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夏日中

“我不同意,你赶紧让他哪来滚哪去。”

含凉殿外的练武场上,萧武阳正挥舞着他的大刀。刀光霍霍,劈开夏日燥热的空气,带起一阵阵风声。

他连眼神都没给一个,只顾着练他的刀,仿佛身后那个急匆匆连衣服都没换就进宫的人不存在。

叙昭站定,看着他。

“铿——”

大刀破空劈下,带着千钧之势。就在这一式将要落地的瞬间,一杆银枪横空截来,枪身硬生生架住了刀锋。

萧武阳轻笑一声,顺势压住枪杆往前一推,借力卸力。叙昭反应极快,竖起枪杆一拧,枪尖划出一道弧线,直取他手腕。

萧武阳收刀格挡,两人就这么有来有回地过起了招。

枪尖以巧破力,身形灵巧,不退反进,速度极快。她脚下步伐变幻,始终让萧武阳的刀势难以施展。

萧武阳看着面前这个显然动了真格的年轻枪客,用刀死死压住枪势,终于开口:

“裴家的面子好歹也要给点,更何况是他自己找上门来的,多好的机会。”

“那你怎么不去娶了那个孙女?”叙昭手上动作不停,枪尖从下往上挑去,“你这么大了,该有个人给你养老了!”

“哈哈哈——”练武场边传来高衍不厚道的笑声。

萧武阳轻飘飘看过去一眼,高衍立刻缩了缩脖子,憋住笑,但肩膀还在抖。

萧武阳收回目光,最后一招荡开长枪,收刀后退。

他垂眸看了一眼握刀的手,虎口被震得发麻,面上却不动声色,啧啧两声:“这顾家的破云枪,果然名不虚传。”

他把刀放回兵器架上,不看她,继续说:

“那个裴珩,虽然没有白头儿聪明,但家世目前确实是朝堂上的一大助力。我看他才刚来就问你的事了,你要不考虑一下,两个都收了呗。”

“是啊陛下,”高衍在一边顺势搭腔,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那个裴公子相貌倒也算不错,能入眼。”

叙昭把那杆顺手拿的长枪放回架上,掂了掂旁边的横刀。透过箬笠的边缘,她眯着眼看了看日头正晒的太阳。

“裴珩是吧,”她问,“他在哪?”

萧武阳挑了挑眉。

“他每日巳时都在太液池那边,说来他点名要找工部的刘理来画新图纸,”他顿了顿,“那图都改了三版了,今日应是第四版。”

叙昭没说话,提着刀转身就走。

萧武阳叹了口气,甩了甩发麻的手,踱步到高衍旁边。

“你说她这么急干什么?”他问,“人又不会跑。”

高衍望着那道已经消失在殿门外的绿色身影,想起今早谢淮安下车前那个脸色,不觉忧愁起来。

“也不知道裴家打什么主意,”他摇了摇头,“还以为自言凤山死后就老实了呢。”

萧武阳望着太液池的方向,语气沉了下来:

“那裴老东西是最不老实的。裴珩应该也不遑多让,一个不确定身份的私生子,能坐到如今的位置,看着架势,还在想着往上爬。”

高衍点了点头。

“可惜啊,他找错了人。”

萧武阳偏头看他一眼。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全是老狐狸心照不宣的默契。



阳光透过廊下的竹帘,在地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条纹。微风穿堂而过,带着夏日特有的温热,撩动廊下那串贝壳风铃,叮叮当当响了一阵,又渐渐平息。

谢淮安是卯时回来的。

和妹妹刘理简单吃了个早饭,听她絮叨了几句工部最近的烦心事,等她匆匆忙忙赶去上值之后,这小院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在廊下的竹椅坐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那棵梨树。

树上的梨花早就谢了,如今坠满了密密的绿叶,筛下一地斑驳的影。日头渐渐升高,晒得人昏昏欲睡。

也不知睡了多久,耳边一阵风铃声把他惊醒。

他睁开眼,发现阳光已经移到院子正中央,晒得地上白花花的。

太无聊了。

他站起来,去屋里把那些几个月没翻过的书搬出来晒。

书不多,十来本,有的是淮南带来的,有的是妹妹给他搜罗的。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架子上摆,日头太烈,只好躲在梨树荫下,隔一会儿挪一挪那些书的位置。

正翻着其中一本,院门被人敲响了。

谢淮安把书放下,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男人。

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玉带,面容虽明艳,但眉眼间却带着凉意,正盯着他看。

“找谁?”谢淮安问。

“我找当今陛下藏在民间的情人。”那人开口,语气平平。

谢淮安眯了眯眼,抬手挡了挡晒在额头的烈日。

“不认识,”他说,“这里只有落魄书生和他不值钱的书,你找错人了。”

说罢,他往后退了一步,就要关门。

一只手伸过来,直接按住了门扇边沿。

那人的力气不小,门被抵住了。他直勾勾地盯着谢淮安,目光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你还是这么喜欢演,”他说,“刘知,哦不,谢淮安。”

谢淮安:“……”

院子里很静,只有偶尔一阵穿堂风掠过,吹得那些摊开的书页哗哗作响。头顶的梨树叶也跟着响,沙沙沙沙,和着廊下的风铃声,像一场夏日的合奏。

“一点粗茶,贵客请自便。”

谢淮安在梨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把桌上那壶凉茶往对面推了推。

裴珩跟着走进来,却没有立刻坐,他扫视了这个小破院子几眼。

“我记得你那时对茶的口感品种可是挑剔非常,”他在谢淮安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壶凉茶上,“如今这粗茶都能将就了?”

谢淮安端起杯子,礼貌性地笑了一下,喝了一口。

“天气炎热,还是喝点好,不然容易火气上头。”

裴珩上下打量着他。

眼前这个人,穿着家常的灰白长衫,头发随意束着,手里还捏着一本没放下的书。神态闲适,语气懒散,浑身上下找不出半点锋芒。

和当年太学府里那个鹤立鸡群的少年,判若两人。

他端起杯子,浅尝了一口。

“还算可以,”他把杯子放下,“不过比宫里的差远了。”

他盯着谢淮安,忽然问:“我说你既然有本事复仇,怎么不继续攀着你那棵高枝往上爬了?在这小地方,你就甘心当个书生,闲散度日?”

谢淮安翻书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对面陌生的故人。

“裴清珩。”他开口。

裴珩愣了一下。

“这样的日子,我已经过了十四年了,”谢淮安翻下一页,“更何况,我不会利用家人。”

“清珩,”他低头盯着杯中褐色的茶水,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这是我阿姐的名字,我不叫这个。”

“我与阿姐不是双生,却极为相似。”他的声音低下去,“被带回裴家之后,我就是她的影子,没有人能认出我们的不同。”

他顿了顿,“但在太学府,只有你认出来了。”

阳光在他脸上晃动,那些斑驳的影子像是活的一样。他看着谢淮安。

“刘知,虎贲的少主,长安的凤凰才。”

他一字一句,“你告诉我,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谁都不是谁的影子。大丈夫要为国,要有一番自己的事业,要辅佐明君……”

“那是之前的我了,”谢淮安打断他。

裴珩愣住。

谢淮安低头继续翻着书,“你的事业,关我什么事。”

裴珩盯着他。

眼前这个人,懒洋洋地坐在石凳上,手里翻着书,对他说的那些话置若罔闻。没有半点野心,没有半点锐气,就像一柄被收进鞘里、再也不想出鞘的刀。

他气不打一处来。

“好啊,”他咬着牙,“我看你就是当那个女人的地下情人,当得乐不思蜀了。我都这样上门挑衅抢人了,你竟然还无动于衷?”

谢淮安翻书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望向头顶的梨树。

“确实没名没分,”他语气慢悠悠的,“但倒也不是无动于衷。”

他把书一合,起身往屋里走。

“我乏了,贵客慢走,不送。”

“你给我站住!”

裴珩倏地站起来,动作太急,带得桌上的茶壶晃了晃,差点倾倒。他伸手就要去抓谢淮安的胳膊,就在将要触到他衣袖的刹那,一抹寒意从背后猛地窜起。

多年在军营摸爬滚打练出的本能让他来不及多想,身子猛地往旁边一侧——

一截横刀擦着他的肩膀飞过,“笃”的一声,死死钉进他身后的地面。刀身微微颤动,削掉的袍角飘飘悠悠落下来,盖在刀柄上。

裴珩瞳孔一缩,顺着横刀飞来的方向看去。

墙头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逆着光站着,看不清面容,只有一截绿色的袍角在日光下反着光。

与此同时,院门被猛地推开。

“哥哥!你没事吧?”

刘理冲进来,官服还没换,额头上都是汗。

裴珩还没想明白是谁偷袭他,后脑勺忽然被什么硬东西砸中。

眼前一黑。

彻底晕死过去之前,他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

“可以啊谢淮安,砸人技术没退步。”

“还行,你再晚一点,这人怕是又要发病了。”

“哥哥,我们已经很快了!你是不知道这个人,他姐姐今天来太液池堵我,说裴珩不见了,今天药也没吃,肯定是来找你的……”

声音越来越远。

裴珩彻底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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