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归途

土地庙在平阳县东北四十里,一座秃山的半腰上。

林砚骑在马上,靠在霍知书怀里。霍知书两只手都用不了——右肩缠着白布,左臂吊着布条,缰绳系在马鞍上,用膝盖控马。马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稳得像老牛。

“你行不行?”林砚回头看了他一眼。

“行。”

“别逞强。”

“没逞强。”

林砚没有继续问。他知道问也没用,这个人从来不会说不行。

忘朔从后面追上来,落在林砚肩上,嘴里叼着一只蚂蚱,腿还在蹬。它歪着头看林砚,把蚂蚱往他嘴边送。

“自己吃。”林砚说。

忘朔眨了眨眼,把蚂蚱吞了,嚼得咯吱响。

霍知书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它倒是会献殷勤。”

“比你强。”林砚说,“它知道把好东西给别人。你只知道冲前面。”

霍知书没有说话。

走了一段,林砚忽然问:“你的手,真的不能动?”

“刘伯说不能用力。”

“那抱我呢?”

霍知书沉默了一瞬。

“能。”

林砚的耳朵红了,没有再问。

土地庙比之前那座更破。庙门倒了一扇,屋顶塌了大半,里面的泥塑土地公歪在供桌上,半边脸没了,露出一截木架。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草比人高,风吹过的时候沙沙响,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

“就是这儿?”霍知书翻身下马,动作牵动了肩膀的伤,眉头皱了一下。

林砚跳下来,拨开荒草往里走。

后殿比前殿保存得好一些,屋顶虽然漏了几个洞,但墙还立着。地上铺着石板,石板缝里长出了青苔。靠墙的地方,有一块石板明显不一样,颜色比周围的浅,边缘有撬过的痕迹。

林砚蹲下来,敲了敲那块石板。

空的。

他用力掀开,石板下面是一个地窖,不深,能看见里面码着几个麻袋。

霍知书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往下看了一眼。

“又是麻袋。”

林砚跳下去,解开一个麻袋的系绳。里面是土豆,一个个拳头大小,表皮粗糙,带着泥土的气息。

“这是土豆。”他捧起一个,递给霍知书。

霍知书接过,翻来覆去地看。

“这个也能吃?”

“能。比红薯还好种,耐旱,不挑地。切块埋土里就能长。”

霍知书看着手里那个土黄色的疙瘩,沉默了很久。

“林砚。”

“嗯。”

“你这些梦,”他顿了顿,“到底是什么?”

林砚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那双眼睛很深,很沉,没有怀疑,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小心翼翼的东西——像是怕问了就不灵了,又像是必须问清楚才能继续往前走。

林砚沉默了片刻。

“我说过,我不知道从哪儿来。”他慢慢说,“但我知道,这些东西不是凭空来的。它们……有人给。”

“谁?”

“我不知道。”林砚说,“也许真的是土地爷。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说系统。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说“我脑子里有个东西叫系统”,霍知书会怎么想?会信吗?还是会觉得他疯了?

霍知书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就不问了。”他说,“反正能用。”

他弯腰,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拎起一个麻袋,扛在没受伤的那边肩上。麻袋很沉,压得他肩膀一歪,伤口渗出了血,白布上洇出一点红。

“放下。”林砚说,“我来。”

“你搬不动。”

“两个人抬。”

霍知书看了他一眼,把麻袋放下来。两个人一人抓一个角,把麻袋从地窖里拖出来,拖到外面,拖到马旁边。

忘朔蹲在庙门上,歪着头看他们,轻轻地叫了一声。

“咕。”

像是在说:慢点,不着急。

搬完最后一袋,林砚坐在地上喘气。霍知书也坐下来,两个人背靠背,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

“霍知书。”林砚忽然说。

“嗯。”

“你信不信命?”

霍知书沉默了一瞬。

“以前不信。”他说,“八岁那年,爹娘死了,弟弟丢了,我不信命。觉得命就是用来抗的。”

“现在呢?”

“现在信了。”霍知书的声音很低,“你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我就信了。”

林砚靠在他背上,感觉到那个人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暖暖的。

“我也是。”他说,“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风从山上吹下来,吹过荒草,吹过破庙,吹过那两个人背靠背的身影。

忘朔从庙门上飞下来,落在他们中间,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土地庙附近的一个村子里。

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霍知书敲开一户人家的门,开门的是一个老汉,看见霍知书缠着白布的手臂和满身的伤,愣了一下,什么也没问,就把他们让进去了。

“将军受伤了?”老汉端来热水和粗布,“俺这儿没有药,只有点草木灰,将就用。”

霍知书道了谢,坐在灶台旁边,让林砚帮他换药。

白布解开,伤口露出来。肩膀上的箭伤已经结了痂,可今天搬麻袋又裂开了,血痂和布粘在一起,揭的时候带下一小块皮肉。霍知书没出声,只是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林砚的手顿了一下。

“疼就说。”

“不疼。”

林砚没有接话,只是把草木灰撒在伤口上,用新的白布重新缠好。

老汉在旁边烧火,看着他们,忽然说:“你们是新婚的小两口吧?”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老汉笑了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看你们互相照顾的样子,像。俺当年和俺婆娘也是这样,她给俺包伤口,俺给她做饭。”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她走了五年了。要是还在,也该抱孙子了。”

林砚低下头,把布条系好。

“是。”他说,“我们刚成亲。”

霍知书转头看他。

林砚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把系好的布条又紧了紧。

那天夜里,他们挤在老汉家的一张窄床上。床很小,两个人侧着身才能躺下。霍知书受伤的手臂搭在林砚腰上,没有用力,只是搭着。

“你刚才说,我们刚成亲。”霍知书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林砚没有说话。

“算吗?”霍知书问。

林砚沉默了很久。

“你说不算。”他说,“你说差得远。”

霍知书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那以后补。”

林砚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把银色的光洒进屋里,落在那两个人身上。

忘朔蹲在窗台上,看了看月亮,又看了看他们,把脑袋埋进翅膀里。

第二天一早,他们带着土豆种苗回了平阳县。

霍承锦在院门口等着,看见他们,拄着木棍站起来。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可走路还是一瘸一拐。

“哥。”他喊了一声,目光却落在那些麻袋上,“又是?”

“土豆。”林砚说。

霍承锦看了他一眼,没有问“土豆是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沈青甫在里面。”他说,“有话要说。”

沈青甫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面前摊着一张舆图。他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青黑的影子,扇子放在桌上没有拿,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敲着。

“将军,”他抬起头,“安王那边有消息了。”

霍知书在林砚旁边坐下,没有说话。

“影三的事,安王已经知道了。”沈青甫说,“安王大怒,把影三在安王府的兄弟——不是亲兄弟,是一起训练的那些杀手——杀了三个,关了两个。还发了悬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林砚的手微微攥紧了。

“影三现在在哪儿?”霍知书问。

“不知道。”沈青甫说,“但有人在南边见过他。他往咱们这边来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来了就收。”霍知书说,和那天一样。

沈青甫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他顿了顿,“安王调兵了。”

霍知书的眼睛微微眯起。

“多少人?”

“三千。”沈青甫说,“从北边调的,已经过了江。目标是青石山。”

三千。

林砚的心猛地一沉。

之前是一百人,现在是三千。安王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什么时候到?”

“十天。”沈青甫说,“最多十天。”

霍知书没有说话。他看着舆图,看了很久。

“回青石山。”他说,“明天就走。”

那天晚上,林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忘朔蹲在他膝上,已经睡着了。月光很好,把整个院子照得像白天一样亮。他低着头,看着忘朔一起一伏的小胸脯,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三千人。十天。

霍知书现在两只手都用不了,霍承锦的伤还没好,青石山那边能打的兵满打满算不到一千。拿什么打?

“宿主有何疑问?”

系统的声音忽然响起。

林砚愣了一下,在心里问:进度现在多少?

“当前进度:12%。上次城防战奖励3%,加上之前剩余7%和其他因素2%,总计12%。”

之前剩余7%?他从9%消耗2%应该是7%,合理。

“预支的谷种呢?不是说完成任务后要扣除吗?”

“首次预支属于新手福利,不扣除进度。系统未明确告知,造成宿主困惑,深感抱歉。”

林砚沉默了。新手福利,不扣除。那之前他担心进度不够是多余的。

“下次资源指引在什么时候?”

“进度达到15%时,系统将指引下一处资源所在地。当前距离15%还差3%。”

3%。不是5%,是3%。看来每5%一次指引,但进度可以累积。

“有什么办法快速提升进度?”

“宿主可通过完成关键任务、扩大影响范围、提升选定目标势力等方式提升进度。当前可触发任务:在即将到来的青石山保卫战中协助选定目标获胜。完成后可获得4%进度奖励。”

又是打仗。

林砚坐在那里,看着月光下的院子,忽然觉得有些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他只是一个老师,一个会做化学实验、会木工、会教人种地的老师。他不是将军,不是谋士,不是杀手。可每次打仗,他都要想办法,都要消耗进度,都要做那些他从来没做过的事。

“林砚。”

霍知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砚转过头。霍知书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怎么不睡?”他问。

“睡不着。”

霍知书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那样坐着,听着虫鸣,听着风。

“霍知书。”林砚忽然开口。

“嗯。”

“三千人,你怕不怕?”

霍知书沉默了片刻。

“怕。”他说,“但怕也得打。”

林砚转头看着他。月光落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照出那些新添的伤疤。

“你说过,让我再信你一次。”林砚说,“我信了。你回来了。”

霍知书看着他。

“这次,”林砚说,“你也得回来。”

霍知书伸出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握住了林砚的手。

“好。”

月光洒下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忘朔在膝上翻了个身,发出细微的咕声,又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他们启程回青石山。

土豆种苗装了两辆牛车,霍知书骑马,林砚坐在他身后。霍承锦骑另一匹马,忘朔蹲在他肩上。沈青甫走在最前面,扇子别在腰间,手里握着舆图。

队伍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经过清风观的时候,林砚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庙还在,歪斜的门,塌了一半的屋顶,泥塑的土地公歪在供桌上。

他忽然想起那天从天上掉下来,落进霍知书怀里的情景。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他伸出手,环住了霍知书的腰。那只手碰到他的时候,霍知书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了。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林砚把脸埋在他背上,“就是有点冷。”

霍知书没有说话,只是把马骑得慢了一些,让风不那么急。

队伍继续往前走。

青石山的方向,炊烟袅袅,像在等他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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