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复查

术后第六周,陈医生让回去拍片子。沈渡提前一天请了假,傅司珩说不用,沈渡说陈医生让你去,不是我让你去。傅司珩没有再说话。

早上出门的时候,沈渡发现傅司珩把那双穿了一个多月的拖鞋换掉了。运动鞋,系带的,黑色。他蹲下来系鞋带,左腿弯着,膝盖曲到九十度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弯下去。沈渡站在旁边看他系完左脚的鞋带,又系右脚的。他没有帮忙,没有问“行不行”。傅司珩站起来,跺了跺左脚。沈渡看着他跺脚的动作——不轻不重,和跺右脚差不多。

“不疼了?”沈渡问。

“不疼。”

沈渡没有追问。他知道傅司珩说的“不疼”和普通人说的“不疼”不是一个意思。傅司珩的不疼,是疼但能忍。沈渡没有再问,拿起车钥匙走出门。

韩松还在住院,沈渡开车。傅司珩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六周过去了,路边的树已经从光秃秃变成了绿油油,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挡风玻璃上,一下一下的,像眨眼睛。沈渡开得不快,和平时一样。

“你今天请假,扣钱吗?”傅司珩问。

“扣。”

“扣多少?”

“一天工资。”

傅司珩看着窗外。“我补你。”

沈渡看了他一眼。“不用。你的钱不是我的钱?”

傅司珩没有回答。沈渡也没有再问。车开到了医院,沈渡停好车,两个人走楼梯。傅司珩走在前面,沈渡跟在后面。上楼梯的时候傅司珩的左脚还是比右脚轻,但不是顿,是轻。像是怕踩出声响,而不是怕疼。沈渡注意到了,没有说话。

骨科在三楼,诊室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了。一个老头坐在轮椅上,老太太站在旁边。老头看着傅司珩走过来的样子,从上看到下。

“小伙子,你腿怎么了?”

“断了。”

“断了还自己走?我断了三个月了,还坐着呢。”

傅司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进诊室。沈渡跟进去,诊室的门关上了。老头在外面还在说什么,听不清了。

陈医生把片子插到观片灯上,看了很久。傅司珩坐在椅子上,沈渡站在旁边。陈医生把老花镜摘下来。

“骨头长好了。”

沈渡的手指在口袋里慢慢松开了。

“钢板不用取了,留在里面,不影响走路。但要继续复健,不能跑不能跳不能负重。再养两个月,可以正常走路。”

傅司珩看着那张片子。“能走了吗?”

“能。”

“不用扶墙?”

“不用。”

傅司珩站起来,走到诊室门口,拉开门,走出去。沈渡看着他的背影。他走了出去,没有扶墙,没有扶着门框,没有等沈渡。走廊很长,灯很白,地面是灰色的。他走在走廊里,左脚踩下去的时候没有顿,没有轻,就是踩了下去,和右脚一样。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嗒。

沈渡站在诊室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老头坐在轮椅上,老太太站在旁边,也看着那个背影。

“他腿真好了?”老太太问。

沈渡没有回答。他走出诊室,跟在傅司珩后面。他们下了楼梯,走出医院大门,走到停车场。沈渡开了车门锁,傅司珩走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但没有坐进去。他站在车门旁边,看着前面。

沈渡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怎么不走?”

傅司珩看着前面。前面是马路,有人行道,有红绿灯,有一排商店,早餐店、便利店、水果摊。有人在买油条,有人在等公交,有人在遛狗。

“走了。从诊室走到停车场。走了几百步。没有扶墙,没有停,没有顿。”

沈渡看着他。“嗯。”

“你数的?”

“没数。”

“你为什么没数?”

沈渡看着他。“因为你不需要我数了。”

傅司珩看着沈渡。沈渡没有看他,他看着马路对面的水果摊,有人在买西瓜,挑了一个拍了拍,又换了一个。傅司珩把目光从沈渡脸上移开,拉开车门坐进去。沈渡从另一侧上车,发动了车。

车开出医院停车场,开上了马路。傅司珩看着窗外。

“去银行。”

“去银行干嘛?”

“取钱。买西瓜。”

沈渡看了他一眼,把车开到了银行。傅司珩一个人下去了,沈渡坐在车里等。他从车窗里看着傅司珩走过银行大堂,走到柜台,和柜员说了几句话,柜员递给他一沓钱。他数了数,装进钱包,走出来。

他走到水果摊前面,挑了一个西瓜。不是拍的,是一个一个拿起来看,看形状,看颜色,看瓜蒂。摊主是个中年男人,看着他挑瓜的样子。

“老板,你挑瓜很专业啊。”

傅司珩没说话,把挑好的瓜递给摊主。摊主称了,报了价钱。傅司珩从钱包里抽出钱,递过去,找零,接过来装进钱包。他抱着西瓜走回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西瓜放在腿上,圆圆的,绿绿的,上面还带着一片叶子。

沈渡看着那个西瓜。“你挑的?”

“嗯。”

“你会挑吗?”

“不会。看了半天,看不出区别。随便拿了一个。”

沈渡笑了一下,发动了车。西瓜在傅司珩腿上随着车晃动,他用一只手扶着。

“回家切。”

“嗯。”

回到院子,沈渡把西瓜放在厨房案板上,拿了一把长刀。傅司珩站在旁边看着。沈渡把刀架在西瓜中间,按了一下,瓜裂开了,咔嚓一声,声音很脆,裂得很整齐。瓜瓤是红色的,很红,籽是黑色的,很少。沈渡看着那个切面。

“你随便拿的。拿了个这么好的。”

“运气。”

沈渡把瓜切成小块,装在盘子里,递了一块给傅司珩。傅司珩接过去咬了一口,汁水从嘴角流下来,他用手指擦了一下。

“甜。”

沈渡也吃了一块,很甜。

他们端着盘子坐到院子里的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西瓜上。那三只小鸟已经长羽毛了,棕色的,翅膀上有白色的斑纹。鸟妈妈不在,它们蹲在窝里,不再张着嘴等了,它们会自己啄窝边的小虫了。

沈渡看着它们。“它们长大了。”

傅司珩把一块西瓜皮放在树根旁边。“嗯。”

“你腿也好了。”

傅司珩看着自己的左腿,把裤腿卷上去,露出脚踝。不肿了,皮肤不亮了,纱布已经拆了,只剩一道长长的疤,从脚踝一直延伸到小腿中间。沈渡看着那道疤,伸出手,用拇指轻轻碰了一下。

“疼吗?”

“不疼。”

沈渡把手指收回去,继续吃西瓜。傅司珩把裤腿放下来,也继续吃西瓜。两个人坐在树下,吃着西瓜,谁都没有说话。鸟在叫,风在吹,叶子在沙沙地响。西瓜很甜。那条线是温的。

第五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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