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噩梦

第二天,林微打开光脑,就看到了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

因为每一条信息都是以“想不想知道傅玠??年小学/初中/高中的事”开头,于是林微没忍住诱惑,点进去看了信息全文。

不看不知道,一看才知道,这十几条陌生信息,全部都是把他骗进去“杀”的。

当晚林微就做噩梦了。

梦见自己站在礼堂中央,手里拿着傅玠的勋章,聚光灯打在身上,刺得他睁不开眼。

台下坐满了穿军装的人,肩章上的星星连成一片,然后他看见了傅玠。

不是病床上的傅玠,是新闻里的傅玠。

墨绿色军装笔挺,肩章闪亮,傅玠站在台下,看着他,面无表情。

“还给我。”傅玠面无表情地说着。

林微想说话,喉咙却像被堵死了。

他想把勋章还回去,但手指僵住,动不了分毫。

台下开始骚动,有人窃窃私语,声音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凭什么?”“一个陪护而已。”“傅上将根本不需要他。”“边境贫困星来的人,还想飞上枝头变凤凰……”

然后苏音站了起来,她穿着华丽的礼服,笑容甜美:“看吧,我说过,你自作多情地样子会可笑。”

她歪着头,像在看一个笑话,而后优雅地挽住了傅玠的胳膊,傅玠没有躲开。

林微猛地惊醒,窗外天还没亮,傅玠还在睡,呼吸平稳。

林微盯着天花板,后背的睡衣湿透了,黏在皮肤上,凉意丝丝渗进去。

他坐起来,把脸埋进掌心,太可怕了,这个梦真的太吓人了。

小星感受到了自家灵师的低沉,主动把林微缠了起来,温润地荧光倾洒而下,极大的抚慰了林微的情绪。

林微知道噩梦肯定是白天看了那些信息的缘故,他潜意识里还是有些不配得感。

但他担心吵醒傅玠,还是努力按下心绪在床上躺好,并且循环回想傅玠送给他的哨兵花还有沈女士说的“他才是被傅玠真正破例对待的第一人。”

也许是他给自己的强硬洗脑很成功,那晚他没在做噩梦了。

但白天午睡的短短一个小时,他却连做了好几个噩梦,梦里有梦的那种,中间根本没有清醒时间。

他梦见勋章从指间滑落,砸在大理石地板上,摔成两半。

梦见他站在台上,面对乌压压的人群,突然忘了词,看着台下的傅玠,转身离开,背影越走越远。

他还有一个梦,他醒来后甚至不记得梦的具体情节,却感觉胸腔难受。

但这些噩梦,林微都没有告诉傅玠。

早上他照常起床,给傅玠端早餐,陪他去康复室,在小星缠上来的时候假装一切如常。

下午,他把流程卡翻来覆去地背,对着镜子练敬礼,手臂抬到酸痛也不停。

孟上尉后来又来了一趟,验收成果,惊讶地发现林微的动作标准了许多。

晚上,林微从浴室出来,看见傅玠没像往常一样看书。他靠在床头,那株哨兵花放在他手边的柜子上,银边叶片在夜灯下泛着微光。

“过来。”傅玠说。

林微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傅玠看着他,没说话。

他的目光从林微眼下那片青灰,移到他无意识绞着睡裤的手指,最后落回他脸上。

“梦见什么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

林微张了张嘴,想否认。但傅玠就这么看着他,目光沉静,十分笃定。

否认的话,他忽然说不出口了。

“……梦见授勋那天。”林微低下头,声音很轻,“我把勋章摔了。还梦见你在台下,让我还给你。”

他顿了顿,手指绞得更紧:“还梦见苏音说了一些不好的话。”

傅玠没接话。

沉默持续了几秒。

然后林微感觉到傅玠的手覆上来,把那双快把自己掐红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握进掌心。

“林微。”

傅玠叫他的名字,不疾不徐,正式地刻板。

“勋章是死物,摔了能补。流程错了能重来。仪态偏两度没人拿量角器量。”

他顿了顿。

“但你是我自己选的。这件事,不需要任何人的认证。”

林微抬起头。

傅玠看着他,眉心微微蹙着,像在组织某种他不擅长的语言。

“我对你——”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不是因为你照顾我,也不是因为你恰好出现。”

林微屏住呼吸。

“是因为你是你。”

傅玠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生涩的、不熟练的郑重。

“我从前没做过这种事,不知道怎么让你知道。”他垂眼,拇指无意识摩挲着林微的指节,“但你可以慢慢看。”

窗外起了风,哨兵花的叶片轻轻晃动。

林微愣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眼泪砸在两个人交握的手背上。

这一次他没有躲,也没有拼命去擦。他只是任由那些液体从眼眶里滚出来,任由鼻尖红透,任由自己哭得狼狈又丢人。

傅玠没说话,也没松手。

过了很久,林微带着浓重的鼻音,闷闷地开口:

“那你以后要多说。”

傅玠嗯了一声。

“我理解能力不好,你光做不说的话,我怕我领会不到。”

“……知道了。”

“不是敷衍的那种知道。”

傅玠抬眼看他,唇角微微牵起一个弧度。

“不是敷衍。”

林微吸了吸鼻子,又想哭了。

夜里,林微又做梦了。

还是那个礼堂,还是那片刺目的灯光,还是沉甸甸压在掌心的勋章。

但这一次,他低头时,看见的不是傅玠冷冽的眼神。

他看见傅玠从台下站起来,手腕上还缠着小星的一截藤蔓,就这样穿过满堂军装肃穆的人群,一步一步走上台。

来到林微面前,伸出手薯片:“不是还给我,是和你一起拿。”

林微醒来时,嘴角是带笑的。

授勋仪式在周三上午九点,中央礼堂。

林微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完那二十分钟流程的。

没有勋章摔碎,没有忘词,没有转身离去的背影。

只有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然后是散场,是人群,是鲜花和镁光灯,是无数张他记不住的面孔说着恭喜。

林微和在休息室等候的傅玠汇合后,刚推开门准备离开,就看到门外有人站着。

来人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剪裁考究的议员礼服,身侧站着苏音。

苏音今天没穿那天的白色连衣裙,她换了一身素净的灰蓝色套装,头发规规矩矩挽着,妆容淡到几乎没有。

她看着林微,嘴唇动了动,像在酝酿什么。

周正将军从人群中快步走来,神色复杂。

“傅玠,林先生,不好意思,苏音还是想当面道歉,表达诚意。”

中年男人微微欠身,姿态谦逊得体:

“林先生,我是苏怀远。今日携小女前来,是为之前的不当言行,郑重向您道歉。”

他顿了顿,语气恳切:“苏音自幼被我宠坏了,言语冒犯,毫无分寸。我已严厉训诫,她在家中反省多日,也希望能亲口向您说一声对不起。”

苏音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林先生,那天我说的话,是我不对。我不该……”她的声音轻而涩,没了那天游刃有余的高高在上。

“我不该那样贬低您,更不该捏造傅上将与我之间的往来。那些都是假的。是我……虚荣,也是我不甘心。对不起。”

苏音弯下腰,深深鞠躬。

林微看着那颗低下去的头,又看了看苏怀远那张等待回应的脸。

林微说:“道歉我收下了,以后没事就不用再见面了。”

苏音的脸色白了白。

苏怀远顿了一下,随即点头:“这是自然。我们不会再打扰。”

他带着苏音转身离开。

周正将军站在原地,看着林微,目光有些复杂,又有些释然。

傅玠始终没有说话。

等到人群散去,礼堂恢复空旷,他低头,看着林微。

“会做噩梦吗?”

林微摇头。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枚勋章,金属表面被礼堂的灯光映出一片柔和的光泽。

“不会做了。”

他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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