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白天
出院后第一天，沈渡去上班了。早上六点他起来做粥，把粥放在电饭煲里保温，在锅盖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中午自己热。别用微波炉，上次你把鸡蛋打爆了。”然后他换好衣服，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还躺在床上的傅司珩。
“我走了。”
“嗯。”
“粥在电饭煲里。”
“嗯。”
“中午韩松会来。你别自己下楼梯。”
傅司珩看着天花板。“嗯。”
沈渡站了两秒，转身走了。大门关上了。傅司珩躺在床上，听着沈渡的脚步声从走廊传到院子，从院子传到大门外，然后消失了。房间里安静了。窗外的鸟叫了一声，又停了。他躺了一会儿，然后撑着床沿坐起来。左腿从被子下面伸出来，纱布还是昨天的，没有换。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肿已经消了一些，但皮肤还是绷得很亮，像一层塑料膜。他把脚放到地上，扶着床头柜站起来。站了五秒，左腿开始抖。他又站了五秒，坐下了。
他穿上裤子，不是那条运动裤，是沈渡前一天晚上放在椅子上的那条灰色的棉布裤子。他扶着墙走出卧室，走过走廊，走到楼梯口。楼梯下去十二级。他站在楼梯口，看着下面。客厅的窗帘拉开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金黄色的。那三盆花在窗台上并排站着，影子投在地板上，歪歪扭扭的。他没有下楼梯，转身扶着墙走到了书房门口。门开着。他走进去，站在书桌前。桌上有一个文件夹，沈渡的笔迹——“复健记录”。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日期和数字。术后第三天，四十秒。术后第四天，三十步。术后第五天，六十步。术后第六天，出院。每一行后面都画了一个小小的勾。傅司珩看了一会儿，把文件夹合上，放回原处。他转过身，扶着墙走回卧室，坐到床上，靠着床头，看着天花板。
中午韩松来的时候，傅司珩在厨房里。不是做饭，是站着。他扶着灶台，站在电饭煲前面，左手拿着碗，右手拿着饭勺，从锅里往碗里舀粥。韩松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你什么时候学会站着舀粥的？”
傅司珩没有回头。“刚才。练了半个小时。前二十分钟舀不到碗里，后十分钟舀进去了，撒了一半。”
韩松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饭勺，把粥舀好，递给他。傅司珩接过去，端着碗，扶着墙走到餐桌前坐下来。韩松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你今天一个人在家，做了什么？”
“站着。扶着墙走。看天花板。”
“看了多久？”
“从早上看到中午。”
韩松看着他。傅司珩低着头一勺一勺地吃粥，和平时一样安静，没有多余的动作。韩松没有再说，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菜，开始洗。水龙头开了，水声很大。他切菜、点火、倒油、炒菜。锅铲翻动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滋啦滋啦的。傅司珩坐在餐桌前听着这些声音，把粥吃完了。
下午沈渡回来的时候，天还没黑。他用钥匙开了门，在玄关换了鞋，走进客厅。傅司珩坐在沙发上，左腿伸在茶几上，手里拿着一本书——那本侦探小说，翻到了折角的那一页。沈渡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做了什么？”
“站着。扶着墙走。看天花板。吃了粥。韩松来了。韩松炒了菜。吃完了。看书。”
沈渡走过去，把那本书从傅司珩手里抽走。傅司珩抬起头看着他。
“你今天话很多。”沈渡说。
“你让我说的。你说要汇报。每天晚上汇报。”
沈渡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早上走的时候。你说‘你今天做了什么，晚上跟我说。’你没说‘汇报’，你说‘跟我说’。”
沈渡看着傅司珩。傅司珩看着他。
“所以你就说了？”
“嗯。”
沈渡把书还给他，走进厨房。灶台上很干净，锅洗了，倒扣在灶眼上，抹布叠得整整齐齐搭在水龙头上。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出来，坐在傅司珩旁边。
“傅司珩。”
“嗯。”
“你一个人在家，怕不怕？”
傅司珩看着书，没有翻页。“不怕。”
“不怕什么？”
“不怕一个人。以前都是一个人。习惯了。”
沈渡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窗外的天从蓝变成了橘红色，那棵树的影子从地上移到了墙上，歪歪斜斜的，像一棵倒了的树。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傅司珩翻了一页书。“嗯。”
晚上沈渡做了饭。番茄炒蛋，清炒时蔬，紫菜汤——和昨天一模一样。傅司珩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两菜一汤。
“你只会做这三个？”
“嗯。下周学新的。”
傅司珩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送进嘴里，嚼了一下，咽下去。
“咸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咸。”
沈渡看着他。傅司珩低着头吃饭，没有看他。沈渡也低下头吃饭，吃了几口忽然抬起头。“傅司珩。”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做的菜都咸？”
“嗯。”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吃完？”
傅司珩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嚼了一下，咽下去。他把筷子放下，看着沈渡。
“因为是你做的。”
沈渡看着他，他站起来收走两个空碗，走进厨房。水龙头开了，水声很大。他站在水池前洗碗，洗了三遍，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把灶台擦了三遍，把抹布叠成四四方方的小块搭在水龙头上。一切做完之后，他站在厨房里，手撑在灶台上低着头。
过了一会儿他走出来，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开电视。电视里在放什么他也没看，换了好几个台，最后停在一个美食节目上。傅司珩坐在他旁边看书。两个人没有说话。电视里的声音和翻书的声音在客厅里混在一起，一个低一个脆。那条线是温的。
晚上躺在床上，灯关了，沈渡翻了个身面朝傅司珩的方向。
“傅司珩。”
“嗯。”
“你一个人在家的时候站着练了多久？”
“不知道。站到腿抖。坐下。再站。”
“疼吗？”
“不疼。”
沈渡在黑暗中看着他，傅司珩也看着他。其实看不到，但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看自己。那条线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
“你骗人。”沈渡说。
傅司珩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沈渡感觉到被子下面有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不是十指交握，是整只手包住了他的手指。那只手是温的。
第四十六
“我走了。”
“嗯。”
“粥在电饭煲里。”
“嗯。”
“中午韩松会来。你别自己下楼梯。”
傅司珩看着天花板。“嗯。”
沈渡站了两秒，转身走了。大门关上了。傅司珩躺在床上，听着沈渡的脚步声从走廊传到院子，从院子传到大门外，然后消失了。房间里安静了。窗外的鸟叫了一声，又停了。他躺了一会儿，然后撑着床沿坐起来。左腿从被子下面伸出来，纱布还是昨天的，没有换。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肿已经消了一些，但皮肤还是绷得很亮，像一层塑料膜。他把脚放到地上，扶着床头柜站起来。站了五秒，左腿开始抖。他又站了五秒，坐下了。
他穿上裤子，不是那条运动裤，是沈渡前一天晚上放在椅子上的那条灰色的棉布裤子。他扶着墙走出卧室，走过走廊，走到楼梯口。楼梯下去十二级。他站在楼梯口，看着下面。客厅的窗帘拉开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金黄色的。那三盆花在窗台上并排站着，影子投在地板上，歪歪扭扭的。他没有下楼梯，转身扶着墙走到了书房门口。门开着。他走进去，站在书桌前。桌上有一个文件夹，沈渡的笔迹——“复健记录”。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日期和数字。术后第三天，四十秒。术后第四天，三十步。术后第五天，六十步。术后第六天，出院。每一行后面都画了一个小小的勾。傅司珩看了一会儿，把文件夹合上，放回原处。他转过身，扶着墙走回卧室，坐到床上，靠着床头，看着天花板。
中午韩松来的时候，傅司珩在厨房里。不是做饭，是站着。他扶着灶台，站在电饭煲前面，左手拿着碗，右手拿着饭勺，从锅里往碗里舀粥。韩松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你什么时候学会站着舀粥的？”
傅司珩没有回头。“刚才。练了半个小时。前二十分钟舀不到碗里，后十分钟舀进去了，撒了一半。”
韩松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饭勺，把粥舀好，递给他。傅司珩接过去，端着碗，扶着墙走到餐桌前坐下来。韩松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你今天一个人在家，做了什么？”
“站着。扶着墙走。看天花板。”
“看了多久？”
“从早上看到中午。”
韩松看着他。傅司珩低着头一勺一勺地吃粥，和平时一样安静，没有多余的动作。韩松没有再说，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菜，开始洗。水龙头开了，水声很大。他切菜、点火、倒油、炒菜。锅铲翻动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滋啦滋啦的。傅司珩坐在餐桌前听着这些声音，把粥吃完了。
下午沈渡回来的时候，天还没黑。他用钥匙开了门，在玄关换了鞋，走进客厅。傅司珩坐在沙发上，左腿伸在茶几上，手里拿着一本书——那本侦探小说，翻到了折角的那一页。沈渡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做了什么？”
“站着。扶着墙走。看天花板。吃了粥。韩松来了。韩松炒了菜。吃完了。看书。”
沈渡走过去，把那本书从傅司珩手里抽走。傅司珩抬起头看着他。
“你今天话很多。”沈渡说。
“你让我说的。你说要汇报。每天晚上汇报。”
沈渡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早上走的时候。你说‘你今天做了什么，晚上跟我说。’你没说‘汇报’，你说‘跟我说’。”
沈渡看着傅司珩。傅司珩看着他。
“所以你就说了？”
“嗯。”
沈渡把书还给他，走进厨房。灶台上很干净，锅洗了，倒扣在灶眼上，抹布叠得整整齐齐搭在水龙头上。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出来，坐在傅司珩旁边。
“傅司珩。”
“嗯。”
“你一个人在家，怕不怕？”
傅司珩看着书，没有翻页。“不怕。”
“不怕什么？”
“不怕一个人。以前都是一个人。习惯了。”
沈渡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窗外的天从蓝变成了橘红色，那棵树的影子从地上移到了墙上，歪歪斜斜的，像一棵倒了的树。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傅司珩翻了一页书。“嗯。”
晚上沈渡做了饭。番茄炒蛋，清炒时蔬，紫菜汤——和昨天一模一样。傅司珩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两菜一汤。
“你只会做这三个？”
“嗯。下周学新的。”
傅司珩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送进嘴里，嚼了一下，咽下去。
“咸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咸。”
沈渡看着他。傅司珩低着头吃饭，没有看他。沈渡也低下头吃饭，吃了几口忽然抬起头。“傅司珩。”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做的菜都咸？”
“嗯。”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吃完？”
傅司珩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嚼了一下，咽下去。他把筷子放下，看着沈渡。
“因为是你做的。”
沈渡看着他，他站起来收走两个空碗，走进厨房。水龙头开了，水声很大。他站在水池前洗碗，洗了三遍，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把灶台擦了三遍，把抹布叠成四四方方的小块搭在水龙头上。一切做完之后，他站在厨房里，手撑在灶台上低着头。
过了一会儿他走出来，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开电视。电视里在放什么他也没看，换了好几个台，最后停在一个美食节目上。傅司珩坐在他旁边看书。两个人没有说话。电视里的声音和翻书的声音在客厅里混在一起，一个低一个脆。那条线是温的。
晚上躺在床上，灯关了，沈渡翻了个身面朝傅司珩的方向。
“傅司珩。”
“嗯。”
“你一个人在家的时候站着练了多久？”
“不知道。站到腿抖。坐下。再站。”
“疼吗？”
“不疼。”
沈渡在黑暗中看着他，傅司珩也看着他。其实看不到，但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看自己。那条线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
“你骗人。”沈渡说。
傅司珩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沈渡感觉到被子下面有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不是十指交握，是整只手包住了他的手指。那只手是温的。
第四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