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腊月十八, 阴云未散。

昨夜睡得并不踏实。

梦里尽是坤宁宫那沉水香混着药气的味道。

还有皇后苍白倦怠的面容、淑妃妆容精致的侧脸、德妃肃穆无波的眼神。

交织缠绕,光怪陆离。

林晚音惊醒数次,每次都要在黑暗中定定神。

确认自己是在景仁宫温暖的炕上,才能重新合眼。

寅时末, 她便再睡不着, 睁着眼看帐顶朦胧的绣纹。

窗外风声呼啸了一夜, 此刻渐歇。

起身时,天色依旧阴沉沉的。

不见晨曦,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白。

寒意比昨日更甚, 泼水成冰。

苏瑾禾伺候她梳洗。

见她眼下淡淡的青影, 知她心绪未平, 却不点破。

只手上动作愈发轻缓。

妆容衣饰, 仍如昨日般素净至极。

藕荷色袄裙,月白披风。

通身唯一的亮色, 是发间那朵米珠绢花上, 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淡粉蕊心。

“今日,只怕比昨日更需谨慎。”

用早膳时, 苏瑾禾将一盏温热的牛乳轻轻推到她面前。

“皇后娘娘病中, 各宫娘娘探望是常情。人多, 话便杂。美人切记, 无论听到什么, 见到什么,只当自己是个会走动的摆设。眼睛只看该看之处,耳朵只听该听之话。”

林晚音慢慢啜饮着牛乳, 温热的液体滑入空泛的胃里,带来些许暖意。

也让她更清醒地意识到即将面对的复杂。

她点点头,将苏瑾禾的叮嘱在心里又默念一遍。

摆设, 对,自己就是个摆设。

临行前,苏瑾禾又递过来一个巴掌大小、扁圆的青瓷小罐。

用素棉布包着,还带着微温。

“这是奴婢昨夜熬的蜜渍金橘。最是润喉止咳,生津化痰。娘娘若咳嗽,或汤药后口苦,美人可适时奉上少许,只说是自己想着娘娘或许用得上,并不值什么。”

她顿了顿。

“东西寻常,胜在心意细。美人见机行事,不必勉强。”

林晚音接过,那小罐触手温润。

似有若无的清甜橘香透过棉布缝隙飘出来,她紧绷的心神稍稍一缓。

瑾禾总是这般周到,连这样细微处都替她想好了。

再次踏入坤宁宫那扇沉重的朱门,压抑感如影随形,兜头罩下。

只是今日,许是心里有了底。

那畏惧虽在,却不似昨日初来时的无措。

她依旧垂首敛目,跟着引路宫女穿过寂静的殿宇,来到暖阁外。

皇后今日气色似乎比昨日更差了些。

斜倚在引枕上,脸色是一种不见血色的苍白,连唇色都淡了下去。

她正闭目养神。

一个大宫女跪在炕边,手法娴熟地替她轻轻揉按着太阳穴。

林晚音依礼请安,声音放得比昨日更轻,怕惊扰了。

皇后只微微颔首,并未睁眼。

她便悄无声息地站到昨日的位置。

眼观鼻,鼻观心。

炭火无声地燃着,地龙烘出的暖意混着药香、沉水香。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爬行。

约莫辰时三刻,外间传来细微的动静与请安声。

旋即,暖阁的门帘被轻轻打起。

一阵清雅的香风带着冷意飘了进来。

淑妃到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云锦宫装,外罩着银狐毛出锋的雪青色披风。

颜色既显清贵又不失柔婉。

簪着点翠嵌宝的华盛并一对明珠耳铛,妆容精致。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淑妃盈盈下拜,礼仪无可挑剔,声音清越柔和。

“听闻娘娘凤体仍未见大好,臣妾心中实在惦念。特来侍奉汤药,也好为娘娘分忧。”

皇后这才缓缓睁开眼,虚浮目光落在淑妃身上。

“你有心了。坐吧。”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淑妃谢了恩,在炕边铺了锦垫的绣墩上侧身坐下,姿态优雅。

她并未立刻提及宫务。

反而细细问起皇后昨夜睡得可安稳,今日进得香不香,太医院开的方子用着如何。

言词恳切,关怀备至。

又亲自接过宫女手中的药碗,试了温度,才奉给皇后。

皇后用药时,淑妃便柔声说着些六宫近日的琐事。

哪处的梅花开得好了,年下赏赐各府的节礼单子已初步拟好,内务府新贡的缎料花样新鲜……

话里话外,既显出她协理宫务的尽心,又透着对皇后决断的尊重。

只是说到一桩关于年节期间各宫份例用度增补之事时。

她语气微顿,似有难色:

“按着旧例,除夕至元宵,各宫用度都有所添增,也是图个喜庆。只是今年……江南织造那边送来时新缎子的时辰略晚了些,花色数量也与往年略有出入。若全然按旧例分派,怕是有几位妹妹处,会短了些许心仪的料子。臣妾愚钝,想着是否稍作调整,或从臣妾与德妃妹妹宫里的份例中勾出些,先紧着旁的妹妹?只是如此一来,又恐不合规矩,反惹非议。”

她说着,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垂手立在一旁的林晚音。

又迅速收回,只恳切地望着皇后。

皇后慢条斯理地用银匙搅动着碗底残存的药汁,闻言并未立刻回答。

暖阁内一时静极,只有炭火偶尔轻微的噼啪声。

片刻,皇后才淡淡道。

“既是旧例,自有道理。些许料子短长,并非大事。你与德妃协理六宫,这等小事,斟酌着办便是。总以六宫和睦为要。”

话里将权责推了回去。

只说要和睦,具体如何斟酌,一字未提。

淑妃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面上却依旧恭顺。

“娘娘教诲的是。是臣妾想左了,总怕处事不周,辜负了娘娘信任。有娘娘这句话,臣妾便知道如何拿捏分寸了。”

她笑着,又将话题引开。

说起内务府新得的一种海外香料,气味清奇,最是安神,已命人送来坤宁宫云云。

两人说着话,林晚音只如泥塑木雕。

她只是悄悄留意着皇后的神情与细微动作。

见皇后眉心蹙了一下,似是因久坐不适。

便极轻地挪动脚步,更靠近炕沿些,以备不时之需。

淑妃坐了约莫两刻钟。

见皇后露出疲色,便适时告退。

言明晚些再来。

她起身时,带起一阵微香的风。

经过林晚音身边时,脚步似有若无地顿了一下。

目光在她低垂的发顶和那身素净至极的衣裳上一掠而过。

未发一语,径自去了。

暖阁内重回寂静。

空气却似乎紧绷了些。

皇后闭目养神半晌,忽然轻轻咳嗽了几声。

那咳嗽声听得人难受。

侍立的大宫女连忙递上温水。

林晚音心中一动,想起袖中那罐蜜渍金橘。

她迟疑一瞬,见皇后咳声稍歇。

便上前半步,低眉顺眼,声音轻细却清晰。

“皇后娘娘,臣妾……臣妾带了自家熬的一点蜜渍金橘,最是润喉。娘娘若不嫌弃,可含一片缓缓。”

皇后闻言,抬眼看向她。

那目光带着病中的虚乏,落在林晚音恭谨捧出的青瓷小罐上。

“蜜渍金橘?”皇后声音沙哑,“你倒是细心。”

“臣妾想着娘娘服药后或许口苦,又听闻金橘润肺,便胡乱做了些,并不敢称好。”

林晚音依旧低着头,将小罐递给上前的大宫女。

宫女打开罐子,一股带着柑橘特有清香的气息散开,冲淡了些许药味的苦涩。

只见罐中金橘颗颗饱满,表皮熬得晶莹透亮,呈现出诱人的琥珀色。

浸润在粘稠金亮的蜜汁之中,看着便觉生津。

皇后示意取一片来。

宫女用银签小心挑起一片,递到皇后唇边。

皇后含入口中,微微阖眼。

那金橘外皮已被蜜糖浸透,软糯中带着一丝嚼劲。

内里的果肉早已化成温润的浆液,甜而不腻,酸爽隐约。

一股清凉润泽之感顿时从喉间蔓延开。

方才咳嗽引出的干燥刺痒被舒缓了许多。

“嗯,滋味不错。”

皇后缓缓颔首,脸色似乎舒展了些许。

“难为你想着。”

“能稍解娘娘不适,是臣妾的福分。”

林晚音忙道,心中微松。

退回到原位,依旧眼观鼻鼻观心。

这一小插曲似乎耗去了皇后些许精神,她再度阖眼养神。

林晚音便安静侍立,目光落在皇后搭在锦被外的手上。

那手指纤细,却缺乏血色,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

她想起昨日皇后腿脚似有不适,曾微微挪动过。

犹豫片刻,她极其轻声地对旁边的大宫女道。

“姐姐,娘娘久坐,恐气血不畅。奴婢略通按摩,可否让奴婢为娘娘轻捶腿脚,略舒筋骨?”

大宫女看了看似乎浅眠的皇后,又看了看林晚音诚恳低顺的模样。

略一迟疑,点了点头。

林晚音便轻手轻脚上前,跪在炕边脚踏上。

她不敢用力,只将掌心搓得温热,隔着锦被。

从皇后的小腿处开始,力道均匀轻缓地捶按起来。

她不懂什么精妙手法,只凭着在家时伺候过祖母的一点模糊记忆。

用心地、一下一下地敲打着。

位置避开关节,力道不轻不重。

皇后并未睁眼,身体却放松了些许。

就在这片刻安宁之中,暖阁外再次传来通报声。

德妃沈静姝来了。

与淑妃的清贵柔婉不同,德妃依旧是一身颜色沉静的宫装。

石青色缎面上连刺绣都极少,只衣襟袖口滚着暗银线边。

她梳着最规整的发髻,戴一对碧玉簪,腕上是那串不离身的沉水香念珠。

进门行礼问安,声音规矩刻板。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听闻娘娘凤体违和,臣妾心内难安。今日宫务暂毕,特来侍奉。”

皇后让她坐了,态度依旧平淡。

德妃先询问了太医诊脉详情与用药。

又问起皇后饮食起居,事无巨细,皆按着宫规礼仪来问。

一板一眼,挑不出错。

却也少了些淑妃那种表面上的亲近关怀。

她说话时,目光偶尔扫过正在为皇后捶腿的林晚音。

眼中无波无澜,仿佛看到的只是一个寻常宫女。

待这些例行问询完毕,德妃话锋忽然一转。

语气仍平稳无波,内容却让低着头的林晚音心头一跳。

“年节将近,各地祥瑞贺表陆续抵京。江南今冬少雪,虫害不显,收成预计尚可;北地虽有风雪,然边关安宁,将士用命。此皆赖皇上圣明,娘娘泽被六宫之功。”

她略一停顿。

“只是,前朝偶有议论,言及今冬炭火用度较往年剧增,恐生靡费;另,宗室子弟中亦有耽于嬉游、不重诗书者,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不知娘娘……对此等时局浅见,有何训示?”

这话问得突然,且跨越了内外。

既涉及宫闱用度,又牵涉前朝议论、宗室教育。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又凝滞了几分。

连捶腿的林晚音,手下动作都不由自主地放得更轻,几乎屏住呼吸。

皇后沉默了片刻,方缓缓道。

“炭火用度,内务府自有章程,皇上亦曾过问。至于宗室子弟……”

她咳嗽两声,才续道。

“自有皇上与宗正管教。本宫病中,精力不济,这些事,你们协理六宫,当有所闻,亦当循规蹈矩,谨慎处之。不必事事拿来烦扰。”

回答依旧是将问题推开。

滴水不漏,却也让德妃的问话显得有些不妥。

德妃面色不变,垂首应道。

“娘娘教训的是。是臣妾愚鲁,见事不明,反来搅扰娘娘静养。”

她认错认得干脆,随即却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转向了炕边那个一直沉默的背景。

“林美人入宫也有段时日了,如今在娘娘身边侍疾,想必也听闻些宫闱内外之事。不知美人对这些有何浅见?”

矛头,毫无预兆地对准了林晚音。

林晚音正试图将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

骤然被点名,浑身一僵。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

她感觉到皇后似乎动了一下,德妃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低垂的发顶上。

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她脑中一片空白。

昨日苏瑾禾教导的种种应对如走马灯般飞旋,却抓不住一句合适的。

时局,浅见,她何来资格议论这些?

德妃此问,是随意一提,还是刻意刁难?

是陷阱,还是……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了瑾禾最核心的那句话。

简单,本分,以皇后为中心。

也想起了今晨瑾禾的叮嘱。

除非直接问到你,关乎娘娘凤体……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颤抖的指尖,停下捶打的动作。

极慢、极恭敬地抬起头。

眼神里,努力灌满茫然与惶恐,像是被突如其来难题吓住的、不谙世事的样子。

她望向皇后,又飞快地瞟了一眼面色肃穆的德妃,声音轻细发颤。

“德妃娘娘恕罪……臣妾、臣妾愚钝至极,每日只知在皇后娘娘跟前尽心伺候,盼着娘娘凤体早日安康。外头的事……臣妾从未听闻,亦不敢妄议。”

她顿了顿,仿佛鼓起极大勇气。

又望向皇后,语气赤诚关切。

“臣妾只知,皇后娘娘凤体安康,六宫方能安稳。娘娘玉体违和,便是臣妾等心中最牵挂之事。除此之外……臣妾实在愚鲁,不知其他。”

说完,她深深低下头。

露出纤弱的后颈,一副任凭发落的模样。

袖中的手,已攥得死紧。

暖阁内又是一阵沉寂。

德妃看着林晚音那副惶恐懵懂、一问三不知的模样。

脸上那古井无波的表情似乎有瞬间的凝滞。

眼神深了深,却未再说什么。

而一直阖目养神的皇后,此刻却缓缓睁开了眼睛。

“罢了。”

皇后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却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问答画上了句号。

“林美人年纪尚轻,性子单纯,不懂这些也是常情。德妃,你也莫要为难她了。”

“是臣妾冒昧了。”

德妃立刻接口,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稳,仿佛刚才那句问话只是随口一提。

“林美人专心侍奉娘娘,心无旁骛,正是其可嘉之处。”

她又坐了片刻,回了几桩宫务上的细节,便也告退了。

暖阁内,再次只剩下皇后、林晚音与几个贴身宫女。

炭火依旧无声燃烧,药香沉浮。

方才那短暂却惊心的言语交锋,仿佛无人记得。

这一日接下来的时光,皇后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或闭目养神。

林晚音便安静侍立,偶尔奉命做些递水、递蜜渍金橘的轻省活儿。

直到暮色再次降临,她拖着比昨日更加疲惫的身心,走出坤宁宫。

回到景仁宫,苏瑾禾早已候着。

见她脸色比昨日更白,脚步虚浮,便知这一日必不轻松。

伺候她换了暖和的衣裳,喝了安神汤,待她缓过气来,才细细问起今日情形。

林晚音将所有事情原原本本说了。

说到德妃问话时,声音仍有些发颤。

苏瑾禾听完,沉默良久,才轻轻吁出一口气。

“美人今日……应对得极好。”

她看着林晚音,眼中带着肯定的神色。

“德妃此问,险恶异常。答深了,是妄议;答浅了,是无知;不答,是怠慢。美人的应对看似笨拙,却是最不易被抓住错处的法子。皇后娘娘最后那句话……便是认可。”

“真的吗?”

林晚音眼中泛起一丝微弱的亮光,随即又被忧虑取代。

“可我总觉得,德妃娘娘那眼神……还有皇后娘娘看我那一眼……”

“德妃娘娘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后娘娘的态度。”

苏瑾禾语气沉稳。

“经此一事,皇后娘娘对美人单纯本分的印象想必更深了。在这坤宁宫,只要皇后娘娘觉得您无害,旁人便难以轻易动您。”

她顿了顿,又道。

“至于淑妃、德妃之间的机锋……美人只当从未听见。那是她们之间的棋局,咱们景仁宫,还不够格上棋盘。避得越远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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