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血战

天还没亮,林砚就听见了号角声。

不是霍家军的那种——霍家军的号角是牛角做的,声音低沉,像老牛在叫。这个号角声又尖又细,像刀锋划过铁片,听得人牙根发酸。

是安王的人。

他从床上坐起来,披上外衣,推开窗户。天边还是黑的,只有东边有一线灰白。城门口的方向,火光晃动,人影憧憧,还有隐隐约约的马蹄声,像闷雷滚过地面。

霍知书不在。他昨夜就去了城墙上,走的时候林砚醒了一下,只记得一只手落在自己额头上,停了片刻,然后脚步声远了。

院子里多了两个人,是霍知书留下的。一个是栓子,另一个是个年长的士兵,林砚叫他老赵。两个人站在院门口,握着刀,脸色紧绷。

“公子,”栓子看见他出来,挤出一个笑,“将军说了,让您在屋里待着,别出来。”

林砚没有回屋。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院子里,面朝城门的方向。

他看不见城门,只能看见院墙上面那一小片天空。那片天空在变——从灰白变成鱼肚白,从鱼肚白变成浅蓝,从浅蓝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混着灰和红的颜色。

那是火光和晨光搅在一起的颜色。

喊杀声从那个方向传过来,断断续续的,被风撕成碎片。有时很响,像是就在院墙外面;有时很远,像是被什么吞掉了。中间夹杂着金属撞击的声音,叮叮当当的,不像打仗,像铁匠铺子。

“公子,”栓子的声音有些发颤,“您还是进屋吧。”

“屋里听不见吗?”林砚问。

栓子愣了一下。

“在哪儿都一样。”林砚说。

他没有回头,只是一直看着那片天空。

那片天空越来越亮了。可那层红色也越来越重,像血泼在天上,洇开了,怎么也洗不掉。

半个时辰后,有人来报信。

是个腿上中了一箭的士兵,一瘸一拐地跑过来,脸上全是灰和汗。他靠在院门上,大口喘气,血顺着裤腿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小摊。

“公子……”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将军让我告诉您……东门守住了……西门也守住了……南门……南门还在打……”

“将军呢?”林砚站起来。

“将军在北门……北门人最多……他亲自守的……”

林砚转身就往灶房跑。他翻出刘伯留的药箱,抓了一把止血的草药,又扯了一卷白布,跑回来蹲在那个士兵面前。

“别动。”他把草药按在伤口上,用白布一圈一圈缠紧。

那士兵疼得直抽气,却没有叫出声。

“公子,”他咬着牙说,“将军说……让您别担心……”

林砚没有说话,只是把布条打了个结。

“我能不担心吗?”他说。

那士兵看着他,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

“将军说了,您肯定会说这句话。”

林砚愣了一下。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那士兵吸了口气,“他说‘让他再信我一次’。”

林砚蹲在那里,手上全是血,膝盖上的白布被染红了一大片。他低头看着那些血,过了很久,才说:“好。”

他站起身,把那个士兵扶进屋里,让他躺在霍承锦旁边。霍承锦已经醒了,脸色还是白的,可眼神很清醒。他看着那个受伤的士兵,又看着林砚。

“林砚。”

“嗯。”

“我哥不会有事。”

林砚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可眼睛里有光。

“我知道。”

他走回院子里,重新坐在那把椅子上。

忘朔不知什么时候飞回来的,落在他肩上,安安静静的,没有叫。它身上没有血,可爪子上的泥是湿的,像是刚从什么地方飞回来。

“你去哪儿了?”林砚问。

忘朔蹭了蹭他的脸。

“咕。”

林砚摸了摸它的头,没有再问。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喊杀声小了。

不是停了,是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退潮,一点一点地,把声音带走。

林砚坐在院子里,听着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稀,最后变成零星的几声,被风吹散了。

然后,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从城门的方向传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词,只听见声音——不是惊恐,不是慌乱,是那种打完仗之后的、沙哑的、带着血腥气的兴奋。

院门被推开了。

霍知书站在门口。

他浑身是血。

左边的衣袖不见了,白布散开了,露出那道烧伤的疤痕,上面又添了新伤,一道刀口从手腕一直划到肘弯,皮肉翻卷着,血还在往下滴。右边的肩膀上插着一支箭,箭杆已经折断了,只剩一小截露在外面。脸上也有血,不是他的,溅在颧骨上,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

可他还站着。背脊挺得笔直,和每一次一样。

林砚站起来,椅子倒了,他没扶。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视。

“林砚。”霍知书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

林砚走过去,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碰了碰他脸上的血。干的,一碰就掉了,碎成红色的粉末。

“你的伤——”他开口,声音比他想象的稳。

霍知书没有让他说完。

他伸出手,把林砚拉进怀里。

那个怀抱全是血腥气,铁锈味,汗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滚烫的、像铁被烧红了的气息。可林砚没有躲。他把脸埋在霍知书胸口,感觉那个人的心跳,咚、咚、咚,和第一次接住他的时候一样,又稳又有力。

“南门差点没守住。”霍知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阿承带回来的消息说他们从南边来,我猜他们会主攻南门,把人都放在南边了。结果他们主力在北门。”

林砚的手攥紧了他的衣服。

“一百个人,我这边只有四十个。打了两个时辰,死了十几个,伤了二十多个。”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他们退了。”

“为什么退了?”

霍知书沉默了一瞬。

“他们的弩手被人杀了。”

林砚抬起头。

“杀了?”

霍知书松开他,低头看着他的脸。阳光落在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把那些伤口照得清清楚楚。

“有人从后面动了手。”他说,“杀了三个弩手,烧了他们的火油。群龙无首,才退的。”

林砚愣住了。

“影三。”他说。

霍知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是影三。”林砚又说了一遍,这次是肯定的语气。

霍知书没有否认。

“他在哪儿?”

“走了。”霍知书说,“杀完人,翻墙走了。”

林砚想起霍承锦说的话——“他看见我了,没动手”。想起沈青甫说的话——“也许他也不想当狗了”。

影三。那个第一次来要杀霍承锦的人,那个在火场外面留信号的人,那个在战场上杀了自己人、帮霍知书守住城门的人。

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林砚。”霍知书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砚抬头。

霍知书看着他,目光很深。

“你今天一直在院子里?”

“嗯。”

“害怕了?”

林砚想了想。

“没有。”他说,“我知道你会回来。”

霍知书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被脸上的血污衬得有些吓人,可眼睛里的光是暖的。

“你说的,”他说,“让我别死。”

林砚点头。

“没死。”霍知书说,“回来了。”

林砚看着他浑身是血的样子,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他没有哭,只是伸出手,把霍知书肩膀上那截断箭轻轻碰了一下。

“这个要拔出来。”他说。

霍知书低头看了一眼,像是刚发现。

“嗯。”

“疼不疼?”

“不疼。”

林砚瞪他一眼。

“骗人。”

霍知书笑了。

刘伯给霍知书拔箭的时候,林砚站在旁边。

箭头倒钩,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块肉,血喷出来,溅了刘伯一手。霍知书一声没吭,只是额头上的青筋暴了起来,牙咬得咯吱响。

林砚站在他旁边,握着他没受伤的那只手。

那只手握得很紧,紧得像要把他的骨头捏碎。可他没有抽开。

刘伯把箭头扔进铜盆里,叮当一声,血水溅出来。

“好了。”刘伯擦了擦手,“肩膀上的伤要养一个月,手上的伤轻一些,半个月。这段时间别动刀,别用力,别——”

“别冲前面。”林砚接过去。

刘伯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端着铜盆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霍知书坐在床边,右肩缠着厚厚的白布,左臂也重新包扎过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肩膀,忽然说:“这下两只手都用不了了。”

林砚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吃饭要人喂。”霍知书抬起头,看着林砚,“洗脸要人擦。穿衣要人帮。”

林砚没有说话。

“上厕所——”

“霍知书。”林砚打断他。

霍知书闭嘴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你故意的。”林砚说。

霍知书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伤是真的。”他说。

林砚看着他缠满白布的肩膀和手臂,看着那些渗出来的血迹,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眼下青黑的影子。伤是真的,血是真的,那些刀口和箭伤都是真的。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是假的吗?

不是。

“我喂你。”林砚说。

霍知书的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洗脸也帮你擦。”

扬得高了一点。

“穿衣也帮你穿。”

扬得更高了。

“上厕所——”林砚顿了顿,“你自己去。”

霍知书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大,大到牵动了肩膀上的伤,疼得他嘶了一声,可还是在笑。

林砚看着他那副又疼又笑的样子,忽然也笑了。

“傻子。”他说。

那天傍晚,霍承锦从屋里出来了。

他拄着一根木棍,肩上蹲着忘朔,一步一步挪到院子里。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也没有血色,可眼神很亮。

“哥。”他站在霍知书面前。

霍知书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右肩缠着白布,左臂吊着布条,看着有些狼狈。可抬起头的时候,眼神还是那么稳。

“伤怎么样了?”他问。

“没事。”霍承锦说,在他旁边坐下,“影三的事——”

“我知道。”霍知书打断他,“你之前说过的。”

霍承锦沉默了一瞬。

“他不会再回安王府了。”他说,“杀了安王的人,回去就是死。他不会不知道。”

霍知书没有说话。

“哥,”霍承锦转头看着他,“他会来找我们的。”

霍知书看着远处,看着城墙上还在收拾战场的人影,看着那面被射穿了十几个洞却还飘着的旗子。

“来了就收。”他说。

霍承锦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忘朔从他肩上飞起来,落在霍知书没受伤的那只手臂上,歪着头看他。

“咕。”它叫了一声。

霍知书低头看着它,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你今天是功臣。”他说,“阿承说是你带他找到路回来的。”

忘朔蹭了蹭他的手,发出满足的叫声。

“咕。”

林砚从灶房端着一碗粥出来,看见这一幕,忽然笑了。

“功臣,吃不吃老鼠?”

忘朔歪着头想了想,叫了一声。

“咕!”

所有人都笑了。

那天晚上,林砚给霍知书喂饭。

粥是用红薯熬的,甜的,稠稠的。林砚坐在他旁边,一勺一勺喂,霍知书一口一口吃。

“咸了还是淡了?”林砚问。

“正好。”

“骗人。你每次都说正好。”

霍知书看了他一眼,咽下嘴里的粥。

“淡了。”

林砚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真会说。

“那明天多放点盐。”

“嗯。”

喂完最后一口,林砚把碗放在旁边,低头看了看霍知书肩膀上的白布。血没有再渗出来,刘伯的药很好。

“霍知书。”他忽然说。

“嗯。”

“你今天说,南门差点没守住。”

霍知书没有说话。

“你只带了四十个人。”林砚继续说,“对面一百个。你两只手都用不了,还冲在最前面。”

霍知书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你答应过我的。”林砚的声音很轻,“你说不死。”

“我没死。”

“可你差点死了。”

霍知书沉默了一瞬。

“林砚,”他说,“我是将军。”

林砚没有说话。

“将军不冲前面,”霍知书的声音很低,“谁冲?”

林砚看着他,看着那张被伤疤和疲惫刻满了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倒映着的自己。

“我知道。”他说。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霍知书脸上那道已经结了痂的划伤。

“可我还是怕。”

霍知书没有说话。他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覆在林砚的手背上,把那只手从脸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

“以后,”他说,“我尽量不让你怕。”

林砚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上次也说是真的。”

霍知书沉默了一瞬。

“那你说怎么办?”

林砚想了想。

“你冲前面的时候,”他说,“想想有人在等你回来。”

霍知书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照在这个小院子里。

忘朔蹲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了一眼,把脑袋埋进翅膀里,睡了。

第二天一早,系统响了。

“宿主进度已达12%,新增可解锁资源:土豆种苗。是否前往查收?”

12%。比预计的10%还多了2%。城防战打赢了,影三的倒戈可能也算进去了。

土豆。比红薯还耐旱,产量更高,能当主食能当菜。如果能在霍知书的地盘上种开——

“在哪里?”

“距此地四十里外的土地庙。系统已放置三百斤土豆种苗于庙内地窖中。请宿主前往查收。”

又是土地庙。

林砚站在院子里,看着东边慢慢亮起来的天,忽然觉得——这个地方,也许真的有土地爷。

“林砚。”

霍知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砚转头。霍知书站在门口,右肩还缠着白布,左臂还吊着布条,可人已经站得笔直了。

“怎么了?”

“没怎么。”林砚说,“就是又做梦了。”

霍知书挑眉。

“梦见什么?”

“土豆。”林砚说,“土地庙,四十里外,三百斤。”

霍知书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你每次做梦,”他说,“都是在土地庙?”

林砚愣了一下。

他没想过这个问题。谷种是土地庙,土豆也是土地庙。铁矿不是,红薯不是,可那些和土地有关的东西,都在土地庙。

“可能是土地爷显灵。”他说。

霍知书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改天得去给土地爷上柱香。”

林砚也笑了。

“多上点。”他说,“以后还得靠他。”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东边的太阳一点一点升起来。

阳光照在那些被战火烧过的城墙上,照在那些还没清理干净的血迹上,照在那面破了十几个洞却还在飘的旗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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