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你让我害怕

床头柜上的香薰蜡烛已经烧到了底,最后一缕雪松混着琥珀的味道幽幽地散在空气里,被另一股气息包裹住,勾着它满室缠绵。

齐才的脸埋在枕头里,手指攥着床单的边缘,细白的皮肤全部染上了淡粉。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破碎且无力:“啊——你上班不累吗?哪来的牛劲!”

偏黑的皮肤被汗水打的发亮,漂亮流畅的线条随着肌肉的喷张也有了起伏的线条,墙上的影子有节奏的分合,一滴汗顺着鼻尖滴落到脊柱,又流进尾骨。

“对着你,怎么能累呢。”

一阵风急浪涌,齐才的魂险些没飞出去,他的手用力紧抓床单,守住一丝理智。

“你轻——让我喘口气。”

古昊掌控着风浪的节奏,怎能轻易放手。

他双手用了力气,将人稳稳按住,在下一浪涌上来时,说出了心底的话。

“给我一颗定心丸,齐才。”

齐才愣了一下。他的意识从混沌的遇望里浮上来一点,偏过头,侧脸贴着枕头,声音还是喘的:“古总要什么定心丸?”

古昊的动作慢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齐才的耳廓,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度假村的项目,我们联手做。”

卧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香薰蜡烛的火焰跳了最后一下,灭了。黑暗里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

齐才在那几秒里想了很多。他想起金凯在酒吧包间里竖起的大拇指,想起齐盛在餐桌上说的“你想清楚要做什么比项目本身重要”,想起古昊第一次提这个项目时有多兴奋。这些画面叠在一起,叠成一面模糊的镜子。

再开口,声音还在喘,但调子已经稳了下来。

“床上不聊正事。”他把脸转回去,重新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工作感情要分开,这是你教我的。”

这句话落下去的瞬间,齐才感觉到身后那具身体僵了一下。

“对,你说的对!”

又是一阵急浪,一阵阵急迫的赶过来,打的小舟剧烈晃动,船身不稳。

齐才已经喊不出声了,空张着嘴,本能的呼吸空气——

风平浪静后,古昊像是被抽走了什么关键的东西,腰眼一松,整个人缴械投降般地趴下来,压在齐才身侧。他的脸埋进齐才的颈窝里,鼻梁贴着齐才的颈动脉,呼吸又沉又慢,像一头跑了一万米之后终于停下来的野兽。

齐才没有动。他维持着趴在枕头上的姿势,眼皮子都不愿意抬一下,太倦了。

颈窝里,古昊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拂过他的皮肤。气密过后,爱人的软弱总是让人心疼,齐才的心忽然就软了一下,但他咬着牙把那点柔软咽了回去。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黑暗把卧室裹得很紧,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道细细的线,落在地板上,像一条发光的河。古昊的手臂还搭在齐才腰上,但已经没有了刚才箍紧的力道,只是松松地搁着,像怕他跑了,又像已经没力气抓住他了。

良久。

古昊的声音从齐才的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齐才从来没有听过的疲惫和茫然。

“你成长太快了。”

齐才的睫毛颤了一下。他侧过头,脸颊贴着枕头,看着古昊埋在自己肩窝里的脑袋。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额前垂下来的碎发和半边眉骨,竟然这样柔软。

“成长太快不好吗?”他轻声问。

古昊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脸从齐才的颈窝里抬起来,撑起半边身体,低头看着齐才。

“让我害怕。”

齐才看着他的眼睛,透过纱的月光不够明亮,齐才看不清。

“都是你教的,古老师。”

古昊被他这一声“古老师”叫得骄傲又自嘲。他看着齐才弯起的嘴角和那双在黑暗里发亮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古昊一直是个强势的人,在商场上,在感情上,在床上。

然而澳洲之行,一切都变了。

澳洲的事解决了以后,他拿到了该拿的身份证明,切断了该切断的关系,以为心就能踏实落地。齐才回到了他身边,夜夜睡在他怀里,他以为一切都稳了。

齐才还是那个齐才,会在他怀里喘、会拿胳膊肘击他、会在早晨赖床的时候把被子蒙过头顶。但他同时也不是那个齐才了。他不再什么事都写在脸上,不再被古昊几句话就哄得耳朵红,不再在古昊靠近的时候本能地往他身上靠。他学会了在工作上独当一面,学会了在被客人指着鼻子骂的时候保持微笑,学会了在古昊提出合作的时候说“我再想想”。

古昊忽然意识到,齐才有自己的决断了。

这种感觉像一个一直攥在手里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指缝里漏出去了一点。他拼命想握住,越握越漏,漏到最后他低头一看,手心里剩下的已经不多了。

不受控。古昊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不受控。

可在齐才身上,他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患得患失。

“齐才。”他叫他,声音低低的。

“嗯?”

“我爱你。”

“嗯。”

再度沉默下来。

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他们的皮肤上画下一道一道明暗交错的条纹。

过了很久,

“齐才。”

“嗯?”

“你让我害怕。”古昊说。他把齐才抱得更紧了一点,脸埋在他锁骨的位置,声音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我以前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可以这么害怕。”

齐才愣了愣。

“怕什么?”

古昊把齐才往怀里拢了拢。

“睡吧。”

齐才“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齐才坐在长桌中段偏后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目光落在门口那个男人身上。古昊穿了一身浅色的西装,白衬衫,领带系得端正,手里拿着一份装订齐整的方案书,身后跟着朱关怀和柳川。柳川怀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偷偷用眼神跟齐才打招呼。

这是齐才时隔十一天,头一次在工作场合看到古昊。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线条分明,眉骨高挺,只是眼底有一层很淡的青灰色,被会议室的冷白光一照,隐约可见。

今天不是昊润的会。今天是盛天实业的内部周例会,度假村项目本来已经被搁置了两周,没人提,没人问,连老周和方姐都默契地收了声。齐才以为这个项目要放到明年,没想到古昊直接把人带到了盛天的会议室里。

齐盛坐在主位上,手边照例放着一杯绿茶,面上的表情像一面擦得干干净净的黑板,什么都读不出来。他看了一眼古昊,点了点头,示意他坐。古昊在齐盛左手边第三个位置坐下来,正好和齐才斜对角,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隔着一张长桌和七八把椅子。

古昊没有看齐才。他坐下之后翻开方案书,抬头扫了一圈在座的盛天高管,目光最后落回齐盛身上,微微颔首。

“齐总,各位。”他的声音很稳,不高不低,是那种不需要用力就能让人安静下来听的音色。

古昊在投影幕布前详细又高效的讲着PPT,齐才坐在下面,痴迷的感受着这个男人的魅力。

齐才环视一圈,全场都在认真听古昊讲,全场目光的中心,就是他的爱人,这种感觉特别好。

即使不通过齐才,古昊也能把项目揽到自己手里,这种感觉,更好!

“传统度假村模式的核心卖点是回归自然、放松身心。这个方向本身没有错,但各位不妨想一想,本市周边两百公里内,打着类似旗号的度假村有多少家?”古昊翻了一页,屏幕上是一张市场饱和度分析图,密密麻麻的红点挤满了本市及周边地区的地图,“十七家。十七家里,有十二家在过去两年里入住率持续下降,七家已经在亏本运营。市场饱和,产品同质化,消费者已经审美疲劳了。如果没有一个让人眼前一亮的新卖点,再做一个传统度假村,就是往一个已经满出来的池子里继续倒水。何况,我们并没有得天独厚的自然环境作为依托,只能堆个假山建个假景,谁愿意来呢?”

会议室里响起了几声轻微的椅子挪动的声音。老周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眉头拧着但没有开口反驳。

古昊翻到下一页,屏幕上出现了一组人口结构的数据图。

“人口老龄化是挡不住的趋势,这个模式在理论上有市场,但盛天实业没有经营养老院的经验。养老院的资质审批、护理人员持证上岗、医疗配套、无障碍设施标准——这些跟酒店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翻了一页,上面列着国家养老机构设立许可的条款,密密麻麻的条条目目,旁边标着预计的审批周期和人力成本估算。朱关怀适时地从旁边递了一份补充材料过去,里面是本市及周边城市养老护理员的持证人数统计,数字被用红框标出来,明显低于需求。

“这不是盛天做不到,是没必要从零开始做。”古昊的声音不带任何修辞,像在念一份冷静得近乎冷酷的诊断书,“要培养一支合格的护理团队,快则一年,慢则两年。再加上相关资质的申请和审批,整个项目的周期和成本都会大幅超出最初预算。到那个时候,这块地到底是度假村还是养老院,还是两头都做不好,就会变成一个骑虎难下的问题。”

他把投影PPT翻到最后一页。屏幕上是一个动态演示,展示了智能度假村的完整体验流程——从人脸识别入住到全屋智能调节,从AR导览到交互式亲子科技体验馆,每一个环节旁边都标注了昊润科技已有的成熟产品线和技术支持团队。

“本市的常住人口结构,二十到四十岁占比超过六成。临市也是类似的情况。”古昊的语气稍微放慢了一点,带上了某种娓娓道来的说服力,“这些年轻人有了孩子之后,周末短途游是刚需。带孩子出去玩,传统的看山看水对孩子的吸引力有限,家长也更愿意选择有教育意义和互动体验的目的地。科技体验型的度假村,恰好踩在这个需求点上——孩子觉得新鲜,家长觉得有收获,年轻人自己也能拍照发朋友圈。”

屏幕上跳出最后一行字:“昊润科技 × 盛天实业 —— 智能度假村全案解决方案”。

古昊合上方案书,转向在座的盛天高管,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关于智能设备的稳定性问题,上次会上周总提过。昊润科技承诺采用有线加无线的双冗余控制方案,所有核心设备支持离线运行,断网情况下基础功能不受影响。同时我们有专门的售后驻场团队,开业后驻场维护一年,手把手带会酒店工程部的人再撤离。”

会议室里响起了零星的讨论声,然后是齐盛放下茶杯的声音。茶杯底磕在杯托上,轻而脆的一声,像老师敲了一下教鞭。所有人的声音都收了回去。

“古总的数据和方案都很扎实。”齐盛的声音不急不缓,“但昊润是年轻的科技公司,在大型度假村项目的整体运营经验上,你们是空白的。这一点,你怎么看?”

古昊没有回避,也没有急着辩解。他微微点头,承认了这个事实:“齐董说得对。昊润没有运营过渡假村,这是事实。所以我今天来,不是来要项目的。”

齐才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顿了一下。

“昊润愿意参与竞争。”古昊站直了身体,西装肩线绷出一条利落的直线,“盛天可以用公开招标的方式选择合作方。我代表昊润科技投标,跟所有有意向的团队一样交方案、报价、接受评审。项目给谁,由盛天根据专业判断来决定。”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整整五秒。这个提议不仅让齐才意外,连老周都微微睁大了眼睛。昊润和盛天的合作意向,在座的人多多少少都听说过一些,背后有齐才这层关系,很多人私下里猜测古昊会走“近水楼台”的路子——结果他主动提出公开竞争,把自己放在和其他竞标方同一条起跑线上。

齐才低下头,手里的笔在指尖转了两圈。他盯着笔记本上自己潦草的字迹,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古昊今天没有给他发任何消息说会来。

古昊在听他的话吗?工作和感情分开。

他把笔放下,重新抬起头。古昊还站在幕布前,侧脸被投影仪的光勾出一道利落的轮廓。十几个高管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站在那里,不卑不亢,脊背挺直,像一棵被风刮过但纹丝不动的树。齐才忽然觉得胸口有一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齐盛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个动作齐才很熟悉,是他爸做出决定之前的习惯性前奏。果然,齐盛抬眼看向古昊,不疾不徐地开了口:“招标的细节,让项目组跟你们对接。”

项目重新启动了,古昊拿到了入场券。

散会的时候已经接近下班时间,齐才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刚走到门口,就听到身后传来古昊的声音。

“小齐总。”

这个称呼让齐才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转过身。古昊站在会议室里。

朱关怀和柳川已经退到了门口,柳川被朱关怀一只手按着肩膀往外带,嘴里还在说“我想跟齐才——”话没说完就被朱关怀推出了门。

会议室里又剩下他们两个人。

古昊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

“小齐总对这个方案有什么意见吗?”古昊的声音很正,表情也很正,是那种标准的商务场合该有的姿态。

“方案很好。”他说,语气清淡,然后抬眼看着古昊,微微歪了一下头,“不过古总,下次来盛天开会,提前跟我说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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