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过夜

酒杯放不下,齐才端起一杯酒,酒液在杯中晃了晃,尽是重影。

王总笑眯眯地看着他,旁边几个人还在起哄。

杯子刚送到唇边,手腕忽然被握住了。

古昊的手。

他没看齐才,就着那姿势低头,把齐才手里那杯酒喝了。喉结滚动一下,杯子空了。他把杯子放回桌上,另一只手揽过齐才的腰,往自己身上一带。

齐才踉跄了一下,整个人靠进他怀里。

古昊的肩膀很厚实,带着点体温,还有那股熟悉的香水味道。齐才晕晕乎乎地靠在那儿,大脑转得很慢,但他知道古昊在帮他。

“年轻人,不懂规矩。”古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不低,刚好让卡座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我替他喝了。”

王总愣了一愣。

他来这儿多少年了,古昊也来多少年了。这人跟个和尚似的,从不见他带人,也不见他点人,今儿这是——

王总的目光在古昊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他怀里那个晕乎乎的齐才身上,忽然笑了。

“古总,这是——”

“我的人。”

卡座里静了一瞬。

旁边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目光又都落到齐才身上。那年轻人靠在古昊怀里,眼睛半眯着,脸泛着酒后的红,看着迷迷糊糊的,却偏偏生得白净好看。他们先前只当是古昊带了个小助理,谁想到是这层意思?

王总端起酒杯,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咱俩品味相同。”他冲古昊举了举杯,“干了。”

古昊单手端起自己的杯子,跟王总碰了一下,仰头喝了。

齐才靠在他怀里,听着那声“干了”,听着酒杯放回桌面的轻响。他眼皮越来越沉,只觉得那个肩膀靠着真舒服,舒服得他不想动。

古昊的手还揽在他腰上,稳稳的,没松。

齐才不知道这个局是什么时候散的。

他恢复意识的时候,人已经被古昊揽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停车的地方走。夜风吹过来,带着后半夜特有的凉意,激得他激灵了一下,眼前的景象总算清晰了些。

古昊把他往车门上一靠,松了手。

齐才后背抵着冰凉的金属,站着没动。他看着古昊走到几步开外,从烟盒里磕出一根烟,叼进嘴里,打火机的火苗在夜色里亮了一瞬。

烟雾散开。

古昊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来,侧脸在路灯下显出清晰的轮廓。他没看齐才,只是站在那儿抽烟,仿佛只是需要这点时间,让夜风把两个人身上的酒气都吹散一些。

过了一会儿,古昊把外套脱下来,走过来披在齐才身上。

衣服上带着他的体温,还有淡淡的烟草味。

“风大。”他说,“站这儿散散。”

齐才攥着衣襟,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酒劲还没完全过去,脑子晕乎乎的,但有些东西反而清醒了。

“今天,”他开口,嗓子有点哑,“我感觉我像个傻子。”

古昊没说话,又吸了一口烟。

“轩轩是这里的头牌。”过了一会儿,他说。

齐才愣了愣,抬头看他。

头牌。

所以他替人家担心,怕人家受欺负,结果人家是这地方最会赚钱的那个。他开口帮腔的时候,大家心里指不定怎么笑他呢。

齐才又把头低下去。

“你在心里笑话我。”

古昊没接话。他伸出手,把齐才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往后捋了捋,动作很轻,指腹擦过额角的时候带着点温度。

“没有笑话你。”他说,“你挺善良。”

齐才没动,由着他的手离开。

“就是聪明有余,经验不足。”

齐才听了,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丧气。他站了一会儿,忽然闷闷地开口:“哪有聪明。本来人家能赚大钱的,结果被我搅和了。万一王总不高兴,少给他小费,那不全怪我了。”

古昊没应声。他走出几步,把烟头按进垃圾桶顶端的灭烟沙里,按得很用力,像是要把那点猩红彻底碾灭。

齐才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你也挺心累的。”

古昊回过头。

“这样的局,相当于加班了吧。”齐才说,“跟一群勾心斗角的人喝来喝去,说的话也没几句是真的。”

古昊看着他,没接这个话头。过了一会儿,他说:“齐董几乎每天都有这样的局。”

齐才愣了一下。

他爸。

他想起齐盛那张脸,想起每次见面都要念叨他几句的唠叨,想起他闯祸之后齐盛气得直喘却从来没真动手打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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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没把我掐死,已经很爱护小孩了。”他说,声音低下去,“怪不得都说他惯着我呢。”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齐才裹紧了身上那件外套,闻到属于古昊的味道。

古昊走回来,在他面前站定。

路灯在他身后,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半明半暗。他抬起手,在齐才脑袋上揉了一把,揉得他头发都乱了。

“走吧。”

古昊打开车门,侧身让齐才先上。

齐才钻进后座,靠坐在那儿,脑袋还有点沉。古昊从另一边上来,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喧嚣被隔绝了。车子启动,平稳地滑入夜色。

古昊伸手,揽过齐才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齐才顺势靠过去,额头抵在古昊肩上。那地方不高不低,正好让他枕着。古昊的体温透过衬衫传过来,带着一点沐浴露残留的味道,被夜风吹得淡了,却还在。

“头还晕吗?”

古昊的声音压得很低,就在他耳边。那声音像是从胸腔里透出来的,带着点磁性,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齐才觉得那声音像是有魔力似的,听得他耳根有点热。

“还行。”他说,没动。

古昊没再说话。他的手抬起来,落在齐才头顶,轻轻地揉。指腹按在头皮上,力道不轻不重,揉得齐才整个脑袋都放松下来。那股晕乎乎的感觉还在,但不再难受,反而像泡在温水里,让人不想动弹。

齐才闭着眼,由着他揉。

车子在路上平稳地开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滑过去,光影在车厢里流转,忽明忽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停了。

“到了。”古昊说。

齐才睁开眼,发现自己还靠在他肩上,姿势都没变过。他正要坐直,古昊已经先一步下了车,站在车门外等他。

“我这里有醒酒的药,”古昊说,“今晚在我家睡吧,明早有会,不能迟到。”

齐才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他可以自己回去。但古昊已经走过来,揽着他的肩膀往里走了。那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很多次,自然到齐才忘了拒绝。

电梯上楼,开门进屋。

齐才被按坐在沙发上,看着古昊去厨房倒水、翻药箱,然后把一杯温水和两粒药片递到他手里。

“喝了。”

齐才乖乖喝了。

“在这歇一会儿,”古昊说,“我去洗澡。”

浴室的门关上,不一会儿传来水声。齐才靠在沙发里,盯着天花板发呆。药喝下去没多久,脑袋好像清醒了一点,又好像更晕了。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水声停了,浴室门打开,古昊走出来。

他换了一身深色的家居服,头发还是湿的,随意地往后拢着,露出额头。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洇湿了肩头一小块布料。

古昊走过来,把一套叠好的睡衣放在齐才旁边。

“去洗。”他说,“洗完舒服点。”

齐才抱着睡衣站起来,往浴室走。洗完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清醒了不少,但那股困意反而更浓了。

他擦着头发走出来,看见古昊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吹风机。

“过来。”

齐才往后退了一步。

“不用不用,”他连忙摆手,“怎么敢劳古总大驾。我不吹了,直接睡,头发一会儿就自己干了。”

古昊看着他,没说话。

然后他走过来,一只手握住齐才的手腕,轻轻一拉。齐才踉跄了一步,被他拉到跟前。

“头发不吹干会感冒。”古昊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你迷迷糊糊的,别再把头发绞进吹风机里。”

齐才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

古昊已经开了吹风机,嗡嗡的声音盖过了他没说完的话。

温热的风吹过来,古昊的手穿过他的发间,拨动着湿漉漉的发丝。那动作很轻,指尖偶尔擦过头皮,带起一阵细微的痒。齐才站在那儿,僵着身子不敢动,眼睛不知道往哪里看,最后只好盯着面前的墙壁。

吹风机关掉的时候,他的耳朵已经红透了。

“好了。”古昊把吹风机收起来,“走吧。”

他领着齐才走到客卧门口,推开门,开了床头那盏小灯。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简单整洁。

“以后遇到这样的事情,”古昊站在门口,忽然说,“如果你很想帮助那个人,首先要掂量自己是否有这个能力。”

齐才抬头看他。

“其次,要动动脑子,不能这么硬帮。”

古昊的语气不重,甚至算得上平和,但那话落在齐才耳朵里,比任何训斥都让他印象深刻。他站在原地,把那两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最后低低地“哦”了一声。

古昊看着他,忽然抬手,在他脸上拍了拍。

不重,就那么轻轻两下,掌心擦过脸颊,带着一点温度。

“睡吧。”

他说完,转身走了。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留下一室安静,齐才呆呆站在那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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