家帮了咱这么大的忙，咱连面都不露，像话吗？”
张帆张了张嘴想说“他不是那种在意这些的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他爸说得对，人家帮了忙，不管人家在不在意，自己家的礼数不能缺。“行，我问问。”
他拿着手机走到走廊尽头，拨了江野的号码。响了两声，接了。“喂？叔叔怎么样了？”江野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嘈杂的背景音，像是在外面。“我爸恢复得挺好，过几天就能出院了。”张帆握着手机，“那个，我爸说想请你来家里吃顿饭，感谢你帮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爸要请我吃饭？”
“嗯。你要是忙就算了，我跟他解释。”
“不忙。周末我有空。你把地址发给我，我自己开车过去。”张帆犹豫了一下，“你从B市开过来，要六七个小时。”“没事，我腿长，不怕开。”
张帆被这句“我腿长”噎了一下，嘴角忍不住往上弯了一点。挂了电话，回到病房，“他周末过来。”张建国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李秀兰在旁边应声，“那我得好好准备准备，家里的床单也该换了，帆帆你把你屋收拾一下。人家大老远来的，不能让人家住不惯。”张帆想说“他不住咱家，他开车来的”，但看着他妈那副郑重的样子，没说。
周末。
江野到的时候是上午。一辆黑色的SUV停在巷口，阳光打在前挡风玻璃上，泛着白光。张帆站在门口等着，看到他推开车门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深色的休闲裤，脚上一双棕色的皮鞋擦得很亮。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点，刘海撩上去露出额头，整个人看起来成熟了不少。但笑起来还是那样，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一排白牙。他从后备箱里提出来一大堆东西——两瓶酒、一盒茶叶、一个水果篮、一箱牛奶、一盒保健品。
“你带这么多东西干嘛？”张帆看着那堆东西。
“第一次上门，不能空手。”江野把后备箱关上，提着东西往里面走。张帆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大衣下摆在风里微微晃着，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他爸妈不知道江野喜欢他，他们只知道江野是他的同学，家里有钱，人好，讲义气。他们不知道这个人亲过他，不知道这个人为了拆散他和另一个男生去找过人家的家长，不知道这个人在这场感情里扮演着一个多么复杂的角色。他们只知道，他借钱给他们，他是恩人。
堂屋里，张建国坐在藤椅上，腿上还缠着绷带，脚搁在矮凳上。李秀兰站在旁边，围裙还没解下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张琳和张婷也都在，张琳特意请了假，张婷从学校赶回来的。
江野一进门，在堂屋门口站定，微微弯了一下腰。“叔叔好，阿姨好。我是江野，张帆的同学。”声音爽朗利落，不卑不亢，笑容恰到好处——不夸张，不收敛，像一个家教很好的晚辈第一次上门的标准模板。张建国打量着他，目光从上到下，在江野的脸上停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好，好，快进来坐。”李秀兰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连声说“你这孩子，来就来，带这么多东西干嘛”，江野笑着说“应该的”。
张建国从藤椅上要站起来，江野快步走过去，“叔叔您别动，腿还没好利索，别抻着。”他弯下腰，一只手虚虚地挡在张建国身前。动作自然，语气真诚，没有刻意巴结的殷勤，也没有有钱人俯下身来的施舍感，就是一个晚辈对一个长辈的、恰到好处的尊重。张建国被他扶回椅子上，看了张帆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这个同学不错。
李秀兰去厨房炒菜，张帆跟进去帮忙，他妈在灶台前忙活，锅铲翻飞，嘴里没停。“你这个同学长得真好看，比电视上那些明星还好看。”李秀兰把切好的葱姜蒜放进锅里，滋啦一声，油烟冒起来。“他家里是做生意的？”“嗯，开厂的。”张帆在旁边剥蒜。“怪不得，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那穿着，那气质，跟咱们这小县城的就不一样。你看他带来的那些东西，酒是那种很贵的，茶叶也是好茶叶。”
张帆没说话。
“他对你挺好的？”李秀兰把炒好的菜盛出来，转过身看着张帆。
张帆看着她，“嗯，他对我挺好的。”
“那你要好好跟人家处。人家帮了咱这么大的忙，不能忘恩负义。”
张帆点头，把剥好的蒜放在案板上。
堂屋里，张建国跟江野聊着。江野坐在沙发上，腰背挺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听张建国说话的时候微微侧着头，表情认真，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
“你家里做哪方面的生意？”张建国递给他一支烟。江野双手接过来，没点。“建材、物流、传媒，都有涉及。我父亲管的，我就是打打下手。”“传媒？”张建国听不太懂，但还是点了点头。江野耐心解释着，“嗯，就是做直播、短视频这些。张帆之前在我们公司做直播，做得挺好的。”
张建国看了张帆一眼。张帆正从厨房端菜出来，把盘子放在桌上。
李秀兰从厨房里出来，端着一盆鱼头豆腐汤，汤汁还在翻滚。张帆过去想接，李秀兰没让，“你陪江野说话。”她把汤放在桌上，对江野笑，“没什么菜，你别嫌弃。”“阿姨您太客气了，这比我平时吃的好多了。”江野站起来，接过李秀兰手里的汤勺把汤盛到每个人的碗里，先给张建国，再给李秀兰，再给张琳和张婷，最后给自己。张琳看着他盛汤的动作，看了张帆一眼，嘴角带着一点“我懂了”的弧度。
张婷低着头喝汤，耳朵有点红。江野坐在张帆旁边，两个人的椅子离得不远。张建国端起酒杯，“小江，叔叔敬你一杯。这次要不是你帮忙，叔叔这条腿还不知道怎么样。大恩不言谢，这杯酒，叔叔干了。”江野赶紧站起来，双手端着酒杯，“叔叔您别这么说，我跟张帆是朋友，朋友之间互相帮忙是应该的。您腿还没好利索，少喝点，我干了，您随意。”把整杯白酒一口闷了。
一顿饭吃得很热闹。江野陪着张建国喝酒聊天，酒过三巡，张建国的脸红了，话多了起来，拉着江野的手不放。“小江，你是个好孩子。叔叔看得出来，你这个人实在，讲义气。以后在B市，你多照顾照顾我们帆帆。他一个人在那边，我们也不放心。”江野看了张帆一眼。“叔叔您放心，我会的。”声音不大。
李秀兰在旁边听着，眼眶有点红。她看着江野，又看着张帆，心里想什么，嘴上一句都没说。张帆坐在那里，看着他妈红了的眼眶，看着他爸拉着江野的手不放，看着他大姐嘴角那个“我懂了”的弧度，看着他二姐低头喝汤时红透的耳朵。江野坐在他旁边，肩膀几乎挨着他的肩膀，在他们面前扮演着一个“好同学”、“好朋友”、“好恩人”的角色。他爸喜欢他，他妈喜欢他，他姐喜欢他，他全家都喜欢他。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像一盏被所有人注视的灯，亮的，稳的，妥帖的。
张帆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夜风吹过来有点凉。B市已经很远了，那个有林晓禾的城市隔着好几百公里的铁轨。他拿出手机，打开林晓禾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我妈做了红烧肉，你吃饭了吗”，看了一会儿，删了。他想，他在吃红烧肉的时候，林晓禾在吃什么？他爸妈在夸江野的时候，林晓禾的妈妈有没有在哭？他站在这里吹着阳台上凉爽的夜风的时候，林晓禾有没有在某个角落里一个人待着？他把这几个问题一个一个地按下去，按到心里最深的地方，上面压着石板，石板上面压着更重的——比如他爸的腿，比如江野借给他的那些钱。林晓禾被压在最底下，最重的那个人压在他身上，他自己也不肯离开。
身后传来脚步声。江野站在阳台门口，手里拿着两杯茶，递给他一杯。“你妈让我端给你的。”张帆接过茶，两个人并排站在阳台上，看着县城的夜景。
“你爸妈人很好。”江野说。“嗯。”“你姐人也好。”
“嗯。”
“你们家人都很好。”江野转头看着他，“你不用担心。你爸的腿会好的，钱的事也不用急。”
张帆看着远处那几栋亮着灯的居民楼。“江野，谢谢你。谢谢你对我家里人这么好。”
江野把茶杯在手上转了一圈。“我不是对他们好，我是对你好。他们是你家里人，我才会对他们好。”夜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他没有看张帆，看着远处那几栋亮着灯的楼。张帆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夜色里显得很柔和，下颌线的弧度、鼻梁的高度、睫毛的阴影。他不知道自己的目光里有什么。江野没有转过头来看他，不知是不敢看，还是不需要看。两个人站在阳台上，吹着风，谁都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