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杨兆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低头看着他。

何相鹤的眉头紧紧皱着,嘴巴无意识地嘟着,整个人像一只在赶路的小鸭子。

杨兆忍不住笑了。

“小鹤,你真是一点也没变。你知道你都想起来了吗?”

何相鹤抬起头,懵懵地看着他,“我都想起来了啊,咋了啊?”

杨兆笑笑,没有再回答。

他看着他,觉得这个人即使恢复了记忆,还是那个何相鹤。

有些东西是变不了的,刻在骨头里的,怎么都变不了。

护士给何相鹤擦了药,消毒水涂上去的时候,他“嘶”了一声,碍于面子,忍着没喊疼。

他急着回去,急着看到陆正。

一处理完,就又拉着杨兆往回跑。

走廊里都是人,他不管,他跑得很快,SUSUSU的穿梭。

“慢点,慢点,别摔了。”杨兆无奈地在后面喊。

何相鹤不听,他一口气跑到病房门口,推开门,大喊了一声,“陆正!”然后朝陆正扑过去了。

扑到一半,他想起来了,陆正的肋骨断了。

于是他的身体在最后关头紧急转弯,像一辆失控的赛车在赛道上打了个漂移。

“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陆正坐在床上,看着趴在地上的何相鹤,下意识地冲他喊了一声,“坚强!”

喊完了,他才想起来,何相鹤现在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动不动就哭鼻子的小傻子了。

何相鹤趴在地上,缓缓抬起头,看着陆正,也下意识回了一声,“嗯!坚强!”

而后他从地上爬起来了,拍了拍裤子。

站在门口的杨兆,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整个人都愣在原地,目瞪口呆。

小胖:“......”

陆正看着何相鹤,嘴角抽了一下,想笑,又忍住了。

何相鹤站在那里,脸“唰”地一下红了。

他看了看杨兆,又看了看小胖,最后看向陆正,手脚都没地方放,局促得不行。

下一秒,他直接一头扎进床上的被子里,死活不肯露头,只想躲起来躲开所有人的目光。

陆正看着他这副鸵鸟似的模样,再也憋不住,低低地笑出声,宠溺的逗他。

“你干嘛呢?鸵鸟啊?”

他把何相鹤从被子里扯出来。

何相鹤脸颊通红,眼眶湿漉漉的,嘴巴瘪着,一脸窘迫又难为情。

“丢人。”小小声和陆正讲。

陆正立马心软软。

“来,跟杨律师说谢谢。”陆正拍了拍何相鹤的手。

何相鹤乖乖转过身,面朝杨兆,眼神认认真真,没有半点闪躲,眼底亮着纯粹的光,满是真诚,全是实打实的感激,没有一丝一毫的敷衍。

“杨兆,谢谢你。”

一字一句,清晰又郑重,说得无比诚恳。

杨兆笑着摆摆手,语气随和:“不用谢,都是小事,后续的事我会帮你们处理到底,不用放在心上。”

陆正也看向杨兆,神色郑重,认认真真道:“真的多谢你,杨兆。要是没你,我真不知道怎么办了。以后要是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尽管告诉我。。”

杨兆连忙摆了摆手:“都是朋友,不说这些客套话,你安心在医院养伤,剩下的琐事、警察那边还有何敬原的事,全都交给我来打理,你不用操心。”

几人又在病房里聊了许久,细细说了警方这边的处理进展,敲定了何敬原一事的后续办法,也商量好了接下来养伤、安顿的所有事。

杨兆看了眼时间,起身准备离开:“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律所了,有任何急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陆正微微点头,示意他放心。

杨兆走到病房门口,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何相鹤安安静静坐在床边,低着头把玩陆正的手指,全然是安稳依靠的模样。

杨兆会心一笑,转身轻轻离开了病房。

小胖依旧杵在原地,目光来回在何相鹤和陆正两人身上打转。

何相鹤抬眼飞快瞥了小胖一下,没敢多对视,立马又耷拉下脑袋。

隔了片刻,他又忍不住悄悄抬眸望过去,眼底藏着满腹心思,嘴却紧紧抿着,半句言语都不敢吐露。

他反复摩挲把玩着陆正的手指,时不时抬头偷瞄,片刻后又低下头,看着局促不安的。

陆正瞧着他这欲言又止的模样,心底了然,轻轻叹了口气,开口对小胖道:“小胖,你先回店里吧。”

小胖应声,拿起搭在一旁的外套,走到病房门口时顿住脚步,回头叮嘱:“师父你安心休养身子。小鹤,也麻烦你多照看着师父。”

“知道啦。”何相鹤清脆地应声点头。

小胖前脚一走,病房的门刚关上,何相鹤的哭声就出来了。

“呜哇——胳膊疼——好痛!”

何相鹤把胳膊举到陆正面前,冲他哭诉。

陆正被吓了一跳,赶紧拿起他的胳膊看。

上面有一片淤青,不重,淡淡的。

“伤着骨头没?”陆正捏了捏他的胳膊,从手腕捏到肩膀。

骨头没事,只是皮肉伤。

陆正松了一口气。

何相鹤哭得更起劲儿了,“脸也疼!呜呜呜......”

说着就把脸蛋凑到陆正眼前。

他的脸颊浮肿发胀,双眼红肿不堪,鼻尖通红,嘴角委屈地向下耷拉,整个人活像一只悲伤蛙。

陆正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是真疼了。

他不管现在的何相鹤还吃不吃这一套,低下头,小心翼翼地给他吹了吹额头上的伤口,又吹了吹脸上的淤青。

“好点没?”他温柔地问。

何相鹤收了点哭声,可怜兮兮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嗯。”

陆正又给他吹了吹胳膊,吹了吹手背,吹了吹手指。

温热的气息拂过肌肤,何相鹤被他吹得痒痒的,下意识缩了一下。

哭声渐渐小了,何相鹤抽抽噎噎地把脸埋在陆正的掌心里,像以前那样蹭了蹭。

陆正看着他,忽然感慨了一句,“真是一点没变。”

何相鹤抬起头,看着他,“啥?”他的声音瓮瓮的。

陆正摇了摇头,嘴角带着暖意,“没啥。”

何相鹤抽了一会儿,忽然不抽了。

“陆正,你以前真的对我很凶。”他抬起头忽然说。

陆正心里咯噔一下。

他看着何相鹤那双认真的、带着一点控诉的眼睛,心里有点慌,但他的脸上依旧保持平静。

“都记着呢?”他的声音不大。

何相鹤“嗯”了一声,然后开始掰着手指头,一项一项地数。

“你打我屁股,揪我耳朵,把我关在房间里,不给我吃零食。你凶我,瞪我,你还......”

他一口气数了一大串,连说了十几项,还在说。

陆正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尴尬,从尴尬变成了心虚,又从心虚变成了愧疚。

他咳了一声,打断了何相鹤。

“行了行了,别翻了。”他的声音有点不自然。

何相鹤定定望着他,语气带着忐忑又认真,再次开口追问,“那你后悔和我在一起了么?”

“不后悔。”

陆正几乎是脱口而出。

何相鹤依旧心里没底,又怯生生发问,“那我想起来了,还是你喜欢的何相鹤么?”

陆正安静注视他两秒,嘴角缓缓漾开笑意。

他抬手稳稳捧住何相鹤的脸颊,轻轻将人拉近,捧住何相鹤的脸,在他的嘴上亲了一下。

“怎么不喜欢?最喜欢你了。”嗓音低沉轻柔,满是缱绻心意。

一瞬间,何相鹤眼里骤然亮起光彩。

他扑上去,抱住陆正的脖子,毫无章法地往他脸上啄。

“我最爱你。我最爱你。我最爱你。”他一边亲一边说。

陆正被他亲得满脸口水,伸出手,一把按住他的脸。

“行了行了,别亲了。”陆正嘴上这么说,耳尖却悄悄染上一层绯红。

何相鹤被他按着脸,嘴巴嘟着,变成了小金鱼

陆正看着他,心头沉甸甸的郁结悄然散去几分。

他一松开手,何相鹤就又凑上来了,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他闭上了眼睛,嘴角翘着。

他想,什么都想起来了。

好的,坏的,开心的,难过的。

那些记忆像一条河,在他脑子里流着,有时急,有时缓。

但不管怎样,河还在,河里的水还在流。

他还在,陆正还在。

他们还在。

这就够了。

陆正将要住院一周,何相鹤就打算赖在医院一周。

陆正第一天就跟他说,“你回去住,这里睡不好。”

何相鹤不听。

陆正第二天又说了,“你在这儿太辛苦了,回去休息。”

何相鹤把头扭到一边,不理他。

陆正第三天实在忍不住了,“何相鹤,你听话,回去睡。”

何相鹤的嘴巴瘪了,眼睛红了,“你是不是不想看到我?你是不是嫌我烦?”说完,何相鹤还适时地吸了吸鼻子。

陆正看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不说了。

陆正让小胖把铺子里那张折叠床拿来了。

就是何相鹤刚来修车铺时睡的那张,窄窄的,硬硬的那张。

何相鹤看到那张床的时候,愣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就睡在这张床上,一感到害怕,就躲在这里,像一只被吓坏了的小猫。

那时候陆正不喜欢他,他看得出来。

陆正凶他,骂他,打他,他还记着呢。

但他也记得这张床,窄窄的,硬硬的,翻身的时候会“嘎吱嘎吱”响。

他看着那张床,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向陆正。

陆正也正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谁都没有说话。

晚上,何相鹤躺在折叠床上,翻了个身,床“嘎吱”响了一声。

又翻了个身,又“嘎吱”了一声。

他翻来覆去,小床就嘎吱嘎吱响。

陆正听着那个声音,忽的想起何相鹤刚来的那些日子。

“睡不着?”陆正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何相鹤没有回答,他又翻了个身,面朝陆正那边。

“陆正。”他叫了一声。

“嗯。”

“你以前对我真的很凶。”何相鹤低声说。

陆正沉默了一下。

“嗯。”他应了一声。

何相鹤又翻了个身,背朝他。

“你打我屁股,揪我耳朵,把我关在房间里,不给我吃零食。你真的很坏!你凶我,瞪我,还骂我傻子。”何相鹤越说越生气,越想越难过。

陆正听着,没有打断他。

“你还赶我走。你把我的东西和行李箱都扔到门外了!我的衣服,我的鞋,我的螺丝,全扔了。你还让我滚......”何相鹤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陆正没想到何相鹤会记得这么清楚,想起这些,陆正也是感到有些后悔的。

“你那时候偷钱。”陆正声音不大,听起来有点无力。

这话一出,何相鹤顿时噤声不语。

他身子一转,侧过脸正对着陆正,积攒许久的委屈一下子翻涌上来,开口时带着明显的控诉意味,嗓门清亮又带着怨气。

“那你也偏心黄浩。你背他,我也想要你背,你都不背我。你还陪他玩,你都没有这么陪过我......他冤枉我,你不骂他,还凶我!”

陆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还有呢?”他问。

何相鹤想了想,又想出一堆。

“你不给我买草莓,说太贵了。我求你你也不给我买蛋糕,黄浩吃两个,你都不说他,还让我不要计较,我什么不计较!你还给他挑鱼刺,他挑食你都不说,就说我......”

何相鹤越说越委屈,说到最后,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陆正就这么听着,心里堵得慌,那块沉甸甸的东西越压越沉,闷得他喘不上气。

他瞬间就想起了那时候何相鹤孤零零蹲在墙角,安安静静看着黄浩趴在他背上嬉笑打闹,眼神里全是羡慕,又满是委屈。他低着头,一声不吭,落寞地独自走回小房间,连一点声响都没有,乖得让人心疼。

一幕幕画面砸在心头,陆正心口又酸又涩,张了张嘴,只沉沉说出三个字:“对不起。”

何相鹤没有理他。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蒙住脸,声音闷闷的,“我最讨厌的就是事后道歉!”

陆正看着那团鼓鼓的被子,伸出手,想去拍拍何相鹤的头,手刚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的肋骨疼。

他叹了口气,“小鹤。”

没有回应。

“小鹤,我错了。”

没有回应。

“小鹤,你理理我。”

还是没有回应。

陆正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

他想,何相鹤是真的生气了。不是撒娇的,也不是装模作样的生气,是真的生气伤心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不太会哄人。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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