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如同刽子手的主仆

传说,诡计与不和女神因为被一位人类所欺骗,而气愤地将那个人变成了一颗如同鲜血般艳红的宝石,并把他丢弃到了海底深处,作为惩罚,祂要让这个人类忍受数百年的孤独与痛苦。

许多年后,这颗红宝石被一位渔民给打捞了上来,并把它献给了爱与美女神。

喜爱红宝石的女神赏赐了这个渔民许多财宝,并将这颗宝石镶嵌到了一条黄金项链上,并把它赐予给了自己最忠诚的追随者。

在这位追随者死后,这条名为“爱神之血”的黄金项链最后几经辗转到了一位国王手上。

……

咚——

又有一颗人头落地了。

人头滚了两圈,在石板地面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拖痕,停在了一个侍女的裙摆边上,那位侍女没有低头看,面不改色地往旁边挪了一步,站回了原来的位置。

她已经习惯了,或者说王宫里的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

自从老国王死后,年仅十二岁的杜阿尔王子便成为了新国王,他没有兄弟姐妹,成为国王也是所有人意料之中的事情。

在杜阿尔尚且还是一位王子时,他就表现得异常优秀,待人温和,姿态优雅,无论走到哪里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贵族们提起他,没有不称赞的,说他是上天赐给这个王国的礼物,老国王在世时,对这个儿子也极为满意,常在宴会上拉着他的手,向众人宣布:“我的儿子,将会是这片土地上最伟大的国王。”

没有人怀疑这句话。

杜阿尔成为国王的那天,举行了盛大的加冕典礼,他穿着金线绣成的长袍,戴着镶满宝石的王冠,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接受所有人的朝拜。

他的表情庄重而谦和,像一位被神明眷顾的君主,贵妇们感动得流泪,骑士们单膝跪地,将剑举在胸前,宣誓效忠,一切都很完美。

直到他成为国王后的第三个月。

一切开始变了。

起初只是一些小事,一个在宫廷里说闲话的男爵,因为议论杜阿尔的婚事而被当着众人的面扇了一记耳光。

人们以为这只是国王年轻气盛,过几天就忘了,但杜阿尔没有忘。

第二天,那个男爵的头颅就挂在了王宫门口的尖桩上,眼睛半睁着,表情骇人至极。

曾经那些友善慷慨的行为都好像只是伪装一般不复存在了,但他依旧优雅,优雅地用餐刀切开烤乳鸽,优雅地举起酒杯向众人祝酒,优雅地用剑砍断那些议论者的脖子。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情绪,他甚至会在行刑后拿出手帕,擦掉剑刃上的血迹,把手帕叠好,交给身边的侍从,然后继续享用可口的食物。

在杜阿尔成为国王的第四个月,他下令摧毁王国内所有的神殿,那些石像被推倒,祭坛被砸碎,彩绘玻璃被敲成碎片,散落在泥水里。

他命令所有人都不允许供奉那些所谓的神明,不许祈祷,献祭,不许在任何地方画有关于神明的符号。

那些想反抗的神职人员也被他一并关押到了地牢,让他们跟那些被处死的尸体待在一起,老鼠在他们脚边窜来窜去,直到他们愿意臣服于他。

有些人在黑暗里撑了七天就崩溃了,跪在地上哭着喊“国王万岁”,有些人撑了更久,但最终也撑不住了。

没有人知道那扇沉重的铁门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敢问。

这天,一位吟游诗人来到了这个王国。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斗篷,乱糟糟的棕色头发垂在脸侧遮住了半张脸,肩上背着一把竖琴,风尘仆仆,靴子上沾满了泥。

他走进城门的时候,看到城墙上挂着一排干枯的头颅,有的已经只剩白骨了,有的还带着干瘪的皮肉,苍蝇在上面爬。

他的脚步没有停,目光从那些头颅上扫过去,又收回来了,吟游诗人走遍了王城的大街小巷,在清楚了这个国家的现状后,他请求觐见国王,说有一件宝物要献杜阿尔。

杜阿尔坐在高高在上的王座上,撑着下巴,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位吟游诗人。

站在他旁边的黑发男人叫作罗伊尔蒂,他是杜阿尔的贴身侍从,从小便陪伴杜阿尔长大,也是王宫内唯一一个被允许自由进出国王书房的人。

他穿着一件黑色制服,左耳戴着一枚如同血滴般的耳坠,双眸乌黑,脸上总是带着笑,但那笑意从来不抵达眼底,站姿很随意,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吟游诗人跪在大殿中央,双手捧着一个黑色的木匣,边角包着铜皮,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他的动作很恭敬,但脊背没有弯下去,跪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不倒的树。

“陛下。”吟游诗人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听得很清楚,“我要向您献上的宝物,是这条叫作「爱神之血」的项链,只要您戴上它,就能获得意想不到的力量。”

杜阿尔撑着下巴,眼眸盯着他,他没有说话,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

吟游诗人一旁的守卫接过他递来的木匣,打开,取出里面的项链,准备拿给杜阿尔仔细观看。

项链是金的,链条很细,编织成藤蔓的形状,每一节都嵌着细小的宝石,在烛光里闪着细碎的光,镶嵌在项链中间的是一个很大的红宝石,颜色深得像凝固的血,光线在里面折射就像一颗尚且还在跳动的心脏。

罗伊尔蒂看了一眼那条项链,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点,他从王座旁边的台阶上走下来,步伐轻快,鞋底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走到守卫面前,伸手将项链拿起来,举到眼前端详,红宝石在烛光里转了一下,光斑落在他的脸上,一闪一闪。

“拿一个假货给我们的国王。”罗伊尔蒂微笑道,“这位先生,你是在拿我们的陛下取乐吗?”

守卫的脚步停了下来,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吟游诗人抬起头,看向罗伊尔蒂,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眸里没有慌张,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抱歉,我绝对不可能拿一件赝品给国王陛下,所以我想知道,您为什么会这样说?”

他的意思是,你有证据证明我的项链是假的吗?

罗伊尔蒂把项链在手指上绕了两圈,链条缠着他的食指和中指,红宝石垂下来,在他的手腕旁边轻轻晃,语气漫不经心道:“那你又怎么能证明这条项链是真的呢?毕竟大家都知道,像你们这种吟游诗人,可最会讨人欢心了。”

“你们编故事,唱曲子,把假的说成真的,把丑的说成美的,把黑的唱成白的,一条项链而已,你说这个是什么「爱神之血」,可谁又能替你证明呢?”

吟游诗人正要反驳,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一个声音从王座上落了下来。

“你的名字。”

一直沉默地坐在王座上的杜阿尔突然开口了,他撑着下巴的姿势没有变,黑漆漆的眼睛从王座上方俯视下来,目光落在吟游诗人的脸上。

罗伊尔蒂笑眯眯地看向吟游诗人,像是在看一场好戏的序幕:“陛下在问你的名字。”

吟游诗人顿了顿,他的眼睛垂下,又抬起来了:

“阿塞,我叫阿塞。”

“阿塞。”杜阿尔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冰冷的双眸在烛光里闪了一下,看向吟游诗人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死物,“好极了,阿塞,你不知道我从不戴项链这种东西吗?”

阿塞低下头,灰眼睛看着大理石地面上自己的倒影,倒影模糊,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

罗伊尔蒂将项链随手丢在地上。

链条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负着手,笑眯眯地站回杜阿尔的王座旁边,姿态随意,像一个看完了表演而心满意足的观众。

杜阿尔摆了摆手,将视线从阿塞身上移开,落在殿外某个没有焦点的位置,语气冷淡:“拖下去,把脑袋挂在王宫门口。”

很快,一旁的守卫抽出剑,寒光刺眼,阿塞甚至还来不及求饶,剑落下去,咚的一声,又一颗人头落地,那颗人头滚了两下,停在第一级台阶旁边,这位吟游诗人就这样稀里糊涂去冥界觐见死神了。

血从断颈处涌出来,在大理石地面上洇开,暗红色的,像一朵慢慢绽放的花,阿塞的身体还跪着,跟刚才一样的姿势,但脑袋已经和身体分家了,过了几秒,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倒向一边,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罗伊尔蒂站在王座旁边,低头看着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脸上的笑容没有变。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柱子旁边的侍女,语气轻快,温柔道:“麻烦把项链洗洗,放进陛下的收藏室,可以么?”

侍女点了点头,脸色发白,祂弯下腰,用颤抖的手指捡起项链,链条上沾了血,红宝石被血糊住了,于是她用手帕包住了项链,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快步走出大殿。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轻,直到完全听不见。

杜阿尔撑着下巴,看向罗伊尔蒂,问道:“不是说是假货么?”

罗伊尔蒂转过身,面对着杜阿尔,笑容灿烂得像窗外的阳光,他微微弯了弯腰,手放在胸前,做了一个带着点戏谑的鞠躬动作:“试探一下嘛,谁知道他自己没拿出证据,如果真的拿出了证据,那项链就是真的,我们就赚了,拿不出证据,那项链就是假的,他死了也不冤,陛下您说,对不对?”

杜阿尔看了他几秒,然后从王座上站了起来,长袍的下摆从台阶上拖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走下台阶,绕过了地上那摊还在扩大的血迹,靴跟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杜阿尔的表情比刚才放松一些:“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但语气里却没有责怪的意味,甚至似乎带着一丝被取悦了的满意。

罗伊尔蒂跟在他身后,接过旁边侍从递来的银杯,送到杜阿尔手边,杜阿尔接过来,喝了一口,冰凉的果汁从喉咙滑下去,带走了大殿里的燥热。

“晚上我要吃肉排。”杜阿尔把银杯递回去。

罗伊尔蒂笑眯眯地接过杯子,交还给侍从,然后吩咐道:“马上让厨房安排,您想要黑胡椒酱还是蘑菇酱?”

“蘑菇酱。”

“好的。”

杜阿尔很快就感到了乏味。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具还在渗血的尸体,又看了一眼殿外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庭院,眼睛里那点愉悦又消失了下去,他转身离开了大殿,长袍的下摆在地面上扫过,带起一阵小小的风。

罗伊尔蒂跟在他身后,步伐轻快,他走过那具尸体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脚步没有停。

尸体已经被熟练的侍从侍女们围住了,有人拿来了裹尸布,有人提来了水桶,有人在清理地面上的血迹,他们的动作很快,很安静,没有交谈,没有多余的目光,像是在完成一件做了很多遍、已经不再需要思考的事情。

很快,大殿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地面干净了,血迹被擦掉了,连血腥味都被熏香盖住了,阳光从高处的彩色玻璃窗照进来,在石柱上投下一片一片彩色的光斑,一切都很整洁,一切都很体面,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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