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淮安大人文质彬彬

苏长林单膝跪在石板地上,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吴仲衡大氅下摆精细的乌银镶边上,耳朵却捕捉着院落里每一丝声响。

风声,翻书声,远处市井隐约的喧哗。

铁秣王没有立即说话。这种沉默比斥责更让苏长林脊背发僵。

“主上,”苏长林再次开口,声音压得平稳,“请再给我一点时间。长安九衢十二条,一百零八坊,总有……”

吴仲衡合上了一卷书,动作轻缓,打断了苏长林的话。

“那个医馆,烛之龙的徒弟,”他忽然换了话题,语气听不出喜怒,“你总能找到吧?”

苏长林心头一凛,随即暗自松了口气。

总算有一件办成了的事。

“回主上,那个叫沈小青的女子,昨日果然偷偷潜回医馆。我们的人已经将她拿下,未惊动旁人。”

“嗯。”吴仲衡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册封面。

他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轮廓深刻,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睛此刻微微眯着,似乎在思索什么。

片刻后,他忽然问:“白头儿这个人,你怎么看?”

苏长林一怔,没想到王上会突然问起这个。

他谨慎地斟酌词句:“诡计多端,心狠手辣,且…运气似乎不错。”

言凤山的死,至今想来仍觉荒谬。

那样一个权势滔天、戒备森严的人,竟在自家院子,被一个疯癫的仇家反杀。

“运气?”吴仲衡轻轻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他能赢言凤山,靠的不是运气。”

他顿了顿,视线终于落在苏长林身上,带着一种考校的意味,“他自小就有一个致命之处,你可看得出?”

苏长林脑中飞快闪过所有关于谢淮安的情报:

家破人亡,隐忍多年,算计深沉,身边聚拢着顾玉、叶峥这些难缠的人物……以及那日在言凤山院子,听闻叶峥死讯时,他那瞬间的失控、暴怒与痛楚。

“他……”苏长林迟疑道,“似乎过于重情?尤其是对身边那几个亲近之人。”

吴仲衡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既未肯定,也未否定。

他缓缓道:“他幼失怙恃,所有至亲皆死于非命。这样的人,要么变得冷血寡情,要么……就会死死抓住后来遇到的、为数不多的温暖。”

“白头儿是后者。他会用尽一切手段,留住他身边的人。这既是他最大的软肋。”

他话音一顿,眸色转深,“也可能成为别人手中,最锋利的刀。”

“哦?一别数年,老师还是这么了解我啊。”

苏长林全身的肌肉在那一瞬间绷紧!他竟完全没有察觉有人靠近!霍然回首——

廊下风铃轻响,光影晃动。

一道身着蓝色长衫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倚柱而立。

那人身姿略显单薄,额前垂落的发丝在逆光中格外刺眼。他脸上带着浅浅的、近乎无害的笑意,眼神却清亮如寒潭,正平静地注视着院中二人。

谢淮安!

他竟然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出现了,在铁秣王临时的居所里,在刚刚还在谈论如何对付他的时候。

苏长林的手瞬间按上刀柄,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

是无知无畏的送死,还是……有恃无恐的示威?

吴仲衡似乎毫不意外。他甚至将手中的书册轻轻放在一旁摞好的书堆上,动作从容不迫。

“白头儿,”吴仲衡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慨。

“你还是这么神出鬼没。”

谢淮安向前走了两步,踏入院中的阳光里。

光线照亮了他苍白的脸色,目光先在吴仲衡身上停留一瞬,然后才淡淡扫过半跪于地的苏长林。

那一眼轻飘飘的,却让苏长林感觉自己仿佛被冰冷的刀锋刮过。

“老师相召,”谢淮安开口,语气甚至称得上恭敬,只是内容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学生想着,总该来见一见。只是没想到,老师不在皇宫运筹帷幄,竟屈尊住进了这长安的胜业坊,还是……”

他目光扫过院落四周,“杨储豪的故宅,世事变迁,当真令人唏嘘。”

“皇宫空大,还是这空宅住着舒服呐。”

吴仲衡轻轻带过这个话题,反问的矛头直指谢淮安,“倒是你,白头儿。言凤山已除,大仇得报,接下来要做什么?”

苏长林退出院外时,耳中最后捕捉到的,是铁秣王那句“和我做交易?”

他没有停留,快步穿过回廊,直到彻底听不见院内的任何声音。

他闭了闭眼,将方才谢淮安踏入院中时,自己那一瞬间几乎失控的心跳强行按捺下去。

这个人身上有种奇异的矛盾感——看似文弱,却搅得长安天翻地覆;言辞云淡风轻,可字字句句都刮着骨。

大约一炷香后,里面传出吴仲衡平淡的召唤声。

“带他去换身便于行路的衣裳。”

吴仲衡已坐回院中石桌,指尖点着一卷书,头也未抬,“然后,他引路,去藏水川,找到萧武阳。”

苏长林心头剧震,猛地抬眼看向谢淮安。

谢淮安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没什么表情,只轻轻“嗯”了一声。

“是。”苏长林压下所有疑问,领命侧身。

“淮安大人,请。”

引至厢房,苏长林反手关上门。

屋内已备好一盆清水与一套叠放整齐的黑红色长衫,色泽沉郁,不是谢淮安平日的素雅风格。

铁秣的印记,从衣着便开始侵染。

“得罪了,淮安大人。”

苏长林嘴上说着,手已直接探向谢淮安的肩膀,隔着那层衣物,沿着手臂线条一路向下。

“职责所在,不得不谨慎些。”

空气有些凝滞。

苏长林半蹲下去,开始检查谢淮安的腿脚。

“说来我也是好奇,那晚淮安大人究竟藏了什么了不得的利器,才杀了那言凤山的?”

谢淮安垂眸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

“你该好奇你自己。”

苏长林按压的手指蓦地一僵。

谢淮安继续说道,“会怎么死。”

苏长林喉结滚动了一下,迅速敛去眼中所有情绪,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确认对方身上除了一根腕上红绳外,再无他物,他利落地站起身,端起一旁的黑红长衫,递到谢淮安面前。

“淮安大人文质彬彬,” 苏长林眉梢微挑,脸上重新挂起笑意,“说起话来,还真是…渗人啊。”

谢淮安后退了半步,指尖轻轻挑开托盘上那件外衫,眼睫随之扬起。

“哦?” 他尾音微扬,“我文质彬彬啊。”

他顿了顿,仿佛在品味这个词。

“也就……” 他唇角勾起一个轻微的弧度,声音轻了下来,“还剩点文人疯骨吧。”

文人风骨?那含糊的发音,让苏长林心头一跳。

他还没琢磨透,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谢淮安接下来的动作吸引。

只见他解开蓝衫,换上那套黑红长衫,动作流畅,并无寻常书生换衣时的局促。

只是当整理袖口时,他的左手会不经意地、轻轻抚过右手腕上那根串着红白珠子的红绳,将其仔细地顺到袖口内侧。

抓住这个空隙,苏长林再次开口,语气故意带上了点玩味:“淮安大人心系江山社稷,步步惊心,竟还有闲情……牵挂儿女私情?”

谢淮安整理腰间红色系带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那停顿短暂得几乎像是错觉,随即他便流畅地将系带理顺,打了个简洁的结。

然后,他抬眼看向苏长林。这一次,他嘴角的弧度明显了些,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小青见你上门要债,”谢淮安满意地看到苏长林脸上的假笑瞬间凝固。

“她对你……” 他刻意拉长了语调,“做的,还是太体面了些。”

苏长林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原来淮安大人那时都看到了啊。”

苏长林的声音里掺入了一丝古怪的兴味,直勾勾地追着正欲推门而出的谢淮安,他快走两步,跟到谢淮安身侧。

“那……不知能否请教淮安大人,若真想搏一位女子芳心,该当如何?”

谢淮安的手已搭在门扉上。

闻言,他拉门的动作顿住,目光投向门外庭院。

假山边,吴仲衡正悠然地将一卷卷书册摊开在阳光下,仿佛院内方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

谢淮安静静看了两秒,才微微侧过头,目光并未落在苏长林脸上,声音平淡无波:

“你?”

他吐出这个字,顿了顿。

“不用考虑这些。”

苏长林脸上的兴味更浓,凑近半步:“为何?”

他彻底打开门,抬步向外走去,声音不高。

“因为——”

他略一停顿,迈过门槛。

“你会死在这条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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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王点卯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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