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腊月三十, 除夕。

一夜北风紧,竟在黎明前,纷纷扬扬扯下了一场好雪。

起初是细密的雪籽,沙沙地敲打着窗棂瓦当。

待到天光微明时, 已成了鹅毛般的雪片。

无声无息, 铺天盖地地落下来。

不过两个时辰, 便将重重宫阙、迢迢复道、枯枝虬干,尽数覆上一层松软厚实的莹白。

天地间只剩一片望不到头的、静谧的纯白。

景仁宫的院子里,小禄子和小福子天不亮便起身。

呵着白气, 奋力清扫出一条从正殿门口通往院门的小径。

新雪蓬松, 扫帚过处, 雪沫飞扬。

两个小太监的脸冻得通红, 眉眼间却带着轻快的笑意。

春杏和秋桂忙着在廊下挂起两盏新糊的红绸宫灯。

穗禾则指挥着翠环,将早就备好的、用红纸剪出的“福”字与简单花样, 小心翼翼地贴在窗棂明净处。

那一点点跃动的红色, 落在皑皑白雪的背景上,格外鲜亮喜庆。

林晚音起身后, 推开一丝窗缝。

清冽的寒气夹杂着雪的清新味道涌进来, 让她精神一振。

望着院子里忙碌欢悦的景象, 连月来积压在心底的沉郁, 似乎也被这洁白的新雪与鲜活的红色冲淡了些许。

今日是除夕, 一年将尽,万象更新。

便是再深的宫闱,到了这一日, 也总要披上祥和热闹的外衣。

苏瑾禾捧来今日要穿的衣裳。

并非皇后赏的云锦。

那料子太过华贵打眼,且带着坤宁宫的印记。

年节下穿出去,不知会惹来多少揣测。

她为林晚音准备的, 是一件簇新的石榴红缂丝妆花袄。

颜色正而不艳,花样是常见的折枝梅花,领口袖边镶着柔软的白狐风毛。

下身配着杏子黄缕金百蝶穿花裙。

虽仍是规制的喜庆打扮,却在细处减了锋芒,添了温婉。

发髻梳得精巧,戴了一对赤金点翠海棠簪并一支珊瑚步摇。

耳上坠着米珠坠子,薄施脂粉,点了口脂。

镜中人顿时明艳起来。

十七岁的青春终究是压不住的底色,在这身红妆映衬下,连日的苍白倦色也淡去不少。

“今日宫宴,美人只需跟在容嫔娘娘身后,依礼行事便可。”

苏瑾禾一边为她整理裙裾,一边低声叮嘱。

“宴上人多眼杂,歌舞升平,反而易生事端。咱们景仁宫,不出挑,不落后,安安稳稳过了这场宴,便是圆满。”

林晚音点头。

经历了坤宁宫侍疾,她对“安稳”二字的渴望,比任何时候都更真切。

午时过后,雪渐渐停了。

天空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映得积雪愈发刺目皎洁。

各宫妃嫔开始妆点齐整,按着品级位份,由宫女太监簇拥着,迤逦往设宴的乾元宫而去。

一路上,但见朱墙碧瓦覆雪,宫灯结彩映红。

来往宫人皆着新衣,见面互道吉祥,笑语声声。

似乎连空气中都飘浮着年节特有的浮华香气。

只是那笑容底下,有多少是真心的欢愉,又有多少是戴着面具的应酬。

便只有各人自己知晓了。

乾元宫大殿内,早已是另一番天地。

地龙烧得极暖,驱散了所有寒意。

数十盏巨大的宫灯高悬,将殿内照得如同白昼。

金砖墁地,光可鉴人,映着往来如织的锦绣衣袍、珠光宝气。

御座高高在上,帝后尚未驾临。

下方,按着品级高低,设着数排紫檀雕花大案。

宫女太监穿梭不息,铺设碗箸,摆设果品点心。

空气里混杂着酒香、果香、脂粉香。

林晚音跟在容嫔身后,寻到自己的座位。

位置靠后,不甚起眼,却恰好能避开大部分直接的视线。

她垂眸敛息,静静坐着,目光只落在自己面前那一小块光洁的案几上。

耳边是各色寒暄笑语。

淑妃与几位高阶妃嫔的温婉应对,德妃与宗室命妇的规矩见礼,恪嫔张扬清脆的笑语,慧嫔含笑低语的周全,怡贵人天真未泯的惊叹……

交织成一片繁华喧嚷的背景音。

帝后驾临,鼓乐齐鸣,山呼万岁。

繁琐的礼仪过后,宴席正式开始。

身着彩衣的宫娥翩跹起舞,乐工奏起雅正欢快的乐曲。

一道道珍馐佳肴如流水般呈上。

龙肝凤髓自是虚言,但猩唇熊掌、驼峰鹿尾、鲍参翅肚。

乃至各地进贡的时鲜奇果,无不精致奢靡。

光看那盛器的华美,便知所费不赀。

林晚音依着规矩,小口啜饮着杯中御酒。

偶尔动一筷子眼前的菜肴,皆是浅尝辄止。

宴上的气氛,看似热烈,实则每个人都绷着一根弦。

妃嫔们借着敬酒、赏菜的机会,言语间暗藏机锋者有之,互相打量比较者有之。

向帝后展示才艺孝心者亦有之。

皇帝面带笑容,接受着众人的朝贺。

目光偶尔掠过席间,却带着一种居于九重之上的疏淡。

皇后凤冠霞帔,气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端庄地坐在皇帝身侧,应对得体。

只是眉眼间那丝病后的倦意,以及深藏的威严,依旧令人不敢直视。

这样的热闹,于林晚音而言,只觉嘈杂而遥远。

那些精美的食物失了滋味,悦耳的乐曲成了噪音。

她只觉得殿内过于暖热,空气过于窒息。

那些闪烁的珠翠与笑容,晃得人眼晕。

她悄悄望向不远处的容嫔,容嫔也只是安静地用着面前的羹汤,并无参与任何交谈的意思。

张才人更是缩在自己的位置上,几乎要隐没在阴影里。

苏瑾禾的叮嘱在耳边回响。

不出挑,不落后。

她强打精神,维持着嘴角得体的弧度。

目光放空,任由这浮华的盛宴从身边流过。

不知过了多久。

宴至中段,帝后略感疲乏。

先行起驾回宫歇息,嘱众妃与宗亲继续欢宴。

帝后一走,殿内的气氛似乎松动了些,却也更加微妙。

淑妃与德妃自然成了众人的焦点。

景仁宫众人互相对视一眼,容嫔率先起身,以“不胜酒力”为由告退。

林晚音与张才人立刻跟着起身,行礼退出。

走出乾元宫那暖热喧嚷的大殿,扑面而来的清冷空气让人精神一振。

外头雪光映着尚未撤去的各色灯火,天地间一片朦胧的清辉。

积雪已被宫人清扫至道路两侧,堆得高高的。

回到景仁宫,仿佛从一场光怪陆离的幻梦中,回到了踏实的人间。

院子里的红灯笼已经点亮,在雪光映衬下,晕开团团暖黄的光晕。

窗上的剪纸福字,在灯影里栩栩如生。

“可算是回来了!”

穗禾长出一口气,一边帮林晚音解下沾了寒气的大氅,一边嘀咕。

“那宴上,瞧着都累得慌。”

菖蒲已端来温水帕子给她净面。

洗去厚重的脂粉,换上家常柔软的旧袄,林晚音才觉得浑身上下松快下来。

那股在宴上强撑着的疲惫感彻底涌了上来。

“宫宴是给皇上、皇后和那些有体面的主子娘娘们瞧的。”

苏瑾禾将一直温在炉子上的红枣桂圆茶递给她,温声道。

“咱们回来,关起门,过自己的年。”

是啊,自己的年。

景仁宫的年夜,自然没有乾元宫的煊赫。

却另有一番用心经营的温暖。

正间的炭盆烧得旺旺的,特意添了带有松柏清香的银炭,气味好闻。

两张并起来的八仙桌上,早已摆好了守岁的吃食。

并非宴上的山珍海味,而是苏瑾禾带着菖蒲穗禾她们亲手做的。

有炸得金黄酥脆的巧果、撒着芝麻的焦香糍粑、晶莹剔透的冰糖山楂、软糯香甜的八宝饭。

还有一小碟一小碟的腌渍梅子、盐炒花生、糖渍冬瓜条。

最当中,是一个红泥小炉。

上面坐着个砂锅,里头是下午便用老母鸡、火腿、干贝吊好的高汤。

此刻正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气袅袅,香气四溢。

旁边摆着洗净切好的白菜、豆腐、粉丝、肉圆、蛋饺。

等着一会儿边守岁边涮煮。

林晚音看着这一桌虽不奢华却样样用心的食物。

看着菖蒲穗禾她们带着期待的眼眸,看着小禄子小福子憨厚喜悦的笑脸,连翠环脸上也难得有了一丝松快。

心中那点宫宴带来的疏离与寒意,终于被这暖意驱散。

“都别站着了,”她难得主动开口,声音带着笑意,“今儿除夕,咱们景仁宫自己守岁,没那么多规矩。都坐下,一起吃,一起说话。”

众人欢天喜地地谢了恩,围着桌子坐下。

苏瑾禾也破例没有坚持侍立,在林晚音身侧添了张凳子,陪坐下首。

火锅很快沸腾起来。

众人涮菜吃菜,说说笑笑。

菖蒲说起家乡过年的习俗。

穗禾讲起小时候偷吃祭灶糖挨打的趣事。

小禄子小福子比划着宫里往年放烟花的盛况。

林晚音含笑听着,偶尔问一两句。

气氛轻松融洽,是她入宫以来,从未有过的温馨热闹。

吃到一半,苏瑾禾忽然起身。

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藤编小匣,笑着道。

“光吃也没趣儿,奴婢备了点小玩意,给咱们守岁添些彩头。”

众人好奇望去。

只见她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叠裁得方方正正的、约莫两寸见方的厚实彩笺。

有红、粉、金、绿数色。

边上还放着几十个龙眼大小、用各色蜡封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圆球。

“这是什么?”

林晚音好奇地拈起一张红色彩笺,只见上面用极秀逸的墨笔,写着一行小字。

“扫雪迎春至”,旁边空白处,涂着一层均匀的银色石蜡,遮住了下面的字迹。

“这个叫刮彩笺,也叫刮吉语。”

苏瑾禾解释道,拿起一枚小蜡丸。

“这些蜡丸里,也藏着写了吉祥话或小任务的纸条。守岁漫长,咱们便轮流来,或刮彩笺上的银蜡,看下面藏着什么好句子;或捏开蜡丸,按里面纸条上写的,或说句吉祥话,或表演个小才艺,或得个小彩头。”

这是她根据现代刮刮乐改良的,材料易得,又应景有趣。

众人听了,大感新奇。

穗禾第一个跃跃欲试。

“姑姑,我先来!我先刮这张粉色的!”

她拿起苏瑾禾递上的一个光滑的贝片,小心翼翼地刮去彩笺上那层银蜡。

蜡屑纷纷落下,露出下面墨迹清晰的另一行字:“梅开五福临”。

“好兆头!”菖蒲笑道。

“梅开五福,咱们景仁宫来年定有五福!”

接下来,小禄子刮到“岁岁平安”,小福子刮到“竹报三多”,春杏刮到“如意吉祥”,秋桂刮到“瑞雪丰年”,连翠环也刮到一张“和气致祥”,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

轮到林晚音,她随手选了一张金色的彩笺,轻轻刮开。

银蜡剥落,现出底下铁画银钩的四个字:“岁岁安康”。

她微微一怔,指尖拂过那温润的墨迹。

岁岁安康……

这简单的四个字,在此刻听来,却比任何华美祝词都更入心坎。

她所求的,不过就是岁岁安康。

景仁宫上下,岁岁安康。

“美人刮得真好!”穗禾拍手道。

“岁岁安康,最实在不过了!”

接下来又玩蜡丸。

菖蒲抽到“唱支家乡小曲”,她红着脸哼了一段江南童谣,调子软糯。

穗禾抽到“学三声猫叫”,学得惟妙惟肖,逗得大家前仰后合。

小禄子抽到“得铜钱十枚”,喜得见牙不见眼。

小福子抽到“说一句最真的新年愿望”,他憨憨地说。

“希望咱们景仁宫永远这么暖和,大家都不生病。”

轮到林晚音捏蜡丸,她拆开一个碧绿色的,里面纸条上写着。

“踏雪寻梅,折回最美一枝,供于案前。”

此时已近子时,外头雪光映夜,宛如白昼。

林晚音兴起,笑道。

“这个好,我正想出去走走,散散宴上的浊气。”

她看向苏瑾禾。

“瑾禾,陪我出去折枝梅花吧?我记得西边园子墙根下,有几株老梅。”

苏瑾禾自然应允,替她系上厚实的出锋斗篷,拿上手炉。

自己也披了件棉衣,又让小禄子提了盏气死风灯在前头照着。

主仆二人出了景仁宫院门,沿着清扫出的小径,慢慢往西边园子走去。

夜深人静,各宫宴席未散。

远处尚有隐约的丝竹笑语传来,更衬得这雪夜宫道空旷寂寥。

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灯笼的光晕在雪地上投下一圈温暖的、晃动的黄。

空气清冷至极,吸入口鼻,却有种涤荡心肺的畅快。

快到园子门口时,小禄子忽然“咦”了一声,低声道。

“前头……好像有人?”

林晚音抬头望去,只见园门旁那株覆雪的老松树下,果然立着一个人影。

身形颀长,披着玄色大氅,几乎融在夜色与松影里。

唯有肩头落着薄薄一层雪光。

那人似乎也听到了脚步声,转过身来。

灯笼的光晕晃过去,照亮了来人的脸。

眉目清隽,神色在雪光映照下有些模糊。

唯有一双眼,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带着一丝猝不及防的微诧。

竟是郡王谢不悬。

林晚音脚步一顿,心中掠过一丝意外。

除夕宫宴,宗室亲王郡王们皆在宴上。

他怎会独自在此?

谢不悬显然也认出了她。

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她身后的苏瑾禾和小禄子。

随即上前两步,拱手为礼,声音在静夜雪中显得格外清晰低沉。

“林美人。”

礼节周全,却无多少热络。

林晚音忙敛衽还礼。

“见过郡王。”

她不知该如何寒暄,只依着礼数道。

“郡王也来赏雪?”

谢不悬似乎顿了顿,才道。

“宴上喧嚷,出来透口气。”

他目光掠过她手中空空,又看向园内。

“美人这是……”

“臣妾来折枝梅花,守岁供奉。”

林晚音老实答道。

谢不悬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却也没有离开的意思,只侧身让开了园门路径。

林晚音略一迟疑,便带着苏瑾禾和小禄子走了进去。

园中积雪更深,几株老梅疏疏落落生在墙根背风处。

枝干嶙峋,此刻却绽放着星星点点的鹅黄色花朵。

在雪光映衬下,幽香泠泠,清极艳极。

她仔细挑选着,寻了一枝形态遒劲、花苞繁密的,示意小禄子帮忙折下。

正待离开,却见谢不悬仍立在园门口,并未进来。

只是望着她们的方向。

确切地说,是望了一眼苏瑾禾手中那个还未收起的藤编小匣。

方才出门时,苏瑾禾顺手带上了它。

苏瑾禾察觉到他的目光,下意识将小匣往身后收了收。

谢不悬却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探究。

“方才隐约听见笑声……景仁宫的守岁,倒是别致。”

林晚音心中一紧,不知他是随口一问,还是别有深意。

她看向苏瑾禾,苏瑾禾微微垂眸。

上前半步,福了福,声音平稳。

“回郡王,不过是奴婢们胡乱做些小玩意,给美人解闷,上不得台面。是些写了吉语的彩笺,刮开蜡层看图个彩头罢了。”

“刮彩笺?”

谢不悬重复了一遍,眼中兴味似乎浓了些。

“听起来有趣。不知本王可否有幸一观?”

他语气虽客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苏瑾禾只好将小匣递过去。

谢不悬接过,就着灯笼光,打开匣子。

看了看里面所剩不多的彩笺和蜡丸。

他修长的手指拈起一张红色的,又拿起那枚贝片刮子,竟真的轻轻刮了起来。

银蜡簌簌落下,露出下面的墨字。

他凝目看去,随即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将那彩笺转过来,对着苏瑾禾的方向。

灯笼的光,清晰地照亮了那行字。

“雪映祥光,春满乾坤”。

“好句子。”

谢不悬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将那彩笺仔细放回了匣中。

他又看向林晚音手中那枝清香的梅花,静默片刻,忽然道。

“美人的梅花甚好。除夕雪夜,折梅供奉,祈愿安康,是雅事,也是心意。”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似乎越过了林晚音和苏瑾禾,望向她们身后更深沉的夜色与宫阙。

他语气变得有些飘忽,又像是带着某种深意。

“这宫里,能守住一份自家的小小热闹,便是福气。”

说完,他后退一步,拱手道。

“雪夜寒重,美人早些回去安置。不悬……也该回宴上了。告辞。”

“郡王慢走。”林晚音忙还礼。

谢不悬不再多言,转身。

玄色大氅很快便融入茫茫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园中重归寂静,只余梅香幽幽,雪光冷冷。

林晚音抱着那枝梅花,怔怔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中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方才那短暂的交谈,刮彩笺时他专注的侧影,以及最后那句似乎意有所指的话……

都让她觉得,这位传闻中纵马边关、冷峻寡言的郡王,似乎与想象中有些不同。

“美人,咱们也回去吧。”

苏瑾禾轻声提醒,接过她手中的梅花。

“雪夜里站久了,仔细着凉。”

回到景仁宫,将梅花插在早已备好的白瓷瓶里,供在案头。

清冷的梅香顿时在暖融融的屋子里弥散开来。

冲淡了食物的香气,带来一丝醒神的幽韵。

子时将至,远处隐隐传来钟鼓之声,宣告新岁的来临。

众人皆起身,面向皇宫正殿方向,默默祈愿。

苏瑾禾闭上眼,心中默默念着。

愿……岁岁安康。

景仁宫上下,岁岁安康。

祈愿完毕,大家互道新年吉祥。

苏瑾禾将预备好的、装着银锞子的红色荷包分发给众人,谓之“压岁”。

虽不丰厚,却是一份实实在在的喜悦。

守岁至此,也算圆满。

众人脸上皆带着倦意,却也有掩不住的、属于新年的希冀光彩。

林晚音让大家都去歇息,只留苏瑾禾在身边。

两人坐在炭盆旁,守着那瓶清梅,听着更漏点点滴滴。

“瑾禾,”林晚音望着跳跃的炭火,轻声道,“你说,郡王他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苏瑾禾拨弄炭火的手顿了顿,沉吟道。

“郡王心思深沉,非奴婢所能揣测。或许只是随口感慨。又或许……”

她抬眼,目光清明。

“是见咱们景仁宫能在这除夕夜,有关起门来自得其乐的一份安宁,有所触动吧。毕竟,这宫里,热闹易得,真正的安宁却难求。”

林晚音默然。

是啊,安宁难求。

今晚这片刻的温馨与嬉戏,这雪夜折梅的小小雅趣,这意外偶遇的短暂交谈。

于这深宫长夜而言,不过是雪泥鸿爪,转眼即逝。

明日太阳升起,一切又将复归于森严的规矩、谨慎,与暗处的风涛之中。

但至少,在这一刻。

岁岁安康的祈愿是真,梅花的清香是真,身边人陪伴的暖意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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