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永远不可能

古昊等到齐才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才轻轻地把自己那只被攥着的手抽出来。

齐才在睡梦中皱了皱眉。

古昊起身关了阅读灯, 房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古昊在黑暗中站了几秒,让自己的眼睛适应没有光线的环境。窗户的方向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来自远处的光——大概是庄园外围墙上的安保灯——在窗帘的缝隙里画出一道细如发丝的银线。他的瞳孔慢慢地变化,黑暗中的轮廓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门框的矩形,衣柜的棱角,书桌的边缘。

他拉开门,闪身出去,把门在身后无声地合上。

走廊里很暗。庄园在夜间只保留最基本的安全照明——每隔五米一盏壁灯,光线被调到了最低的亮度,像一排即将燃尽的烛火。古昊的影子在地毯上被拉得很长,走在他前面,像一个沉默的、黑色的向导。

他没有往主楼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侧廊。

侧廊的尽头是一扇防火门,铁质的,漆成灰色,门上的推杆已经被磨得发亮。古昊按下推杆,一股夹杂着草叶和泥土气息的夜风从门缝里涌进来。

门外是一条石板小路,通向庄园的后部。古昊的瞳孔再次变化,黑暗中那些建筑物的轮廓变得更加清晰——左前方是车库,右前方是那栋独立的、灰色混凝土的建筑,门口没有人,两扇金属门紧紧地闭合着。

他沿着石板小路走了大约五十米,拐进了车库和主楼之间的一条夹道。夹道的尽头,一个黑影靠在墙上。

那个黑影看到他,从墙上直起身来,往前迎了一步。月光落在他的脸上——阿坤。

“人在里面。后门,两个人守着。正门两个,里面还有一个——负责清理的。”

“监控?”

“切了。”

古昊点了一下头。

灰色混凝土建筑的后面是一扇窄门,铁的,比正门小很多,大概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古昊站在阴影处,突然出手,打晕了守卫。

进门,垫子上躺着一个人,就是下午从沙包里倒出来的那个人。

他的双手被绑在床的两侧,用的是塑料扎带,白色的,扎得很紧,勒进了手腕的肉里,勒出了一圈深红色的、近乎发紫的勒痕。他的脚踝也被绑住了,同样的塑料扎带,同样的深红色勒痕。

他的呼吸很浅。浅到古昊站在三步之外,几乎看不到他胸腔的起伏。

古昊走过去,蹲下来,指尖搭在颈动脉上,还活着。

古昊割断了扎带,弯下腰,一只手穿过那个人的腋下,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膝弯,把他从铁床上抱了起来,转身走向后门。

后门外,阿坤已经发动了车子。

古昊把那个人放在后排的座椅上,“送他去私人医院。”

“他醒了之后呢?”阿坤问。

“让他自己决定。”古昊说,“他想走,给他钱,送他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二哥,”阿坤的声音有些犹豫,“Oliver知道了怎么办?”

“他知道就知道。走吧。”

阿坤得到答复,果断挂上档,沿着庄园后墙的一条土路往南边驶去。

古昊原路返回,回到卧室,先听一听齐才绵长的呼吸,然后走进浴室,将手洗干净。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黄色的、窄窄的光带。

齐才醒来的时候,还有一瞬间的恍惚。他从床上坐起来,揉着眼睛环顾四周,还是那么陌生。

古昊不在,床头柜上放着一张折好的纸条。

“我去餐厅。醒了就过来,出门右转走到头。”

齐才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

他潦草的洗漱好,向餐厅走去。

走廊在白天看起来跟晚上完全不同。阳光从落地窗里倾泻进来,把暗红色的地毯照得发亮,黄铜壁灯在日光下显得老旧而温和,墙面上挂着几幅油画——风景画,画的是澳大利亚的乡村景色,金黄的麦田,蓝色的天空,白色的桉树干。画框是厚重的金色雕花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擦得很干净,没有一丝灰尘。

走廊的尽头是一个开放式的餐厅。

餐厅很大,一张长方形的实木餐桌占据了中央的位置,桌面擦得锃亮,能倒映出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餐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摆着三副餐具——瓷白色的盘子,银质的刀叉,折成三角形的餐巾,旁边放着一小瓶新鲜的雏菊,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鲜活。

古昊坐在桌子的一侧,Oliver坐在桌子的另一头,两人见到他,都是温和一笑。

Oliver穿着件浅亚麻色的休闲西装,里面是白色的圆领T恤,领口恰到好处地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皮肤。他的头发被精心打理过——深棕色的微卷发向后梳去,用一点发胶固定住,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高耸的眉骨。他的手上没有缠绷带,干干净净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样式简单的银质戒指。他坐在那里,后背微微靠着椅背,一只手端着咖啡杯,小指微微翘起,姿态松弛而优雅,像一个在自家庄园里享受清晨阳光的、教养良好的乡绅。

齐才站在餐厅的入口处,看着Oliver,太玄幻了,昨晚的暴力拳击手呢?

“醒了?过来坐。”

古昊看他站门口发呆,喊他过来坐。

齐才走过去,在古昊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很沉,实木的,搬动的时候需要用力,古昊搭了一把手。

齐才坐下后,左看看右看看,两人的神情都是这么柔和。

我考!双面人?

Oliver放下咖啡杯,目光落在齐才身上,笑的绅士,“尝一尝这里的早餐,吃得惯吗?”

古昊的手在桌子底下,轻轻地按了一下齐才的膝盖。

齐才回魂,嗯嗯两声。

佣人端上来一份早餐——煎蛋、吐司、牛油果、一小碟烟熏三文鱼,还有一杯鲜榨橙汁。

Oliver吃的和他们不一样,盘子里是一份牛排,大概一分熟吧,齐才看着有点血刺拉忽的,昨晚的血腥味又隐隐冒出来,齐才赶紧偏开视线。

Oliver放下咖啡杯,拿起餐巾,展开,对折,按嘴角,再对折,放回桌面。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之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餐桌上的雏菊和银质烛台,落在古昊脸上。

“你昨晚把他救走了。”

古昊正在往吐司上抹黄油,他的手没有停,也没看他,“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齐才坐在旁边,叉子上的那块牛油果还举在半空中,嘴巴微微张开,眼睛在古昊和Oliver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古昊昨晚出去了吗?他救了谁?是那个沙包吗?

Oliver浅浅笑了一下。

“那个人是别人的卧底,来打探我们生意的。”

“你知不知道,”古昊放下咖啡杯,杯底碰到瓷碟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短促的“叮”,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的、暗色的重量,“警察已经盯你们很久了。”

Oliver顿了一下,他依然保持着那个靠在椅背上的姿势。

“我知道。有点麻烦。”

Oliver看向古昊,声音放慢,“你也是家族一员,回来帮帮我。”

古昊冷哼一声,他看着Oliver的眼睛,目光像两根钉子,刺穿他华丽的外表,钉在他丑陋的灵魂上。

“回来当替死鬼吗?”

“我已经在虹市落户了。”

Oliver的目光暗了一下,“这里还有你的信息。”

古昊很快接话,“把我删掉。”

Oliver看着他,神情轻蔑欠揍,“我永远不会。”

古昊一脸怒容,Oliver站起来,离开了餐桌。

古昊脊背挺直,一只手搭在桌面上,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仿佛在下定决心做什么。

他转过头,看向齐才。

齐才坐在那里,盘子里的食物几乎没怎么动。眼神里情绪复杂,恐惧、困惑、心疼,来回翻滚。

古昊伸出手,把齐才手里的叉子拿下来,放在盘子边上。

“我已经给你订了下午回国的机票。吃完饭去收拾行李,然后出去逛逛,午饭我们在外面吃。”

齐才慢慢张开嘴,“昨晚——”

古昊摇了摇头,“出去说。”

齐才收拾行李的速度比来的时候快了三倍,拉上最后的拉链,齐才突然停了下来,“你不跟我一起走吗?”

古昊揉揉他的脑袋,“我有点事情需要处理,你先回去,我晚几天。”

齐才反抓住他的手,担心溢于言表,“可是——你——”

古昊笑一笑,让他宽心,“放心,我没事。”

齐才还欲再说什么,古昊笑的更柔和,“走吧。”

两个人拖着行李箱走过主楼前的喷泉时,喷泉开了。

白日里庄园的景色很有看头,但齐才没有兴趣认。只快步走出那扇铸铁的大门。

门外停着一辆车。

一辆银灰色的保时捷卡宴,正吸收、折射着澳洲的阳光,车窗摇下来了,一只手从驾驶座的车窗里伸出来,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表盘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然后那只手的主人探出头来。

庄飞。

他戴着一副墨镜,镜片是渐变色的,上面深灰下面透明,露出他那双桃花眼的尾梢和一道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红的颧骨。

他的目光越过古昊,落在齐才身上,然后那个笑容变得更大了,大到能看到他整齐的、白得发亮的牙齿。

“小可爱——”

庄飞拉长了尾音,推开车门走下来,张开双臂朝齐才走过来。

“我们又见面了。”

齐才看着他,鼻子忽然酸了一下,总算见到一个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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