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腊月十九, 天色晦明不定。

连着两日浓云低垂。

到了这第三日,风倒是息了,寒气却凝住了一般,沉甸甸地贴着地面游走。

林晚音起身时, 已不似前两日那般心悸如擂。

连日的紧绷与小心翼翼, 只剩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如同浸透了冰水的棉絮, 裹在四肢百骸。

她对着铜镜,看着镜中那张依旧年轻,却略显憔悴的面容。

自己动手, 将唇上那点口脂涂得再淡些, 几近于无。

今日, 是侍疾的最后一日了。

皇后凤体既已见起色。

按常例, 不会长久留低位妃嫔在跟前。

是圆满收梢,还是功亏一篑, 全看这最后的应对。

苏瑾禾替她拢好披风, 指尖拂过她冰凉的手背,低声道。

“美人今日, 只需如常。皇后娘娘若好转, 心情或许松快些, 言谈间更需留意。无论提及什么, 切记本分, 谨守静字。平安出来,便是大功告成。”

林晚音点点头。

将那罐已用去小半的蜜渍金橘依旧揣在袖中,像是揣着一枚护身符。

踏入坤宁宫, 那股沉水香与药气混合的暖郁气息依旧扑面而来。

但似乎有那么一丝不同。

殿内往来宫人的脚步依旧轻悄,眉眼间却少了前两日那种如临大敌的凝重。

暖阁里,炭火依旧旺盛, 药香也还萦绕。

可倚在炕上的皇后,气色确乎好了许多。

苍白依旧,但唇上有了些许极淡的血色。

眉心舒展了,眼神也不再黯淡,恢复了惯有的幽深。

她今日未阖目养神,而是就着窗棂透入的天光,慢慢翻着一卷书。

听见林晚音请安,她抬了抬眼。

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前两日似乎长了那么一瞬。

“起来吧。”

皇后的声音仍带着病后的沙哑,却有了些力气。

“这两日,辛苦你了。”

“能伺候娘娘,是臣妾的福分,不敢言辛苦。”

林晚音垂首应道,依着规矩站到一旁。

她敏锐地察觉到,今日暖阁内侍立的宫女似乎少了一个。

气氛也不似前两日那般绷得死紧。

皇后“嗯”了一声,不再言语,只继续看书。

殿内一时安静,唯有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

林晚音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皇后好转,是好事。

却也意味着,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更清明了。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皇后放下书卷。

似是有些倦了,揉了揉额角。

一旁的大宫女立刻奉上温水。

皇后接过,啜饮一口。

目光悠悠落到了窗边高几上一盆开得正好的水仙上。

那水仙养在白玉浅盆里。

绿叶亭亭,花蕊嫩黄。

在这满室沉郁气息中,显得格外清冽孤高。

“这水仙,开得倒好。”

皇后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旁边人听。

“只是终究是温室里的花,经不得外头风雪。”

林晚音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微微躬身,做出聆听的姿态。

皇后却似乎并不需要她回答。

视线从水仙上移开,缓缓扫过暖阁内熟悉的陈设。

最后,似是无意般,落在了林晚音低垂的、恭敬的侧脸上。

静默了片刻,她声音平平地,说了一句:

“前些日子……钟粹宫的王才人,去得突然。年纪轻轻的,也是可怜。”

这话来得毫无预兆,林晚音心中激起千层骇浪!

王才人!

那碗甜腻诡异的腊八粥,小禄子煞白的脸,宫中讳莫如深的急病暴毙……

无数画面与寒意瞬间涌上心头。

她袖中的手一颤,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尖锐的疼痛让她勉强维持住身形没有晃动。

电光石火间,苏瑾禾的教导在脑中轰鸣。

简单,本分,以皇后为中心!

不可深思,不可追问,不可表露过多聪慧或关联!

要的,是一个胆小、温顺、经历此事后理应感到惧怕的低位妃嫔。

她迅速抬起眼,眼眶已是微红。

强忍惊悸,楚楚可人。

“王姐姐……臣妾、臣妾那日还收到她送的腊八粥……没想到,转眼便天人永隔。”

她顿了顿,仿佛忆起可怖之事,睫毛轻颤,声音更低。

“臣妾至今想来,心中仍觉后怕。这宫里,旦夕祸福,实在难测。”

暖阁内寂静了一瞬。

炭火无声,唯有那盆水仙,静静散发着冷香。

皇后的目光落在林晚音微红的眼眶和惊怯未消的脸上。

那双凤目幽深,辨不出情绪。

许久,她才轻轻叹息了一声。

“你能有这份敬畏之心,是好的。”

皇后缓缓道,声音依旧平淡,却似乎少了些之前的疏离。

“这宫里,是该谨言慎行。有些事,不知道,不想,不问,反而是福气。”

她说着,对旁边侍立的大宫女微微颔首。

宫女会意,转身从一旁的多宝阁暗格里,取出两匹锦缎,双手捧至林晚音面前。

那锦缎一展开,即便在这光线不甚明亮的暖阁内,也瞬间流泻出一片夺目的光华。

一匹是极深的、近乎墨黑的底子。

其上用金线、孔雀羽线、各色蚕丝,织出繁复无比的祥云仙鹤纹样。

鹤眼以米珠点缀,顾盼生辉。

另一匹则是海水江崖的图案。

宝蓝色的底子上,银线勾勒的波涛汹涌,同色丝线织就的山崖巍然。

其间点缀着金色的小小如意纹。

正是江南贡品中最上乘的云锦。

寸锦寸金,非有品级或得特赏者不能擅用。

锦缎华美绝伦,美得令人屏息。

“这两匹云锦,颜色沉稳,花样也大气,赏你吧。”

皇后的声音从锦缎华光之上传来,听不出什么喜怒。

“你性子静,不喜那些浮华招摇之物,这料子做件大衣裳或斗篷,年节下穿,倒也合宜。”

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林晚音身上过于素净的袄裙,淡声道。

“在这宫里,安分守己,少惹是非,方能长久。你……很好。”

最后两个字,说得轻描淡写。

却像一枚无形的印鉴,轻轻烙在了林晚音身上。

温顺,懂事。

这便是皇后,或者说中宫权威,对此次侍疾、对林美人乃至其背后景仁宫的最终评语。

林晚音慌忙跪下,以额触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哽咽。

“臣妾叩谢皇后娘娘厚赏!娘娘教诲,臣妾定当时刻铭记于心,绝不敢忘!”

皇后摆了摆手,显是真正的倦了。

“跪安吧。回去好生歇着。”

“是,臣妾告退,愿娘娘凤体康泰,福寿安康。”

林晚音再次深深叩首,这才起身。

小心翼翼地抱起那两匹华美的云锦,倒退着出了暖阁。

退出正殿,直到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重新置身于干冽的空气中。

怀抱云锦,那冰凉顺滑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竟让她打了个寒噤。

回头望去,坤宁宫朱门深锁,檐角兽吻沉默地指向灰白天空。

这三日,仿佛一场漫长而压抑的梦境。

如今梦醒,怀中多了两匹价值不菲的锦缎,和一句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你很好”。

她不知该喜该悲,只觉身心俱疲。

……

回到景仁宫时,已是申正时分。

冬日天黑得早,天际仅存的一线灰白也迅速被墨蓝吞噬。

院门口那盏灯笼早早点亮,晕开一团昏黄温暖的光。

苏瑾禾亲自等在门口。

见林晚音抱着云锦回来,神色虽疲惫,眼中却无惊慌失措,心下先自定了大半。

上前接过那两匹锦缎,入手便是一沉。

再一看那光华流转的纹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却未多言,只侧身让林晚音进门。

“热水已备好了,美人先泡一泡,驱驱寒气,松快松快筋骨。”

苏瑾禾引着她往净房去,一边吩咐菖蒲去将小茶房的红泥小炉生起来。

温热的水汽氤氲,浸没了冰冷僵硬的四肢。

林晚音将整个人沉入水中,只露出头脸。

闭上眼,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

紧绷了三日的神经,在这熟悉的、安全的水汽包裹中,一点点松弛下来。

随之而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坤宁宫的药香、沉水香、皇后苍白的面容、淑妃德妃机锋隐隐的话语、王才人……

最后定格在那两匹冰凉华美的云锦上。

她猛地睁开眼,看向屏风外苏瑾禾模糊的身影,哑声问。

“瑾禾,皇后娘娘赏了云锦……还夸我很好。”

苏瑾禾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平稳如常。

“奴婢看到了。那是极上好的贡品云锦。娘娘夸赞,是美人的福气。”

“可是……”

林晚音的声音带着迷茫。

“我提起王才人时,心中是真的怕。皇后娘娘她是不是觉得我胆小无用,才觉得好?”

屏风外静默了一瞬,随即是苏瑾禾平稳的语调。

“在这宫里,有时候,胆小无用并非坏事。尤其是,在皇后娘娘那样的人眼中。”

她没有深入解释。

“美人先更衣吧,外头炉子已生好了,我们边吃边说话。”

换上了家常柔软的旧衣,披着厚袄,林晚音被引到小茶房。

这里比正间狭小,却因着红泥小炉上坐着的那口咕嘟冒泡的陶锅,而显得格外温暖。

锅里是清亮的鸡汤,不见多少油花。

只沉着几片姜、两段葱,汤色澄澈,香气却醇厚。

旁边的小几上,摆着几个粗瓷碟子。

洗得水灵灵的白菜心、切得方正的冻豆腐、一盘薄得透光的羊肉片、还有一小碟翠绿的芫荽末。

窗户关得严实,室内暖意蒸腾。

窗纸上凝了一层白茸茸的雾气,将外头凛冽的夜色彻底隔绝。

锅子咕嘟咕嘟地响着,食物的香气与炭火气混合,充盈着这方小小的天地。

苏瑾禾替她调了一小碟酱料。

不过是些酱油、醋、一点点茱萸粉和蒜末。

两人相对坐下,隔着锅中袅袅上升的白汽。

“先吃点东西,暖暖胃。”

苏瑾禾将一片烫得刚好的羊肉夹到她碗中。

林晚音依言吃了。

温热的食物下肚,空乏冰冷的肠胃仿佛终于苏醒过来,连带着冰凉的手脚也渐渐回暖。

她慢慢吃着。

苏瑾禾便在一旁,将白菜、豆腐一一下锅,动作不紧不慢。

待她吃得有了些精神,脸色也恢复了些许红润。

苏瑾禾才放下筷子,看着她在氤氲水汽后依旧难掩倦色的脸,缓声开口。

“这三日,美人辛苦了。如今平安归来,有些事,咱们也该从头细细捋一遍,方才不辜负这番经历。”

复盘,开始了。

苏瑾禾从第一日林晚音入坤宁宫的神情举止问起,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林晚音努力回忆着,一一作答。

苏瑾禾听着,时而点头,时而蹙眉,时而补充。

锅子依旧咕嘟着,白汽袅袅。

苏瑾禾又为她涮了几片菜叶。

“这三日,美人做得极好。步步都在刀刃上走过,却未留下伤口。经此一役,皇后娘娘心中,景仁宫便有了一个清晰的印记:温顺,胆小,本分,可用,却也无大用。这个印记,在眼下,便是咱们的护身符。”

她看着林晚音,眼神深沉。

“但美人须记住,这护身符的效用,全系于皇后娘娘一念之间,也系于咱们是否能始终如一地温顺下去。今日之后,宫中众人看待景仁宫的目光,也会不同。或有嫉妒,或有窥探,或有不屑,或想利用。咱们的日子,看似更稳了,实则暗处的眼睛,只会更多。”

“我明白了,瑾禾。”她放下筷子,声音轻而坚定。

眼底那份属于少女的天真,似乎被这三日的风霜磨去了一层。

“少说,多看,谨慎,安分。皇后娘娘喜欢我静,那我便一直静下去。”

苏瑾禾看着她眼中那份骤然而生的清醒与决绝,心中百味杂陈。

“美人能这样想,便是最大的收获。”

苏瑾禾最终只是温言道,将锅中最后一片豆腐捞起,放入她碗中。

“今日之后,好生休养。年关将至,咱们景仁宫,更要处处小心。”

窗外,夜色已深浓如墨,寒风不知何时又起。

掠过屋瓦,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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