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他说了什么,陆正不知道。

但是那三个人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他们说,不追究了,不告了。

杨兆看着他们,“你们不追究是一回事,陆正追不追究是另一回事。”

那三个人的脸瞬间就白了,反过来和陆正道歉,请求他不要追究,说是有人指使。

陆正觉得自己找对人了。

他问他们是谁指使,只要如实相告,就只用赔偿,自己不再追究他们责任了。

他们就一五一十说了。

果然,就是何敬原。

警察也知道了,那这件事就不是单纯的斗殴事件,加上何敬原强行带走了何相鹤,警方便更加重视这件事,加大力度寻找何相鹤。

何相鹤昏过去了。

他的世界变成了一片黑暗,无边无际的,像被塞进了一个没有窗户的黑房间里。

他觉得自己在下坠,与那种“扑通”一声掉进水里的下坠相反,是慢悠悠的、像一片叶子从树上飘下来一样的下坠。

他不知道自己会掉到哪里,也不知道掉了多久。

忽的,他看到了光。

昏黄的、像老旧灯泡发出的光。

光里有一个人,一个面容精致的女人,躺在沙发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手腕上有一道口子,血从里面不断流出来,把沙发垫染成了深红色。

一个男孩趴在她身上,哭得浑身发抖,他的脸埋在女人的胸口,双手死死抓着她的手腕,嘴里喊着“妈妈,妈妈,你不要死,你不要丢下我”。

何相鹤看着那张脸,觉得眼熟,又觉得陌生。

他看了很久,才认出来。

那是十三岁的自己。

何相鹤想伸手去摸那个小男孩的头,告诉他不要哭,妈妈已经走了,哭也没有用了。

但他的手竟然穿过了那个小男孩的身体。

他碰不到他。

所以他只能看着,看着那个小小的自己趴在妈妈的身上哭,哭到声音都哑了,哭到眼泪都干了,整个人像一只被抽走了骨头的人偶。

痛苦的回忆重现,何相鹤想喊,但他喊不出声。

他想走,但他的脚像被灌了铅,动不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画面慢慢地变淡,像一张被水泡烂了的照片,一点一点地模糊,一点一点地消失。

画面变了。

一个陌生的女人穿着粉色的裙子,头发是卷的,妆容很浓,身上的香水味很冲。

她身旁有一个比自己高一个头的男生。

男生站在女人旁边,面带微笑,眼神又止不住地打量着自己的家,看起来十分满意。

何志远站在他们旁边,脸上带着笑。

“小鹤,过来。”何志远朝他招了招手。

何相鹤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那个女人和那个男孩,又去看何志远脸上的笑。

心脏好像被人反方向拧住了,扯着疼。

“以后她就是你妈妈,”何志远对着自己介绍,“这是你哥哥,何敬原。”

何相鹤看着何敬原,何敬原也看着他。

何敬原笑了,很有礼貌地说。

“小鹤,你好,以后我就是你哥哥了。”

何相鹤没有说话,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径直离开。

他听到身后何志远的声音,“这孩子,不懂事。”

鼻子有点酸,他没有回头。

画面像被人按了快进键,一幕一幕地闪过。

何志远越来越忙,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那个女人真面目暴露,在何志远面前温柔贤惠,在何相鹤面前冷言冷语。

何敬原越来越奇怪,总是用一种何相鹤说不清的眼神看着他,那种眼神像一条蛇,在他身上爬来爬去,让他浑身不舒服。

何志远开始打他了。

第一次是因为他考试没考好,第二次是因为他跟何敬原吵架,第三次是因为那个女人说自己推了她。

何志远不问青红皂白,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你妈走了,我心疼你,给你找了个新妈妈,你就不能好好相处吗?你还这么不知好歹!”

何相鹤捂着脸,死死瞪着何志远张愤怒扭曲的脸。

他想为自己辩解,想说,我没有推她,是她自己摔倒的。

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何志远不会信。

世界变黑了,只有远处有一扇门,那扇门里露出微弱的光。

何相鹤顺着光,走到那扇门前。

门前的地面上,是一张照片。

自己站在妈妈的旁边,穿着一件蓝色的毛衣,笑着,眼睛弯弯的,鼻子皱皱的。他的妈妈也笑着,搂着他的肩膀,看起来很幸福。

何相鹤看着那张照片,眼泪又流出来了。

长大的过程中,何相鹤知道了他的妈妈为何而死。

深爱何志远的她在某一天发现了何志远在外面有一个家,并对她实施了长期的冷暴力,她提出离婚,可何志远早已将财产都转移了。

她受不了,她崩溃了,她割腕了。

妈妈走的第二天,何志远才来医院,看见她的尸体,没有哭,没有难过,只是叹了口气,“她怎么这么想不开?”

这倒是妈妈的错了吗?

何相鹤看着他那张冷漠的脸,不可置信之余,也看清了父亲的真实品性。

冷漠,凉薄,自私,虚伪,恶毒......

他恨他。

他恨他们所有人。

画面一闪,就到了何相鹤十七岁的生日那天。

没有蛋糕,没有礼物,没有祝福。

何志远带着那个女人出差了,何敬原也不在家。

家里只有何相鹤一个人,他煮了一碗方便面,算是给自己过生日。

正吃着,门忽然开了。

何敬原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何相鹤,笑着说:“小鹤,生日快乐。”

何相鹤不作理会,低下头继续吃面。

何敬原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伸出手,想摸他的头。

何相鹤迅速躲开了。

“你别碰我。”

何敬原的手僵住了,随后便缩回去了。

他依旧坐在那里,看着何相鹤吃面,目光阴恻恻的。

何相鹤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放下筷子,站起来,想走。

这时,何敬原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干什么?”何相鹤被吓了一跳。

“小鹤,哥哥喜欢你,哥哥会疼你。”何敬原的声音带着诱哄。

何相鹤对上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像狼看到了羊。

何相鹤的心跳加快了,他感到不安,挣了一下,没有挣开。

何敬原的手像一把铁钳,死死地钳住了他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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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放开我!你放开我!”何相鹤开始大声说。

何敬原没有松手,他站起来,把何相鹤拉进怀里,死死地抱住他。

何相鹤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烟味,酒味,还有一种像腐烂了的花一样的味道。

他的胃开始翻涌,想吐。

“小鹤,小鹤,你知道哥哥有多想你吗?你知道哥哥有多爱你吗?”

何敬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着,热热的气喷在他的耳朵上,痒痒的,令人恶心。

何相鹤拼命挣扎,用拳头打他,用脚踢他,用牙咬他。

但何敬原比他高,比他壮,他的挣扎如同蚍蜉撼树,一点用都没有。

何敬原不耐烦了,抬起手,一巴掌扇在何相鹤的脸上。

“啪”的一声,很响。

何相鹤的头歪向一边,眼前黑了。

接连几巴掌落下。

何相鹤的脸肿了,嘴角破了,耳朵里嗡嗡响。

他想喊,但他喊不出声。他想跑,但他的腿软的都站不住了。

何敬原控制住他,开始脱他的衣服。

何相鹤躺在地上,拼命地挣扎,拼命地扭动,但就是挣不开那只手。

何敬原的手在他身上摸来摸去,头伏下身拼命嗅着自己。

何相鹤恶心地想吐,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无声的、绝望的。

何敬原把他的衣服脱了,外套,T恤,裤子,一件一件地扔在地上。

何相鹤光着身子,缩在地上,浑身发抖。

何敬原一见他那白嫩的、像一块刚做好的豆腐一样的身体,就忍不住咽口水。

他迫不及待地空出一只手,开始解自己的裤子。

就在这时,门开了。

何志远和那个女人站在门口。

女人尖叫了一声,捂住了嘴。

何志远的脸白了,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俩。

何敬原转过头,看着他们,脸上没有害怕,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被打扰了的不耐烦。

何相鹤侧着脸,望向何志远。

他想说,爸爸,救我。

可他喊不出声音,只能绝望的动着嘴唇。

后来的事情,何相鹤记不太清了。

他只记得那个女人哭哭啼啼地对何志远说:“小原也是你的亲生儿子,你不能让他坐牢啊!”

何志远沉默了很久,然后对自己说:“你们是亲兄弟,这点小事就算了”。

何相鹤还记得自己听到“亲兄弟”三个字的时候那种感觉,浑身发麻,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他知道了,何敬原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哥哥。

何志远在他妈怀孕的时候,在外面有了女人,并且已经有了一个三岁大的孩子。

他的妈妈是被逼死的,一次次的打击,将他温柔和蔼的母亲逼死了。

他知道了,他的爸爸从来都不爱他和妈妈。

刚满十七岁的何相鹤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亲生父亲,颤抖的质问,“为什么......为什么?你是我爸爸啊!你怎么可以......”

何志远却先恼羞成怒,呵道:“你还知道我是你爸!敬原已经知道错了,以后不会了。这件事不许再提!”

事后,他还是报了警,但何志远花钱摆平了,自己还受了惩罚。

他恨。

他恨自己不够强大,恨自己不能保护自己,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高考过后,他离开了那个家,再也没有回去过。

何志远给他打钱,他都收了。

为什么不收?那也有他妈妈的钱,也是他应得的。

画面一幕一幕飞速地闪过。

他毕业了,工作了。

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生活平淡到可以说是无趣。

他不跟人来往,不交朋友,不谈对象。

把自己关在一个壳里,不让任何人进来。

午夜梦回的时候,他总是梦见幼时妈妈将他抱在怀里,梦见妈妈离开时那个画面,梦见十七岁生日那个晚上......

唯一可以让他感受到自己活着,实在他自残的时候。

疼痛让他感觉到自己还存在在这个世界上。

直到那一天,他出了车祸。

醒来的时候,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

他的脑子变成了一张白纸,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后来,他被带到了修车铺,被带到了陆正的面前。

陆正不喜欢他,他看得出来。

陆正凶他,骂他,打他,他都记得。幸好,后来陆正对他好了。

陆正给他买草莓,买蛋糕,买变形金刚。陆正带他去公园,去超市,去动物园,去吃火锅。

陆正抱着他睡觉,亲他的脸,摸他的头,叫他“小鹤”,对自己说“我爱你”。

陆正看着自己的眼睛承诺,“我会救你”。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跟陆正在一起的日子过了一遍。

那些画面是彩色的,有声音的,有温度的。

何相鹤记得,陆正的手是粗糙的,也是温暖的,可以把自己的手整个包裹住。

陆正的眼睛黑沉沉的,但看自己的时候总是软的,像冰河面上化开了一条缝,往下看,能看到水在流。

他的眼泪又流出来了,他不想忘记。

他不想忘记陆正,不想忘记修车铺,不想忘记那些日子。

一束刺眼的白光出现,何相鹤猛地睁开眼睛。

他躺在床上,额头上的伤口还在疼,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转过头,就看见了何敬原。

何敬原正坐在床边,盯着自己。

对视上的一瞬间,何相鹤的身体下意识地抖了一下,但他硬撑着没有躲,目光直直地何敬原。

“何敬原。”何相鹤出声了。

何敬原愣了一下,竟然从何相鹤眼中看见了他从前的样子,眉头挑了一下,“小鹤?你都想起来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惊讶,没有慌张,只有一种“终于来了”的平静。

何相鹤从床上坐起来,冷冷看着他。

“都想起来了。”

何敬原看着他,忽的笑了。

“那你还想回去吗?回到那个修车铺,回到那个修车的身边?”他语气轻蔑地问。

何相鹤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现在看着何敬原这张脸,只觉得恶心。

陆正在医院里急得快要疯了。

警察来了电话,说监控查到了何敬原的车。

陆正马上说要去。

小胖看着他那副样子,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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