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石榴树

韩松从柳树村回来的第五天,傅司珩一个人出了门。没有开车,没有叫韩松,没有跟沈渡说去哪。沈渡下班回来,发现厨房灶台上有一锅粥,还温着。锅盖上面贴了一张便利贴:“粥在锅里。我出去一趟。晚点回来。”沈渡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没有打电话,没有发消息。他盛了一碗粥自己吃了,洗了碗,把灶台擦了,把抹布叠好搭在水龙头上。然后他坐在沙发上等。电视开着,声音关掉了。画面在闪,一个人在唱歌,嘴一张一合,没有声音。窗外的天从蓝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黑。

大门响了。沈渡站起来走到玄关,傅司珩正弯腰换鞋。他的裤腿上有泥,鞋底有干了的黄泥,一块一块的,蹭在地板上。他直起身看着沈渡,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圆圆的、拳头大小的东西。沈渡看着那个塑料袋。“你种的?”

“嗯。”

“石榴树?”

“嗯。韩松带回来的。她说坟前有一棵,刚种的,很小。这棵是那棵的根上发的,挖了一棵回来。”沈渡接过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一棵小苗,根上包着湿土,再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叶子是嫩绿色的,很小,几片,在袋子里蔫着,但根是好的,白的,带着细须。

沈渡看着那棵小苗。“你下午去挖的?”

“嗯。”

“开车去的?”

“嗯。”

“五个小时?”

“四个半。开得快。”

沈渡没有说“你腿行吗”,没有说“你怎么不叫我”,没有说“你一个人去不安全”。他拿着那棵小苗,走进院子。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太重,灯亮了。他站在那棵大树旁边,蹲下来,用手在地上挖了一个坑。

“你挖。我来种。你手有茧,磨坏了。”

傅司珩在他旁边蹲下来,接过他手里的小苗,放进坑里。沈渡把土推回去,用手按实。傅司珩站起来去接了一壶水,慢慢浇在树根上。水渗进土里,很快,土面变深了,小苗的叶子在灯光下轻轻晃了一下。沈渡看着那棵刚种下去的石榴树。很小,很细,风吹过来,它晃,风停了,它站着。

“它能活吗?”

“不知道。”

“你种过树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它能不能活?”

傅司珩看着那棵小苗。“不知道。但种了,就有机会。不种,什么都没有。”

沈渡看着他。院子里的灯是白的,照在他脸上,他的脸是白的,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嘴角那道疤彻底看不到了。他没有看沈渡,看着那棵小苗,看了很久。

“傅司珩,你下午一个人开车去,一个人挖树,一个人开回来。你路上想什么了?”

傅司珩看着那棵小苗。“想她。”

“林笙?”

“嗯。她死在医院里,没人知道。她爸在家门口等她,等了那么多年,没等到。她在那个地方躺了那么多年,没人领。韩松去了,站在她坟前,看了她的名字。他看了,她就不是没人知道了。”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小苗在风里晃着,几片嫩绿色的叶子在灯光下薄薄的,几乎透明。沈渡看着它,想这棵小苗是从林笙坟前那棵石榴树的根上发出来的。它长在那里,看着村口的路,看着坐在树下的老人。现在它被挖出来,移到这里,种在这个院子里。它换了土,换了风,换了月光,但根还是原来的根。

“傅司珩,它会活。”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种的时候,手没抖。你以前种‘第三盆’的时候,手在抖。这次没有。你知道它会活。”

傅司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泥,指甲缝里黑黑的。

“嗯。它会活。”

两个人蹲在树下,看着那棵刚种下去的石榴苗。风吹过来,它晃,风停了,它站着。鸟在窝里叫了一声,然后安静了。沈渡站起来,伸出手。傅司珩握住他的手,站起来。两个人的手都是凉的,泥是凉的,水是凉的,月光是凉的。但手握着握着就暖了。

第二天早上,沈渡起来的时候傅司珩已经不在床上了。他走到窗前往下看,傅司珩站在院子里,蹲在那棵石榴苗前面。他穿着睡衣,脚上穿着拖鞋,左脚的拖鞋穿反了。沈渡下楼走出大门,站在他旁边。

“它活了?”

傅司珩指了指叶子。叶子不蔫了,伸展开了,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叶面上有露水,圆圆的,亮晶晶的,像一小颗一小颗的钻石。沈渡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片叶子。叶子在他的指尖下颤了一下,露水滚落,滴在泥土里。

“活了。”

傅司珩站起来,低头看着那棵小苗。它很细,很矮,还没有沈渡的小腿高,但它站着,叶子朝着太阳的方向。太阳刚从东边的墙头升起来,橘红色的光落在院子里,落在树上,落在花上,落在那棵刚种下去的石榴苗上。沈渡站起来,站在傅司珩旁边。

“它以后会长大。长到跟那棵树一样高。”

“那棵树种了多少年?”

“不知道。来的时候就在了。”

傅司珩看着那棵老树,又看着那棵小苗。“它长到那么大,我们老了。”

沈渡看着他。“你怕老?”

傅司珩看着石榴苗。“不怕。”

“那你怕什么?”

傅司珩沉默了一会儿。“怕看不到它长大。”

沈渡没有说话。他伸出手,在小苗上面握住了傅司珩的手。两个人的手在晨光里交叠着,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你看得到。我也看得到。我们一起看。”

傅司珩没有说话。他看着那棵小苗,看着它嫩绿色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它那么小,那么细,连自己的影子都撑不起来。但它的根在土里,扎下去了。风来的时候它晃,但不会倒。

“沈渡。”

“嗯。”

“明天给它浇水。”

“你今天不浇?”

“你浇。你浇它活得好。”

沈渡笑了一下,不是嘴角弯的那种笑,是眼睛弯了。眼角有细纹。傅司珩看着他眼角的细纹。沈渡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看着他。

“看什么?”

“看你。”

“看我干嘛?”

“看你老了。”

沈渡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那是笑出来的。你多让我笑笑,它就不长了。”

傅司珩看着他的眼睛。“会长。”

“那你就多看看。看习惯了就不觉得丑了。”

“不丑。”

沈渡把手从眼角放下来,转过身走回房子。他走进厨房淘米、切皮蛋、切瘦肉,火开得很小,粥在锅里慢慢煮着。他站在灶台前用勺子在锅里慢慢搅,一圈,一圈,又一圈。傅司珩从院子里走进来,站在厨房门口。他的手上还有泥,指甲缝里黑黑的。沈渡看了他一眼。

“洗手。吃饭。”

傅司珩走进卫生间洗了手,走出来坐到餐桌前。沈渡把粥端出来,放在他面前。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粥是热的,蒸汽升起来,模糊了两个人的脸。傅司珩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了一下,咽下去。

“咸淡刚好。”

沈渡看着他。他没有说“你每次都这么说”,没有说“因为每次都刚好”。他低下头也开始吃。两个人吃着同一锅粥,在同一个房间里,同一盏灯下。窗外,那棵石榴苗在风里晃着。它很小,很细,但它站着,根在土里。

第六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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