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腊月十七, 晨霜凛冽。

鸡人报晓的余音还在重重宫阙间回荡,景仁宫西偏殿已灯火通明。

林晚音几乎一夜未得安眠。

闭上眼,便是苏瑾禾昨夜反复叮咛的那些规矩、禁忌、应对之策。

还有王才人惨白的面容,皇后的威严神情。

光怪陆离, 惊悸频频。

直到四更天将尽, 才因极度困乏迷糊过去片刻。

旋即又被值夜的菖蒲轻声唤醒。

“美人, 时辰差不多了,该起身梳洗了。”

林晚音拥被坐起,只觉得头脑昏沉, 四肢酸软, 心跳得又快又乱。

怔忡间, 苏瑾禾已端着铜盆热水进来。

“美人, 先用热水敷敷脸,醒醒神。”

苏瑾禾绞了热帕子递过来, 温度恰好。

温热湿润的帕子覆在脸上。

林晚音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定下心神。

不能慌,瑾禾说了。

慌了就全完了。

梳妆是极简的。

头发挽成最规矩的圆髻, 只用一支素银簪子固定。

鬓边簪一朵昨日苏瑾禾连夜赶制的、米珠穿成的极小绢花, 颜色是毫不扎眼的月白。

脸上薄薄施了一层近乎无色的膏脂, 只为抵御寒风。

唇上点了一丁点自然的嫣红口脂, 提些气色。

衣裳是昨夜便熏好熨平的, 一件半新不旧的藕荷色素缎夹棉袄,配着月白色百褶裙,裙裾毫无纹饰。

“颜色太素了些罢?”

林晚音对镜自照, 有些不安。

她毕竟年少。

往日虽不喜浓艳,但也爱些清雅别致的打扮。

“要的便是这样。”

苏瑾禾站在她身后,仔细将她鬓角一丝碎发抿好, 声音平稳低沉。

“坤宁宫不是争奇斗艳之地,皇后娘娘凤体违和,更需清净。美人打扮得越是不起眼,越是显得心诚懂事。”

镜中人眉眼依旧清丽,却被这过于朴素的装扮衬得黯淡了几分。

林晚音点了点头。

早膳是无论如何也吃不下的。

苏瑾禾只让她用了半碗熬得极烂的粳米粥,并两块小巧的茯苓糕。

“垫一垫,免得侍疾时体力不支,或腹中鸣响,失了仪态。”

一切收拾停当,天色已然微明。

青灰色的晨光漫过宫墙。

霜华满地,脚踏上去,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苏瑾禾送她到景仁宫门口。

菖蒲提着一个裹着棉套的小小提篮跟在后面。

里面是备用的干净帕子、一小瓶提神醒脑的薄荷膏,并几块用油纸包好的、不易掉屑的芝麻糖。

万一饿得狠了,可悄悄含一块。

宫门外,坤宁宫派来接引的小太监已垂手候着,脸冻得有些发青。

“美人。”苏瑾禾最后替她理了理披风的系带,目光深深看进她眼里,声音只两人能闻。

“记住昨夜的话。多看,多听,少言。手脚勤快些,眼神不妨放得钝些。皇后娘娘不问,绝不主动开口,问了,便答最简单的话。一切以皇后凤体为要,其他是非,一概不知,一概不沾。”

林晚音迎着她的目光,用力点头。

指尖在袖中掐了掐掌心,轻微的痛感让她更加清醒。

“我记下了,瑾禾。”

“去吧。”

苏瑾禾松开手,退后半步。

目送她跟着那小太监,一步步走入霜气弥漫的宫道深处。

那藕荷色的身影很快变小,转过一道宫墙,不见了。

苏瑾禾站在原地,直到寒气侵透夹棉的衣裳,才缓缓转身回院。

面上平静无波,心中那根弦,却已绷到了极致。

……

从景仁宫到坤宁宫,路不算近。

林晚音垂首跟着小太监,目光只落在前方三步远的青石板上。

沿途偶尔遇见洒扫的宫人,或是匆匆往来的嫔妃,她皆依着规矩微微侧身避让。

绝不多看一眼,更不停留寒暄。

晨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她只将披风拢得更紧些,心里反复默念着苏瑾禾的叮嘱,借此抵御越来越浓的紧张。

越是靠近坤宁宫,宫道越发宽阔平整,打扫得不见一片落叶。

来往的宫女太监衣着体面,步履却都轻悄无声。

见面只以极低的声量、简短的词语交流。

眼神交接间带着宫闱深处谨慎的默契。

空气中,渐渐弥漫开一股不同于别处的气味。

上好的沉水香,混合着若有若无的药香,被地龙和炭火烘得暖融融的。

一种沉甸甸的无形压力,笼罩下来。

终于,巍峨的坤宁宫正门在望。

朱漆大门紧闭,只开了侧边一扇小门。

檐下站着两个穿着石青色袄子、面容肃穆的嬷嬷,眼神扫过走近的每一个人。

引路小太监上前,低低禀报了几句。

一个嬷嬷打量了林晚音一眼。

那目光谈不上严厉,却让林晚音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手心冒汗。

嬷嬷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仿佛踏入另一个世界。

外头的天光与寒气被彻底隔绝。

殿内极暖,暖得让人有些气闷。

地砖光可鉴人,映着高处宫灯柔和的光。

那股沉水香与药香越发浓郁了。

丝丝缕缕,缠绕在鼻端,挥之不去。

殿宇深阔,陈设雍容华贵自不必说。

却有种过于整齐、过于安静的秩序感。

仿佛连空气的流动都被规矩束缚着。

林晚音被引至正殿旁的暖阁外等候。

暖阁的门虚掩着,里头传来压抑的咳嗽声,还有宫女轻柔的劝慰。

“娘娘,该用药了。”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不多时,一个穿着体面的大宫女掀帘出来,目光落在林晚音身上,福了福。

“林美人来了?娘娘刚醒,正要用药,请随奴婢进来。”

林晚音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脸上表情显得平静柔顺,跟着走了进去。

暖阁比外间更加暖热,药气也更重。

临窗的大炕上,皇后萧氏半倚在杏黄云龙引枕上,身上盖着锦被。

脸色是病中的苍白,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怠与痛楚。

她并未戴凤冠,只绾了个髻,插着两支素雅的玉簪。

比林晚音在重大典礼上远观时,少了许多逼人的威仪。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林晚音按着演练了无数遍的姿势,规规矩矩跪下,行了全礼。

声音不高不低,清晰恭谨。

皇后微微抬了抬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似是打量,又似只是随意一瞥。

“起来吧。难为你来得这样早。”

声音有些气力不足。

“伺候娘娘是臣妾的本分。”

林晚音起身,垂首立在一旁。

眼观鼻,鼻观心,绝不乱瞟。

炕边的小几上,放着一个剔红漆盘。

盘里是一只小巧的银药盏。

盖子掀开一半,冒出袅袅热气。

旁边还有一个白玉小碟,里面盛着几片切得极薄的淡黄色参片。

方才那大宫女端过药盏,试了试温度,轻声道。

“娘娘,药刚好。”

皇后蹙了蹙眉,似是对那药味极为抗拒,却还是伸手接过。

她喝得极慢。

每喝一口,都要停顿片刻,眉心因苦涩而紧锁。

暖阁内寂静,只有银匙偶尔碰到盏壁的轻响,和皇后的吞咽声。

林晚音屏住呼吸,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皇后那只端药的手和神情上。

她谨记苏瑾禾的话。

手脚勤快,但不可冒失。

此刻皇后正用药,无需她上前。

她只安静站着,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尺许的地面上。

眼神放得空茫,仿佛神魂已游移天外。

却又在皇后药盏将空、宫女还未及时上前时,悄无声息地挪动半步。

恰好挡住从门口缝隙灌入的微风。

皇后喝完药,将药盏递还给宫女,长长吁了口气,额上已渗出细汗。

宫女立刻递上温水漱口,又用温热的软巾替她拭汗。

待这一套做完,皇后的目光才又转向一直木头般立着的林晚音。

“上前些。”

皇后道,声音依旧沙哑。

林晚音依言上前两步,依旧垂着头。

“抬起头来。”

林晚音缓缓抬头,视线却只敢落在皇后衣襟的云纹上,不敢与凤目直接对视。

脸上保持着柔顺恭敬的神情,眼神里带着对凤体安康的关切,以及属于低位妃嫔面见中宫时应有的畏怯。

皇后看着她,半晌才道。

“这药,苦得很。”

林晚音没想到皇后会说这个。

心下一紧,脑中飞速转着苏瑾禾教导的应对原则。

简单,本分,以皇后为中心。

她迅速斟酌词句,轻声回道。

“良药苦口,利于病。臣妾愚见,娘娘凤体安康最是要紧。这药再苦,能祛除病痛,便是好的。”

皇后点了点头,又指着那白玉碟。

“参片,认得吗?”

“回娘娘,认得。是上好的人参切片,补气提神。”

林晚音答得中规中矩。

“含一片试试。”皇后淡淡道。

林晚音心头一跳。

这是试探?还是寻常吩咐?

她不及细想,立刻应道:“是。”

上前一步,用指尖极其小心地拈起一片参片。

那参片切得极薄,几近透明,捏在指尖轻若无物。

她将其含入口中,一股清冽的甘苦味顿时在舌尖化开。

“什么滋味?”皇后看着她。

林晚音细细感受了一下,依着本心。

也是依着苏瑾禾简单真实的告诫,老老实实答道。

“初入口微苦,旋即回甘,喉间有暖意。”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语气虔敬。

“如此精粹之物,定能为娘娘补益元气。”

皇后听罢,未再就参片说什么。

只疲惫地合了合眼,复又睁开,道。

“你有心了。日后侍药之事,便多劳你费心。本宫喜静,不喜人多嘴杂,你安静些便是。”

“臣妾谨遵娘娘教诲,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懈怠。”

林晚音忙屈膝应道,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皇后这话,算是初步认可了她。

之后大半日,林晚音便在这暖阁中,成了半个隐形人。

皇后时睡时醒,她便静静侍立在一旁。

皇后醒了,要喝水,她便及时将温度正好的温水递上。

皇后咳嗽,她便适时递上干净的痰盂。

宫女端来新的汤药或膳食,她便在一旁搭把手。

递个帕子,移个碗碟,动作轻巧,绝不多余。

皇后若闭目养神,她便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摆设。

皇后偶尔问一两句话,或是关于节气,或是关于宫中旧例。

她便拣最稳妥、最不出错的回答,简短至极。

若实在不知,便坦然承认“臣妾见识浅薄”,绝不妄言。

她将自己存在感降至最低,却勤快又细心。

坤宁宫的时光,流淌得格外缓慢。

药香、炭火气、沉水香,混合着殿宇深处无形的威压,将每一刻都拉得漫长而沉重。

林晚音站得双腿发僵,却不敢稍动。

精神紧绷,太阳穴隐隐作痛。

唯有口中那一点点参片残留的甘凉余味,和袖中指尖掐着掌心的微痛,提醒她保持清醒。

其间,淑妃与德妃先后来请安探视。

淑妃来时,妆容精致,衣着华美却不失端庄。

言谈间对皇后病情关怀备至,又条理清晰地将几桩紧要宫务请示禀报。

处处显出协理六宫的干练与对中宫的敬重。

她眼角余光掠过屏风般立着的林晚音,却未停留,仿佛那只是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德妃则是一贯的肃穆简净。

问安后并不多言。

只将手中一册誊抄得工工整整的、关于年节祭祀流程的节略呈上,请皇后过目。

声音平稳无波,行动间规矩刻板得如同尺子量出。

林晚音在两人进来时便退至更角落处,头垂得更低,呼吸都放轻了。

淑妃与德妃同皇后说话,她只当自己是墙上的画。

直到二人离去,暖阁内重归寂静,她才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了一层。

皇后对二人态度皆是淡淡的,带着病中特有的疏离与威仪。

待她们走后,皇后沉默良久。

才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随口对侍立的林晚音道。

“都是能干人。”

林晚音心头一跳,不知如何接话,索性只微微躬身。

做出聆听状,并不言语。

皇后瞥她一眼。

见她一副低眉顺眼、全然懵懂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难以辨明的情绪。

似是乏了,挥了挥手。

“你也站了许久,去外间歇歇脚,用些茶点。未时再过来。”

“谢娘娘体恤。”

林晚音恭谨行礼退出。

外间有专供等候的宫女歇脚的小间,有简单的茶水点心。

林晚音只喝了两口温水,点心一动未动。

坐着缓了缓僵直的腿脚,脑中却不敢松懈。

反复回想着上午的一举一动,可有纰漏?

皇后那句“都是能干人”是何意?

还有淑妃德妃看她的眼神。

要是瑾禾在就好了。

林晚音叹了口气,强迫自己不再深想。

只牢牢记住苏瑾禾的话:不沾是非。

未时再进去,皇后精神似稍好一些,歪在炕上看书。

林晚音依旧安静侍立。

偶尔皇后吩咐递书、调灯,她便轻手快脚做好。

直到申时末,天色将晚。

皇后显是倦极,摆手让她跪安。

林晚音恭恭敬敬行了礼,退出暖阁。

走出坤宁宫正殿,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外头冰冷的空气猛然灌入肺腑,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却有种恍如隔世、重见天日之感。

来时引路的小太监仍在等候,沉默地引着她往回走。

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

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回景仁宫的路似乎比来时短了许多。

远远望见景仁宫门檐下那盏熟悉的灯笼时,林晚音一直紧绷着的心弦,才终于松了下来。

双腿一软,险些踉跄。

守在门口的菖蒲眼尖,急忙迎上来搀住。

“美人!”

苏瑾禾已闻声从里面快步走出。

见林晚音脸色苍白,眼神却还算清明,心中先定了大半。

她上前接过林晚音另一边手臂,入手只觉得她浑身冰凉,微微发抖。

“先进屋。”

苏瑾禾低声道,与菖蒲一同扶着她快步走进正间。

炭火融融,熟悉的、属于景仁宫的、带着些许饮食烟火气的温暖气息包裹上来。

林晚音被安置在炕上。

苏瑾禾立刻将早已备好的手炉塞进她怀里,又倒了一直温着的姜枣茶,逼着她慢慢喝下。

热流顺着喉咙滑下,暖意渐渐从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复苏。

林晚音捧着茶盏,手指兀自轻轻颤抖。

抬眸看向苏瑾禾,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只觉得满心疲惫后怕,又夹杂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虚脱。

苏瑾禾示意菖蒲穗禾等人都下去,亲自拧了热帕子给她擦脸擦手。

又蹲下身,替她脱下已被寒气浸透的绣鞋,换上暖和的软底棉鞋。

动作细致温柔,却一言不发,只等她自己缓过来。

良久,林晚音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带着疲惫。

“瑾禾……我……我好像没做错什么。”

她将今日种种,拣紧要的,断断续续说了一遍。

从殿内的肃穆压抑,到皇后的问话,自己的应答,再到淑妃德妃的来去。

皇后最后那句“都是能干人”,以及自己全程“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的状态。

苏瑾禾静静听着,眼中神色渐缓。

待她说完,才温声道。

“美人做得很好。比奴婢预想的还要好。”

“真的吗?”

林晚音眼中浮起一丝不确定。

“皇后娘娘她似乎没生气,也没嫌弃我笨拙。可她让我含参片,问滋味……我答得是不是太简单了?”

“简单才好。”

苏瑾禾肯定道。

“在坤宁宫,复杂便是祸端。娘娘让您含参片,或是随口一试,或是想看您心性。您答得实在,不夸张,不谄媚,正显出一种未经雕琢的驯良。至于淑妃德妃……”

她略一沉吟。

“娘娘那句都是能干人,听着是夸,内里如何,非我等可揣测。美人未接话,是万幸。”

她看着林晚音依旧苍白的脸,知道这一天对她的消耗极大。

那不仅仅是体力上的挑战,更是心力的煎熬。

“今日平安度过,便是最大的成功。”

苏瑾禾替她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往后几日,便照着今日这般做。熬到皇后病好,咱们就能好好过个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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