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韩松的过去

韩松是在周三晚上出的事。沈渡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洗碗。手机响了三声他才听到,手上的泡沫没冲干净就接起来。对面不是韩松,是医院急诊科。

“您是沈渡先生吗?韩松的手机里,紧急联系人是您。”

沈渡的手在滴水。“他怎么了?”

“车祸。右腿骨折。现在在手术室。他家里人联系不上。”

沈渡挂了电话,站在厨房里。傅司珩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新书。他没有翻页,在听沈渡打电话。沈渡走出来,站在沙发前面。

“韩松出车祸了。右腿骨折。在手术室。”

傅司珩把书放下了。他没有问“严重吗”“哪家医院”“什么时候的事”。他站起来,走到玄关换鞋。沈渡跟过去,也换了鞋。

“我开车。”沈渡说。

“你开。”

院门外停着沈渡那辆白色面包车。他开车,傅司珩坐在副驾驶。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那条线是温的,不烫不凉。沈渡把车开得比平时快,转弯的时候轮胎响了。傅司珩没有说“慢点”,他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去,落在他的脸上,一下亮一下暗。

到了医院,沈渡把车停好,两个人走进急诊大楼。手术室在三楼,他们走楼梯。傅司珩走在前面,左腿落地的时候已经不顿了,只是比右边轻一些,像怕踩到什么。沈渡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脚后跟抬起又落下,一个台阶一次,一个台阶一次。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走廊里有几个警察,还有韩松单位的同事。他们不认识傅司珩,但有一个老警察看了他一眼,站了起来。

“傅部长。”

傅司珩点了一下头。“情况怎么样?”

“右小腿骨折。碎了几块。医生说手术要三个小时。没有生命危险。”

傅司珩靠墙站着,看着手术室的门。他没有坐下,没有靠着墙把重心放在右腿上,就那样站着,两条腿平均用力。沈渡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走廊里的灯很白,地面是灰色的。墙上有医院贴的健康宣教海报,预防糖尿病,控制高血压,一个老人坐在椅子上对着镜头笑,笑得很大,嘴巴张开能看到后槽牙。傅司珩看着那张海报,看了一会儿。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沈渡问。

“来过。”傅司珩没有说为什么来。沈渡没有问。

两个小时后,手术室的灯灭了。门开了,一个护士走出来,说手术成功,人已经醒了,在恢复室观察。傅司珩还靠墙站着,没有动。沈渡去办了住院手续,回来的时候看到傅司珩还站在那里,位置都没有变过。走廊里其他人已经走了,只剩下他们两个。

“手续办好了。单人间。可以去看他了。”沈渡说。

傅司珩从墙上直起身,走向病房。沈渡跟在他后面。

韩松躺在病床上,右腿打着石膏,吊着。他的脸是白的,嘴唇是干的,但眼睛睁着。看到傅司珩走进来,他想撑着坐起来,傅司珩没说话,他就没动。

“傅部长。”

“腿怎么断的?”

“有人闯红灯。我直行。撞上了。”

“对方人呢?”

“抓了。酒驾。”

傅司珩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韩松的右腿。石膏从脚踝打到膝盖上面,白白的,厚厚的,像一条粗壮的腿。他没有问“疼不疼”,韩松也没有说“不疼”。

沈渡把床头柜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把水壶加满水,把被子掖了掖。他做这些的时候很安静,和在家里一样。韩松看着他的动作,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回傅司珩身上。

“傅部长,你回去吧。太晚了。”

“不晚。”

“你的腿还没好。不能久站。”

傅司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腿。裤腿没有卷,看不出肿没肿。他把脚往前伸了半步,换了个重心。

“你管我?”

韩松没有说话。沈渡走过来,站在傅司珩旁边。

“你坐会儿。我去买水。”

沈渡出去了。病房里只剩下傅司珩和韩松。窗外的天是黑的,没有星星,窗户上映着病房里的灯和两个人的影子。

“傅部长。”

“嗯。”

“你第一次见我,是哪年?”

傅司珩看着韩松。“十五年前。边境。你十六岁。被人当枪使。蹲在墙角,手上铐着。”

韩松看着天花板。“你那时候多大?”

“二十三。”

“你一个人来的?”

“嗯。”

“你不怕?”

傅司珩没有回答。韩松转回头看着他。“你把我从地上拉起来,说‘跟我走’。我就跟你走了。跟了十五年。你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傅司珩看着他。“你现在后悔?”

韩松看着天花板。“不后悔。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拉我起来的时候,知不知道我是谁?”

傅司珩沉默了一下。“知道。你是韩松。不是别人。”

韩松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只是红着。窗外的天还是黑的,没有星星。

沈渡买水回来的时候,傅司珩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他没有靠着椅背,坐得很直,和他在办公室里的姿势一模一样。沈渡把水递给他,他没有接。

“你坐了一夜?”沈渡问。

“没有。”

“椅子是热的。你刚站起来。”

傅司珩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沈渡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接过水瓶放到床头柜上,转过身看着韩松。他已经睡着了,闭着眼睛,眉头皱着,右腿吊着,像一座白色的桥。沈渡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枕头调整了一下。然后他走到傅司珩面前,伸出手。

“走吧。回家。”

傅司珩看着沈渡伸出来的手,没有握。他撑着椅子扶手自己站起来,走了两步,停下来。沈渡走在他旁边。

“你刚才在走廊站了三个小时。又在床边坐了一夜。你的腿肿了。”

傅司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裤腿没有卷,看不出肿没肿。

“没有。”

“有。”

傅司珩没有再说话。两个人走出医院。天快亮了,东方有一线白色的光,在地平线上面细细的,像一条裂缝。沈渡拉开副驾驶的门,傅司珩坐进去。沈渡从另一侧上车,发动了车,没有立刻开。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

“傅司珩。”

“嗯。”

“韩松说,你十五年前在边境把他拉起来的时候,问他愿不愿意。他不说拉起来,他说‘跟我走’。你不问‘你愿不愿意’,你说‘跟我走’。你相信他会跟上来。”

傅司珩看着窗外。

“他跟上来了。”

沈渡发动了车。面包车开出了医院停车场,开上了马路。天慢慢亮了,路灯灭了,东边那条白色的光越来越宽,从白色变成粉红色,从粉红色变成橘红色。沈渡开着车,没有看日出。他看着前面的路。

傅司珩看着窗外。太阳从地平线下面跳出来了,圆圆的,红红的,像一个刚生出来的蛋黄。他的脸被光照亮了,那道从嘴角延伸上去的疤痕在晨光里变成了一条金色的细线。

沈渡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你哭了?”

傅司珩没有擦。“没有。”

“你眼睛红了。”

“没睡。熬的。”

沈渡没有再说话。他伸出手,在扶手箱上面碰到了傅司珩的手。傅司珩握住了他的手。两只手在晨光里握着,没有松开。车开进了院子,停在那棵树下。太阳已经升高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车头上,落在挡风玻璃上,落在两个人握着的手上。

“到了。”沈渡说。

“嗯。”

“你上去睡觉。”

“你呢?”

“做粥。做完粥去上班。”

傅司珩松开了沈渡的手,推开车门,下了车。他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沈渡坐在车里看着他,他站在那棵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个鸟窝。鸟妈妈不在,三只小鸟张着嘴,朝着天空的方向,等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房子。他的左腿不拖了,裤腿被晨风吹得轻轻晃着,和右腿一样。

沈渡看着他走进大门,看着门关上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红印,是傅司珩刚才握的,握得太紧,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他用拇指摸了摸那道红印,然后发动了车,开出院子。

粥在电饭煲里保温。他到公司的时候,收到一条消息。不是傅司珩发的,是韩松。

“傅部长在走廊站了一整夜。病房门口。我没告诉他我醒了。我装睡。”

沈渡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回复。他走进办公室,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一份财务报表,数字密密麻麻的。他没有看进去,他在想傅司珩站在走廊里的样子。靠墙,站着,两条腿平均用力。左腿肿着,但他没有靠墙。因为病房门口没有墙可靠,他就站着。站了一整夜。沈渡把手机放在键盘旁边,开始看报表。

下班回到家,傅司珩在沙发上睡着了。那本新书放在胸口,手指夹在翻到的页码。他穿着白天那件衣服,没有换鞋,脚上的拖鞋穿反了,左右颠倒。左腿伸在茶几上,裤腿还是卷着的。沈渡站在沙发前面看着他。他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会微微颤动,像蝴蝶的翅膀。他的眉头是松的,嘴角那道银白色的疤在灯光下很淡。

沈渡蹲下来,把他的拖鞋换过来。动作很轻,但傅司珩还是醒了。他睁开眼睛,看着蹲在面前的沈渡。

“你回来了。”

“嗯。”

“几点了?”

“七点。”

傅司珩把书从胸口拿开,撑着沙发坐起来。左腿从茶几上放下来,膝盖弯了一下,没有疼。

“粥在锅里。韩松做的。他让人送来的。他住院了,还让人送粥。”

沈渡看着茶几上那个保温袋,打开,里面是一碗粥。皮蛋瘦肉,葱花切得很细,和沈渡切的一模一样。沈渡看着那碗粥,看着葱花的大小。

“他学你的。”

傅司珩看着那碗粥。“嗯。”

沈渡把粥端出来,放在傅司珩面前。傅司珩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了一下,咽下去。

“咸淡刚好。”

沈渡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吃。傅司珩吃了三口,停下来,把勺子递给沈渡。

“你吃。一天没吃。”

沈渡接过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粥是温的,不烫不凉,咸淡刚好。他又吃了一口,把勺子还给傅司珩。傅司珩接过去,继续吃。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吃完了一碗粥。碗底朝天,一粒米都不剩。沈渡把碗收走,去厨房洗了。他走出来的时候,傅司珩已经靠在沙发上,眼睛闭着。他没有睡着,只是闭着。

沈渡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把他的左腿抬起来放到自己腿上,轻轻按着他的脚踝。肿了,比早上肿了一点。他按得很轻,很慢,从脚踝按到小腿,从小腿按到膝盖。傅司珩没有说话,也没有睁眼。那条线是温的。

“傅司珩。”

“嗯。”

“你明天去医院看韩松,坐一会儿就走。不要站。不要站一整天。不要站在走廊里。你站过的地方,会留下印。韩松会看到。”

傅司珩睁开眼睛,看着沈渡。沈渡低着头,在按他的腿。

“你怎么知道的?”

“韩松告诉我了。他说他在装睡。”

傅司珩看着沈渡的侧脸,看了很久。

“明天你去。我去上班。你坐着。不要站。”

“嗯。”

窗外,天黑了。那棵树在风里沙沙地响,鸟窝里的小鸟不叫了,它们睡着了。沈渡把傅司珩的腿从自己腿上放下来,站起来。

“睡了。”

“嗯。”

两个人走进卧室,沈渡关了灯。黑暗中他们躺在床的两边,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那个拳头慢慢消失了,傅司珩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沈渡的手。沈渡的手是温的,傅司珩的手也是温的。那条线是温的。

第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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